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狂人辻政信


  當那架小型偵察機,突然降臨在秋葉大隊的附近時,由於大隊事前並沒有接到任何通知,誤以為是蘇聯飛機,陣地上頓時緊張起來,有的士兵甚至開始舉槍瞄準,直到一個人影從機艙里走了出來。

  讓所有增援日軍士兵們驚訝的是,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關東軍司令官植田謙吉眼前的第一紅人——辻政信參謀,竟會在這個時候,親自飛抵了前線。

  如果說,在昭和時代的日軍里,誰的名氣最大,很多人可能會想到東條英機,山本五十六等等。

  

  可要是換一種問法,在昭和時代的日軍幕僚群體裡,誰的名氣最大,影響力最高,那一定非辻政信莫屬。

  就連陸軍參謀本部的作戰課長稻田正純,也遠遠不能跟他比及。

  因為跟辻政信齊名的,陸軍中有東條英機、石原莞爾,海軍中有山本五十六、米內光政。

  而山本五十六這些人無一不是職位非常高的日軍巨擘,東條英機甚至後來做到了日本首相。

  唯有辻政信,一輩子都是個參謀。

  但千萬不要小看了這個參謀,他幾乎靠著個人的影響力,改變了日本的歷史走向。

  「北攻蘇聯」是日本的「既定國策」之一,雖然因抗戰爆發而被迫暫時擱置,但從參謀本部到關東軍都對此耿耿於懷,相關作戰方案也一直在秘密研討和制定中。

  作為日本軍隊的「大腦」——參謀本部,對此構建有一套完整的對蘇作戰計劃,即「八號作戰計劃」。

  按照這一計劃,預計到1943年時,日本便可以發展出對蘇一擊的能力。

  至於怎麼個擊法,作戰科長稻田設計了兩個方案,一為甲案,一為乙案。

  甲案是從蘇聯沿海邊疆開始攻擊,而乙案是沿「滿」蒙邊境進行包抄。

  陸軍省本來是傾向於「甲案」的,可關東軍反覆研究了兩個方案後,由高級作戰參謀辻政信牽頭,組織了人員進行調研。

  這位「勤懇」的辻政信參謀不畏勞苦,親自率領一支小部隊到諾門罕進行了詳細考察,他們一邊啃著堅硬的乾糧,一邊喝著混濁的河水,卻硬是將當地的地理情況摸了一個一清二楚。

  從氣候土質,到河流道路,所有跟作戰相關的情報,都被辻政信給一一歸類,詳細地進行了分析和記錄。

  辻政信取得這些一手的作戰資料以後,利用他跟司令官植田的良好關係,積極推動了關東軍對稻田的兩個方案進行了對比,最後得出乙案要強過甲案的結論。

  蘇軍在沿海邊疆構築有縱深達200公里的要塞陣地網,還布置有十幾個步兵師的強大力量,縱然能從此處突破,皇軍也需付出極大的代價,這是甲案最大的缺陷。

  按照辻政信的考察,乙案不僅可以避開甲案的問題,而且從海拉爾到哈拉哈河的路線,正是當年成吉思汗遠征中亞及歐洲的進兵路線,史有前例,在日本陸軍中素有「皇軍之花」稱號的關東軍,完全有望成為日本的「成吉思汗」。

  辻政信的兩碗迷魂湯一灌,司令官植田頓時飄飄然起來,便鐵了心支持乙案,並成功說服了參謀本部,得到了他們的認可。

  但陸軍省更傾向於甲案,雙方為此在內部進行了激烈的辯論,最後二比一,甲案輸給了乙案。

  因為要靠關東軍來執行乙案,參謀本部同意今後非特別需要,不再從關東軍中抽調部隊,以便關東軍一心一意地進行備戰。

  在這場涉及日本百年國運的決策中,辻政信靠自己一個人的能力,成功推動了「乙案」的順利通過,為自身的飛黃騰達,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但你以為這樣就完了嗎?那你就太小瞧辻政信的野心了。

  「乙案」通過沒多久,辻政信又迫不及待地搞出了一個蘇日「邊界糾紛處理要綱」。

  在這份「綱要」中,明確的說明了,如果關東軍跟蘇軍發生邊境糾紛時,用不著瞻前顧後,完全可以由各個防區的師團長們,自行劃定邊境線,然後決定是否需要動用武力。

  這哪裡是什麼處理糾紛的預案,根本就是一份找機會打架的戰前宣言。

  它甚至完全背離了日本軍部在蘇日邊境糾紛上,要暫時息事寧人的初衷,可當這份離譜的「要綱」被送交至參謀本部時,卻未遭到任何批駁。

  原因無他,就因為這份「綱要」是辻政信親自起草,然後鼓動關東軍司令植田謙吉簽發的。

  不出所料的是,這份「要綱」才出台不到二十天,諾門罕便出事了。

  23師團長小松原,就是依據關東軍下發的這份「邊界糾紛處理要綱」,出兵諾門罕,攻擊蘇軍的。

  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整個諾門罕之戰,幾乎就是辻政信一個人推動的,他實在是太渴望建功立業了,這種狂人怎麼可能老老實實的等到1943年呢。

