第三百八十四章 「活死人」的秘密


  那張家的幾個娃娃見有那麼多好吃的,都是立即圍了過來。

  那張運九的老婆是把幾個小孩子都趕開了,笑著對我們說,小孩子不懂事,讓我們不要見怪。

  就借著這幾句話的時間,我環視了一下張家。真是發生了大變化呀!

  家雖然還是那個家,屋子也還是那間屋子,但家具都換了。以前那些缺胳膊少腿兒的桌子、椅子估計是劈柴燒了。

  還有那張運九老婆及幾個孩子身上的衣服,都是新衣服啊,再也不是我們第一次見到的那種補丁撂補丁的衣服了。

  看樣子,我們也算張運九的貴人嘛!至少認識了我們之後,他們家的情況是從沒解決溫飽問題就直接奔小康了。

  我們四個先後出了的張家門,張運九也立即起身,跟在了我們的後面。

  

  張運九臨出門之際,他那老婆還拿了件皮襖遞給他,說是晚上外面冷,讓他小心著涼。

  那張運九是接過衣服,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就跟我們出了門。

  看樣子,現在的張運九在家中的地位是如日中天嘛!

  進了酒館,還是老規矩,先找了個雅間,黎正阿又安排了些好菜,要了壺好酒,大家就開吃了。

  三杯過後,我便說了些感謝張運九的話。張運九聽了之後,也是挺高興的。

  慢慢地,就講起了這件事情的後續情況。

  張運九說讓我們放心,這陽城堡萬戶府的內部名冊上,偰老爺子的名字已經被劃掉了。讓我們不用為這事兒擔心了。

  至於向上級報告嘛,估計不是一、兩年的事兒。

  聽了這話,黎正阿就奇怪道:「不是每月都要向上面報告一次人員增減情況的嗎?怎麼偰老爺子這事兒,還不是一、兩年的事兒呢?」

  我們幾個聽了也覺得奇怪,是不是這張運九又變著法兒想找我們要錢啊?還是這事情又出了什麼變故,還沒擺平?

  按說也應該不至於啊。黎正阿已告訴張運九,偰老爺子已離開了陽城堡啊,即使他們不想向上報也不行啊!

  那張運九見我們四人都是一片疑惑的樣子,喝了口酒,夾了一大片牛肉放在嘴裡,一邊嚼一邊給我們解釋起這事兒來。

  其實這事兒說白了,就是一個「吃空餉」的問題。歸根結底,就是一個貪污腐敗的問題。

  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元大都的京官兒,因為離皇上近,也因為自己工作上的一些職責問題,就可以把握一些地方官的升遷。

  雖然他們的俸祿不高,但地方官兒得給他們送錢。所以這京官兒就吃地方官兒。

  這地方官兒,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那也得巴結人呀,也得跑得送呀。

  他們那點俸祿,養活自己一大家子都困難,更別指望拿去送禮了。於是,這些地方官兒,也是根據自己的職責和管轄的範圍,想盡辦法撈錢。

  一些所謂的肥缺,自是不必說了。比如什麼著名的「鹽運使」之類的,只要稍微地雁過拔一下毛,錢就象流水一樣進來了。

  而一些不是所謂的肥缺的,就得絞盡腦汁想辦法嘍。

  比如這陽城堡萬戶府,雖然管著兵,但兵也不多。就算想剋扣點軍餉什麼的,也不敢太過分。

  當兵的可管不著你這麼多,不給他飯吃、不給他衣穿,他們就鬧個「譁變」什麼的。

  剩下的就是一些流放、發配之人。這些人也沒有親人來探望,想從這些人身上撈點油水也是相當困難。

  但有困難不怕,有困難,我們可以發揮聰明才智克服困難嘛!

  陽城堡萬戶府的達魯花赤和萬戶大人,那都是堂堂的三品大員啊。朝中肯定得時常去打點一下,自己的小日子也不能過得太差。

  如果都跟我們第一次遇見的張運九那樣,那是有損形象的。

  那這陽城堡萬戶府的達魯花赤和萬戶大人,又是想的什麼辦法呢?

  就是在這些發配、流放人員身上做文章。

  這發配、流放人員來戍邊,雖然朝廷不會象正規兵士那樣發軍餉、發糧餉、發裝備,但起碼得供應點糧食和布匹嘛。

  這是人就要吃飯和穿衣的嘛!

