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溫皓雪現在天天開車去書城,就是為了沈小姐的簽售會。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一進入展廳範圍,他的目光就被那棵聖誕樹吸引了。聖誕樹沒有掛任何燈飾,全都是水晶吊飾,但因為切割得好,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比掛了燈飾還璀璨美麗。

  溫皓雪問道:「平時展廳有封鎖嗎?」

  工作人員回答:「有的。聖誕樹也有防盜措施的。」

  溫皓雪點點頭,徹頭徹尾地把展廳檢查了一番,希望明天簽售會現場不要出什麼問題。臨下班之前,溫皓雪看到小助理拎著一個袋子走了過來,小助理說:「這個是沈小姐今天在巡視的時候落下的。」

  溫皓雪接過袋子,說:「那我拿去給她吧。反正我也要找她再過一遍明天的流程和細節。」

  溫皓雪給沈香莞打了個電話,然而沈香莞並沒有接聽。他再打了一個過去,則被乾脆掛斷了。他猜測沈香莞大約在忙別的,便放棄了接著打下去的念頭,免得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騷擾者。他先去了沈香莞家樓下,到了之後又給沈香莞打了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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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回他聽見電話鈴聲從隔壁的巷子穿來。

  「唔?」溫皓雪感到有些疑惑,便走了幾步,探頭往巷子看去,果然看到了沈香莞的身影。沈香莞站在巷子邊上,背對著溫皓雪的方向,她的面前是一個戴著寬沿帽子的年輕人。因為巷子的光線昏暗、年輕人又戴著帽子,所以溫皓雪無法看清這個人的模樣,只能從身形判斷是個青年男子。

  沈香莞的手機因為溫皓雪的撥打而響了起來。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又掛掉了。

  「是誰?」男子問她。

  「管你什麼business啊?」沈香莞語氣很不耐煩,「OK,OK!Isee!你真的那麼upset電話,我可以再給你錢。」

  「我要的不是錢!」男子的語氣變得很急,卻依舊無比弱氣,「你到底懂不懂?你、你現在和小偷有什麼區別!你怎麼可以這麼理直氣壯?」

  沈香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說什麼呢?『小偷』?Oh,no,Iamnot!我真gold白silver買回來的。Youremember?」

  男子怔了怔,語氣有些慌亂:「那我現在把錢還給你……」

  「Oh,no。我可去你的吧。」沈香莞憤然推了那個男人一把,「你要賣的時候就賣,現在又想買回來!你以為我這兒是supermarket?想買就能買?想賣就能賣?」

  男子明明滿腹經綸,卻又總是笨嘴拙舌,性格軟弱,便在沈香莞面前矮了一截似的,被質問得無言以對。

  沈香莞又指著那男人說:「你媽媽的身體好了嗎?還需要money吧?Icanhelpyou。你仔細考慮,好吧?」說完,沈香莞簽了一張支票,塞到那個男人手裡,然後轉身就走,乾脆利落,繞小路回自己的大別墅了。

  那男人也掩面而泣,哭著小碎步跑走了。

  很不巧的,男子是往溫皓雪這邊跑的,因為太過急切,還不小心撞了溫皓雪一下。溫皓雪不期然地被撞得踉蹌了兩步,那個男子這才注意到溫皓雪的存在,卻也沒想什麼只捂著臉用哭腔說:「對不起!」

  溫皓雪仔細打量這個男子,卻發現這男子不但戴著帽子,還戴著口罩,眼睛哭得紅紅的,實在很難辨認出他的面目來。況且,這個男子很快就小碎步跑掉了。

  溫皓雪看著這個男子一路擰著腰跑著,直到消失在街口轉角,不覺感嘆:這個男士用內八字步跑了一條街啊!有點兒厲害啊!