  當然,此時的歐洲還有一個跟他一樣心急火燎的戰爭狂人,那就是德國的希特勒,他迫不及待地擴張起領土,甚至不惜在將來對整個歐洲宣戰。

  在不遠的未來,周逸龍也會遇上這個幾乎將戰火燒遍大半個地球的納粹第一狂人,並在蘇聯紅軍最危難的時刻,扛起勝利的大旗,成為人類反法西斯鬥爭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員。

  不過現在,我們還是先把視線回到正激戰不休的蘇日諾門罕戰場。

  辻政信能夠折騰出這麼大的動靜,跟他性格中的一大特點有很大關係,那就是極為愛出風頭。

  早在陸軍士官學校讀書時,同學們夜間集合行軍,其他人總是希望儘量減少負重,這樣跑起來沒那麼累。

  辻政信卻與眾不同,為了表現自己,他不僅身上一個家當不少,而且還要特意在行軍鋪蓋里,再加塞上幾塊大大的磚頭。

  當教官檢查時,看到了這幾塊大磚頭,自然要喜出望外地加以極力表揚。

  結果,恬不知恥的辻政信,就這麼一舉成為了「學生們的好榜樣」。

  就因為他一個人的突出表現,導致後面其他所有的同學們,都要背著磚頭上路了,這讓大家沒少在背地裡辱罵他,詛咒他。

  可臉皮比城牆還要厚的辻政信,卻一點也不在乎,他信奉的是——出名要趁早,面子算個吊。

  就這樣,靠著拉風的表現,辻政信以第一名的成績從士官學校畢業,為此還獲得了天皇恩賜的銀表,到部隊實習後,又接著考入了日本陸軍大學。

  陸軍大學是日本陸軍的最高學府,畢業時成績排在前六名的,可由天皇授予軍刀一把,稱為「軍刀組」。

  這把御賜軍刀可是「高級從業證書」,一旦擁有,別無所求,在日本陸軍中,就是真正的前途無量了。

  辻政信在他那一期的「軍刀組」中排第三名。

  曾經有記者來採訪過他,辻政信一臉神秘地對記者說道:「本來,我的成績是第一的,就因為皇子殿下也在這一期,為了避諱,才排到了第三。」

  他口中的「皇子殿下」,指的是裕仁天皇的弟弟秩父宮,當時也在陸軍大學就讀,與辻政信同期。

  好出風頭的辻政信,自認為他遭遇了「潛規則」,其實這壓根就是件沒影的事。

  因為按照慣例,日本皇室子弟並不參加名次排列,只是享受下特別待遇。

  辻政信極為自戀,好吹牛逼的性格可見一斑。

  但學習成績再好,也不過是紙上談兵,後來真正給他上了一課的,還是中國的抗戰軍隊。

  從陸軍大學畢業後,辻政信加入了日軍第9師團,而當時的師團長,正是後來的關東軍司令植田謙吉。

  不久,「一二八」淞滬會戰爆發,當時擔任中隊長的辻政信第一次進入了真正的戰場。

  在上海戰場上,他親眼看到勇敢的皇軍士兵們,向中國軍隊駐守的廟行陣地發起了衝鋒。

  這些無畏生死的勇士們,卻被中國軍隊密集的火力,像割麥子一樣,一層層的掃倒。

  而在此之前,因為九一八事變,日本人想像中的中國兵,就是**部隊的長相,是裕仁天皇所稱的「豆腐軍」,但淞滬一戰,使辻政信徹底改變了這一印象。

  衝鋒失敗後,辻政信站起身來,高舉著雙手向中國軍隊的陣地走去,一邊走一邊指著滿地的日軍屍體,意思是希望對方允許他收屍,而中方看到後,果真沒有射擊,這讓辻政信對中國軍隊的人道主義精神,留下了深刻印象。

  試想一下,如果不是把對方看成與皇軍對等的軍隊,辻政信又怎麼肯用,高舉雙手的方式去收屍呢?

