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山歌涼了山景


  這一覺,睡得可真舒坦。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美中不足的是,我夢到了趙家小媳婦兒,有點膈應人的。

  此外,我還做了另一個夢:我夢到了地震。

  我就覺得我的身子,忽忽悠悠的,大幅度的來回晃動,震的可邪乎了。

  不過慢慢的,我就呼吸困難,只有出的氣兒、沒有進的氣兒了。

  我被憋的不行,忽悠一下就睜開了眼睛,就看到我爹半蹲在炕上,兩手掐著我脖子,正在那兒一前一後用力的搖晃我。

  「水兒啊,水兒啊——你快醒醒!這都過了兩點半了,你咋還——

  「咦?你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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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輕輕扒開我爹滿是老繭的雙手,抻脖子乾咳了兩聲,又趕緊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我心說,難怪我夢到地震了呢,感情是讓我爹給搖的。

  熟悉的人,知道他是我親爹,想要把我召喚醒;要是不熟悉的,沒準兒以為他要掐死我呢。

  我揉了揉脖子,說道:「爹,你也太狠了,好好召喚我唄,你掐我幹啥?」

  讓我這麼一說,我爹就有些不好意思,兩隻寬厚的大巴掌分分合合,手指在反覆交錯著。

  「水兒啊,我其實從兩點半起,就準點兒開始召喚你了!」

  「這期間,我大聲喊過你、掐過你、用鞋底子拍過你臉蛋子……可你就是不醒啊!」

  「你聽聽我的動靜,是不是嗓子都喊破了音?你咋睡的那麼死性呢?」我爹清了清嗓子說道。

  在我爹說話時,旁邊我弟弟張得行和我妹妹張得娟他倆,就小雞啄米似的、一個勁兒的點動小腦袋瓜兒,像是在證明我爹沒說假話。

  我可沒空搭理這兩個小傢伙。

  斜眼瞅了瞅炕柜上的老座鐘,還差十五分鐘就要到三點,眼瞅著就要跟杏兒出發。

  我麻手麻腳的下了炕,趕緊去小屋換了條褲衩子。

  等我確認柜子上的鋁飯盒,裝好了我要的稀粥後,我撒腿就往西山腰跑,生怕耽誤了杏兒的正事兒。

  「爹,對不起啊,這次怪我睡過頭子了!」

  「等我下次回來,再跟你好好嘮嘮啊!」

  「得行,得娟兒……你倆在家乖乖滴!別淘氣、讓咱爹娘省點兒心啊!」

  一邊跑,我就一邊大聲的喊出想說的話。

  身後隱隱傳來這兩個小傢伙的回話聲。

  「哥——你就放心吧!」

  「哥——我們會讓爹娘省心滴!你就把心放進盆骨里吧!」

  最後一句話是我弟弟喊的。

  這小傢伙,跟我小時候一個德行,不著調,最不讓人省心了。

  我就跟被狼攆了似的,一路狂奔,心裡想著我弟那小猴樣兒,心裡就一陣暖烘烘的,忍不住想樂。

  爹娘沒啥文化呀,給我們哥仨起了這三個名字。

  我都有些擔心,等他倆老了可咋整呢?

  我還好些,他們喊我:「水啊,去給爹倒碗水」,我就能乖乖的去倒水。

  我弟張得行呢?

  他們喊:「行啊,你去給爹倒碗水」,他不得回話,說:你行你自己去倒唄!喊我幹啥?