  溫皓雪正兀自出神,手裡的手機就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是沈小姐的來電。

  「終於回電了嗎?」溫皓雪嘆了口氣,接聽了這通來電,「是沈小姐嗎?」

  沈香莞的聲音隔著電波傳來:「是的,是我呀。不是你call我的嗎?什麼事兒啊?」

  溫皓雪便回答:「您在展廳落下了東西,我給您帶過來了。我已經到了您家樓下了,如果您方便的話,可以見個面嗎?也好商量明天簽售會的一切細節。如果不方便的話,也沒關係。」

  沈香莞便說:「沒什麼不方便的,你到我家來吧。直接ringthebell,下人會給你openthedoor。」

  溫皓雪有些驚訝,這個時代還有人直接稱呼幫傭為「下人」的嗎?

  第二天,沈香莞在珠光寶氣的大聖誕樹下完成了風光無限的簽售活動。現場火爆,儼然一位冉冉上升的星星,像聖誕樹尖上的那一顆一樣,俗不可耐卻晶瑩璀璨。

  活動辦得很成功,一切按照計劃進行。

  儘管這些活動很成功,但白玉狸的學習卻不太成功。溫皓雪不敢相信自己下班回家還得輔導一隻貓做功課。

  漂亮的白玉狸正在背古詩:「春……春眠不覺曉,處處喵喵喵……」

  「是『聞啼鳥』!」溫皓雪更正。

  白玉狸苦兮兮:「我不是不認識字嘛!」

  「這是『鳥』!」溫皓雪指著字,「你認識嗎?鳥?」

  溫皓雪這樣苦口婆心的,反而讓白玉狸覺得有些不耐煩。白玉狸沒好氣地說:「我知道,我不過是不認識那個字嘛!我怎麼會不知道什麼是『鳥』?鳥,就是男人的嘰嘰嘛!」

  「……」

  「『遛鳥』的『鳥』嘛。」白玉狸還自己組詞了。

  溫皓雪忽然想建議老爹給妖獸學堂的教師加薪。

  初級妖獸學堂不設住宿,所以監護人要每天接送學生上學。

  溫皓雪要上班,崇思睿說不能讓溫皓雪那麼辛苦,大早起來送白玉狸上學,之後還要去上班,那太累了。

  溫皓雪正想說:那也不能讓你累啊,你送白玉狸也不順路啊。

  崇思睿卻說:「阿髒,你自己上學去吧。」

  「喵喵喵?」白玉狸一臉茫然。

  於是,白玉狸就自己上學去了。

  白玉狸出門之前,崇思睿還說:「學堂里有考勤制度的,別想著逃學。」

  「你……你他喵……」白玉狸生氣地說,「你怎麼就知道我要逃學了?」

  「因為我逃過學。」崇思睿回答。

  白玉狸一時都怔住了。

  這樣的嗎?