  可就算是朝廷供應這些發配、流放之人衣食,但那數量也是少得可憐,幾乎也就是勉強能夠維持個生計。

  比如一個人一月只供應三十斤糧食,你就是再剋扣,頂多剋扣十五斤。扣多了,別人就餓死了。

  當然,這個一個月三十斤只是我打的個比方而已。在實際情況中,可能並沒有這麼多。

  也就是說,想要從這些發配、流放之人口中去剋扣一些出來,也是相當有難度的。

  但是,在這個供應量上做不了大文章,大可以在人數上做做大文章嘛!

  比如說,這本來只有一千個發配之人,你說你有兩千個發配之人,那這供應的數量不就翻了一番嗎?

  但是,這明明只有一千人,你怎麼能造出兩千人出來呢?

  上面的人又不是傻子,每個月發配到你這裡有多少人,他們也是有數的。總不能說,總共只發配了一千人過來,你報個兩千人上去,這誰信呀?

  如果一切是靜態的,那的確是如此,想要搞點小動作,還是挺難的。

  但這事物的發展,他並不是一個靜態的過程,而是一個動態的過程。

  比如說,原本這個月初有發配之人兩千人,這個月新增了一千人。這個新增的數據,上面肯定是準確地掌握了的。

  如果沒有人死的話,那麼這個月的總人數就是三千人了。

  但這邊陲之地,條件艱苦,流放、發配之人沒有死亡的,那就不是一個正常現象了。

  所以,如果這個月死了一千人。那麼,月底的時候,還是只有兩千人。

  但是,這個死人還是可以做做文章的嘛!

  比如,本來是死了一千人,給上級報的時候,就報五百人。那麼月底的時候,就是兩千五百人了。

  比起實際人數兩千人,是足足多了五百人。那這五百人的衣食供給,不就可以被「咪哂咪哂」了嗎?

  所以,這些流放、發配之地的人員名冊,當地官方一般都是有兩套。

  一套是實際人員情況,由當地官方自己掌握。活著的就是活著,死了的就是死了,每個月的數據也是與實際情況完全相符的。

  另一套花名冊,當然是報給上級的了。這個數據肯定是大於當地官方自己掌握的那套數據的。

  因為好多已經死去或失蹤的人員,還保留在這個名冊上,我們姑且稱之為「活死人」吧。

  比如偰老爺子的情況,就屬於這種「活死人」。

  在陽城堡萬戶府自己的花名冊中,偰老爺子已經死亡了。但在報給上級部門的花名冊中,偰老爺子還活著。

  至於偰老爺子什麼時候才會在向上級報告的花名冊中划去名字,成為一個真正的「死人」,那就全看當地官員的了。

  這偰老爺子的名字直到七年之後(公元1365年)才被除去。也就是說,那陽城堡萬戶府的達魯花赤和萬戶大人,是吃了偰老爺子七年的空餉。

  因此,史書上記載,偰老爺子是卒於至正二十五年(公元1365年)。

  當然,這都是後話。

  聽張運九說了這些,我們也是大漲知識。

  張運九見我們聽得興起,便繼續跟我們興致勃勃地講述。

  據張運九說,不光是這流放、發配之人死了不報,成了「活死人」。就是一些有正規編制的兵士死了,也會出現隱情不報,成為「活死人」的現象。

  因為這些正規兵士每月的供給更加充足,一個兵士成為「活死人」的效益至少能比得上六七個發配、流放之人成為「活死人」的效益。

  聽到我里,我不禁產生了疑問。

  這正規兵士可是要參與作戰的。假如哪裡發生了叛亂,上級要求你帶著所屬的四千兵士去平亂,可實際上你只有三千人了,兵力就不足。

  這真要打起仗來,就打不過呀!那可怎麼辦?

  張運九聽了這話,呵呵直笑。他說道:「打不過就打不過唄,那還能咋的?」

  我接著問道:「那打不過就不怕被追責嗎?比如本來只有五千人叛亂,都是些沒有經過正規訓練的農民,派出四千兵士去平判,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呀?」

  聽了我這話,張運九的哈哈是打得更響了。

  他說道:「那就虛報對方的數量啊。明明只有五千人叛亂,打了敗仗回來,就說有兩萬人叛亂。四千人打不過兩萬人,也很正常嘛!」

  嘿嘿,聽了他這話,我再次覺得今天是漲知識了。

  怪不得我們經常在史書上看到,哪裡哪裡暴發農民起義,一說就是幾萬人、十幾萬人、甚至幾十萬人的。

  哪裡來的這麼多人呀!

  都是那些平叛的官員瞎編的。

  這樣一來,把對方說得如此強大,打敗了不用擔責;打勝了,又可以誇大自己的功勞,何樂而不為呀!

  如果一些將軍製造了大量的「活死人」,吃了大量的「空餉」,那就更得誇大敵兵的數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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