  ……

  心裡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我拼命捯飭著我這兩條野雞腿,終於在整三點的時候,跑上了西山腰。

  杏兒已經收拾妥當,那裝滿工具的大木箱子,八成是被耿言抬到了院兒里。

  跟昨天一樣,我倆臨出發前,還是看不到師父和二師哥的身影。

  我也不多說,一手抱著飯盒,肩膀上扛起沉重木箱。

  咧了咧嘴,我默默跟在杏兒身後,沿著昨天的老路走去。

  約莫過了十來分鐘,等我身上消了汗,我這才注意到,杏兒今兒個又換了身裝扮。

  她換上一身藍白碎花的連衣裙,把她的腰肢襯托的可細了。

  她的半長頭髮,用一根帶花邊的橡皮筋兒系起,輕輕挽到了肩膀右側。

  在她頭頂上,還插著三朵不知名的野花,都是純白色的。

  我吃力的拽了拽軍綠色的木箱帶兒,朝著杏兒湊了湊,問道:「杏兒,你又換新衣裳啦!你今兒個的打扮——可真好看!」

  師父是叮囑過我,讓我少跟杏兒說沒用的話。

  不過師父一不在場,我就管不住我這張嘴。

  再說了,杏兒的確好看嘛,我就夸兩句怎麼了?

  大不了,等到了主家之後,我就絕口不跟杏兒說話,那還不行麼?

  聽我誇讚她,杏兒回身看了看我,她的眼神很和善,卻又隱隱約約、帶著那一點哀傷。

  杏兒略微頓了頓身形,望了望漸漸西斜的太陽。

  等她再邁開步子時,清脆婉柔的歌聲,就從她的嘴裡唱了出來。

  「人生一世嘞,草木一秋,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萬事休……」

  「零落漂泊嘞,昨天明天,月近月弦月兒滿,年老年歸年兒憐……」

  「生有何歡嘞,死亦何苦,清白落身清白走,透亮名聲透亮留……」

  「幾隻梁燕嘞,幾許哀愁,如夢如幻亦如電,覓循本心自在游……」

  我念書少,初中畢業後,我就跟家裡的地壟溝子耗上了。

  所以,杏兒唱的這些詞兒,我一句都沒聽懂。

  只是隱隱約約的,覺得她心裡好像有很多委屈和不舍,在眷戀著某個人一樣。

  我心想,她唱歌時,是想起了死去的大師哥麼?

  她倆到底啥關係呢?為啥只看到杏兒淡淡的愁,卻沒看她哭過?

  我的歡脫情緒,都讓杏兒的歌聲給整沒了,再看看西山上的大紅日頭,我心裡就有些不是味兒。

  我又想起了我爹娘,還有我弟跟我妹。

  我心說,這還沒離家多遠呢,我咋又想他們了?

  以前咋就沒覺得,得行和得娟兒他倆,那麼招人兒稀罕呢?

  ……

  主家派來的拖拉機,開車的還是昨天那個小伙兒,毛毛躁躁的。

  昨兒個我就沒稀說他,一路突突突的,都快把我屁股顛兩半兒了。

  今兒個剛開出沒到五分鐘,車輪子硬咯在一塊大石頭上,拖拉機車身都栽歪出四十五度角。

  要不是杏兒眼疾手快拉我一把,我非得讓他給我顛騰到旁邊大溝里!

  等拖拉機稍微平穩了一些,我沒好氣的說道:「能不能好好開?你把這拖拉機,當成坦克車了?」

  那小伙兒頭都沒回,帶著粗白線手套的右手,猛地彈遠一根煙屁。

  「咋滴,守靈了不起啊?跟你說,這活兒我也能幹!所以啊,你別跟我嘰嘰歪歪的!」

  話里話外的意思是:我跟杏兒愛坐不坐,要是我再挑三揀四的,他都能讓我倆下崗!

  我心裡這個氣,心說瞅把你能的,你這麼厲害,你二姨夫知道麼?

  我還想再嗆嗆兩句。

  杏兒拉了拉我胳膊肘,又朝我輕輕擺了擺手,於是我後面的話就都憋進了肚子裡。

  等進到了主家,還是跟昨兒個差不多,時辰一到,主家就都撤了。

  晚上八點左右,杏兒在棺木周圍灑了些水,給靈場做完了「二淨」。

  我起身正想去趟廁所,一扭頭,忽然間就看到靈堂那兒,倏然閃過一道身影。

  不等我反應過來,耳邊響起杏兒一聲輕喝。

  「誰?出來!」

  聲音里自帶著一股子沉靜與威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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