  白玉狸說:「那你也不能惡意揣測我啊。」

  「不,」崇思睿說,「我這是將心比心。」

  事實證明,崇思睿的「將心比心」是對的。白玉狸確實有考慮逃學。

  溫皓雪每次看著這些場景,都覺得妖獸學堂的老師要加薪。

  不過,他自己升職的事情都沒搞定呢,就別想著人家的加薪了。

  輔導完作業之後,溫皓雪離開了客廳,往戶外去——他需要呼吸一些新鮮空氣。推開門,他看到大老虎在空中花園裡竄來竄去,如常地做著消耗體力的事情。

  「老虎的體力就那麼充沛嗎?」溫皓雪有些疑惑。

  崇思睿運動完了,從樹上跳下來,姿態頗為優美。溫皓雪摸了摸大老虎的腦袋,說:「你也是瀟灑!不知道我輔導白玉狸功課多麼困難!」

  大老虎說:「為什麼要輔導?他自己不會做功課嗎?他的智力那麼低下嗎?」

  溫皓雪做出小聲的手勢:「別說那麼大聲!你這樣會打擊孩子的自尊心的!」

  「我都聽到了!」白玉狸在屋裡嚷嚷。

  崇思睿搖搖頭,說:「貓的耳力是很敏銳的。你小聲說話他也能聽見。」

  溫皓雪挺無奈的:「唉,這貓兒真的難帶啊。你以前讀書的時候可是怎麼辦的?是怎麼學的?要不然給白玉狸傳授一下經驗?」

  崇思睿心裡感到很莫名,但還是聽從老婆的命令,爬到了小貓面前。

  小貓仰頭看著大老虎,問道:「你是怎麼學會的?」

  崇思睿問:「那你是怎麼學不會的?」

  智力測試滿分的崇思睿表示不懂得平凡貓妖的煩惱。

  白玉狸頭殼都疼了,用小爪子捂著自己的腦袋喵嗚喵嗚的叫。

  溫皓雪看白玉狸這樣,殊不忍心,便勸他好一會兒,哄著他去貓屋裡睡覺了。白玉狸哭唧唧的進了貓屋之後,關上門就開始精神抖擻、鬥志高昂地打遊戲了。

  崇思睿大約察覺到一些動靜,知道白玉狸根本沒回去睡覺,可他也安靜地沒有揭穿。大白老虎斜躺在榻榻米上,靜靜地等著老婆接近他。溫皓雪披著一件毯子,坐在了老虎的身邊,一臉愁容地說:「你說,白玉狸上學上得那麼痛苦,這可怎麼辦?」

  崇思睿說:「文明化,本來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溫皓雪處於一種意外的驚訝之中,他根本不知道崇思睿有這種體會。從一開始,他認識的崇思睿就是平常而鎮定的,也頗為文明。那麼,崇思睿從孤傲的虎變成服從的軍人,中間經歷了什麼?是痛苦嗎?可是,溫皓雪沒有從崇思睿的神色中讀出痛苦,只有平靜。

  溫皓雪靠近過去,抱住了崇思睿,感受到粗礪的虎毛刷過臉。

  「今天早上的時候……」溫皓雪靠著大老虎,問道,「你說你逃過學?」

  「是的。」崇思睿承認了,「我還做過很多壞事。」

  「真的嗎?」溫皓雪很意外,「看起來不像啊!」

  崇思睿難道不是那個「奉公守法」的軍人嗎?他不是為了尊重規則還寧願給裘詩300萬的好好先生嗎?

  崇思睿定定看著溫皓雪,問:「不像?」

  「不像。」溫皓雪搖搖頭,「真不像。」

  崇思睿用很平和的口吻說:「這個答案讓我很意外。」

  「為什麼?」溫皓雪問。

  崇思睿平靜回答:「我好歹是猛獸。」

  「啊,」溫皓雪點頭,「說來也是……」

  「你看,這是不是很矛盾?」崇思睿緩緩說道,「我是猛獸,卻要學習禮儀。我有利爪、獠牙和蠻力,卻不被允許使用。相反的,要去學習一些天生就不擅長的東西,比如詩詞,比如數學。這就是對妖獸的『文明化』。你懂我的意思嗎?別說是老虎,就是小貓,也不可能立即適應的。想要逃避,是很理所當然的。」

  溫皓雪忽然感到一種疼痛。

  一種虛無的、不屬於自己的疼。

  他以前養過貓,他第一次給自己的家貓剪指甲的時候,就有了這種痛。他是替貓痛嗎?可是貓剪指甲應該不會痛呀?那他是替誰去痛呢?

  溫皓雪沉默了半天,訥訥說:「那……那你當時一定很不快樂吧?」

  崇思睿沉吟一下,說:「也許吧。」

  「你現在呢?」溫皓雪細聲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崇思睿用尾巴掃過溫皓雪的腰,說:「我現在很好。雖然有困惑,但也很好。」

  「什麼困惑?」溫皓雪問道,「難道你心裡還在懷疑什麼嗎?」

  「我還在懷疑自己的學習能力。」崇思睿回答。

  溫皓雪挺意外的:「真的嗎?你琴棋書畫、文科理科都能學到『優秀』的水平,智力測試滿分——這樣的你還懷疑自己的學習能力有問題?」

  「如果我的學習能力真的很好,」崇思睿問,「那為什麼我學不會喜歡你呢?」

  溫皓雪怔住了,凝視著崇思睿那雙湛藍如同海洋的眼睛,幾乎要溺進去了。這種近似溺水的感覺剝奪了溫皓雪的呼吸,溫皓雪在幾秒之中處於一種不可呼吸的狀態,既滄桑又悲涼。

  他抱緊了虎,顫著聲音說:「沒關係,學不會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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