  最危險的一次,辻政信坐在裝甲車裡掩護步兵衝鋒。

  原以為躲在鐵皮烏龜里應該萬無一失吧,沒想到這鐵王八中途出了故障,竟然開到中方陣地前不遠處,突然熄了火。

  這一驚非同小可,差點沒把車裡的眾人給嚇尿褲子,大家狗急跳車,四散逃命。

  辻政信剛剛下車,左膝蓋就挨了一槍,中國造步槍射程雖然不咋地,但口徑大,威力往往大得出奇,就這一槍,辻政信就徹底爬不起來了,要不是部下拼命用機槍掩護,最後還不知道能不能爬得回來。

  與辻政信一塊坐在裝甲車裡的大隊長,空閒升少佐就沒這麼幸運了。

  可憐的少佐被中國軍隊活捉了,釋放後自殺於吳淞。

  此外,辻政信所在聯隊的聯隊長,林大八大佐也被中國軍隊猛烈的火力打成了篩子。

  慘烈的「一二八」淞滬會戰,讓辻政信見識到了真正的中國軍人。

  他開始意識到,中國軍人在有決心抵抗的情況下,表現不會比任何人差。

  後來,辻政信有了一個很特別的見解:假設大家武器相同,單純比較士兵強弱的話,最強的是日本兵,其次就是支那兵(中國兵)。

  雖然辻政信在淞滬會戰中吃足了苦頭,但也在這次戰役中,得到了脫穎而出的機會。

  作為軍校特優生,在第一線的中隊長中,辻政信的指揮才能還是顯得相當突出的。

  再一次向前進攻時,辻政信的中隊遭到中國軍隊的猛烈射擊,士兵們嚇得四散尋找隱蔽,隊形亂成一片。

  這個時候,愛出風頭的辻政信站了出來,他大聲呵斥士兵們,並用腳踢他們的屁股,強迫士兵們排成閱兵式的方隊隊形。

  然後才把隊伍分散開來,這樣可以保證部隊結構的完整,指揮的通暢,以便實施下一步作戰行動。

  當時一名高級軍官看到後,大加讚賞,認為辻政信的有勇有謀,戰場布置靈活巧妙。

  除了愛出風頭的特點,辻政信也有日軍少壯派,特有的狂熱和悍不畏死精神。

  除了敢舉著雙手就跑到中國陣地前交涉收屍以外,在幾次作戰中,他都揮舞著天皇御賜的軍刀,一馬當先地沖在隊伍最前面。

  狂熱的日本陸軍中向來有這個傳統,中隊長就是士兵們的戰場表率,你不沖在前面,誰沖在前面?

  但辻政信可不是那些普普通通的中隊長,他可是「士官狀元」兼「陸大探花」的國家級高材生啊。

  這些奪目的光環加在一起,為辻政信贏得了「鬼之中隊長」的讚譽。

  為此,他所屬旅團的旅團長,還親自給他頒發了感謝狀。

  也就從那個時候起,第9師團師團長,植田謙吉知道了辻政信的存在,並逐步開始欣賞起這個年輕的「鬼才」。

  淞滬會戰結束,第9師團返回日本國內,為了栽培辻政信,植田謙吉指定他為第9師團模範人物代表,開始巡迴全國各地,專門為軍隊和教育界作勵志講演。

  在所有海陸軍參戰部隊中,被選為演講代表的軍官,一共只有12人,而最拉風的那位,大家不用懷疑,就是辻政信大俠了。

  倒不是說他的事跡最為出彩,在戰場上最出彩的,多半都已經躺在地下了。

  但死人不會說話,無法為自己代言,辻政信卻可以啊,他不光能為自己代言,甚至還可以讓自己上天。

  他一共就那幾件拿得出手的事跡,在他那張能言善辯,巧舌如簧的口才之下,吹得簡直是驚天地、泣鬼神。

  要不是那個時候的日本還沒有奧特曼,他都快要講自己是如何大戰怪獸,保衛地球的了。

  其他部隊代表們講的都是戰場經歷,唯有辻政信演繹的是一個精彩的好萊塢故事。

  經過他誇張的表演,所有與會現場的觀眾們,聽得那叫一個心驚肉跳,大叫連連。

  一些涉世不深的小姑娘,甚至對他芳心暗許,覺得這就是傳說中,西方小說里的完美騎士形象啊。

  於是,辻政信一夜成名。

  所有報紙在刊登相關新聞時,都特地加上了辻政信的照片,稱他是「軍人的楷模」「陣中之花」「令陣中將士驚嘆之猛將」等等數不清的一屁股頭銜。

  現在,就是這麼一個「傳奇」的日軍大佬,卻不顧自身安危,在前線戰鬥最激烈的時候,僅僅搭乘一架偵察機,就突然降落到了秋葉大隊的陣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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