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
第四十八章
八月末,山月路上的工作室開業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店名簡單直接——TrueFlower。
門口的花籃是她自己準備的,精緻漂亮的絹花以假亂真,吸引了不少人駐足來看。工作室內準備了點心,尤靳虞負責招待進門參觀的客人們,兩人忙活了一天,臨近傍晚才空閒下來。
晚上六點,店裡來了兩個客人。
設計師關月和許久不見的林斯昀。
關月拎著一盒蛋糕放下,笑眯眯地誇讚:「不愧是我,這乾淨利落的風格,嘖,採光還絕佳。師兄,你可得仔細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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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斯昀遞過花束:「抱歉,這個月沒能幫上忙。」
尤堇薇笑道:「關月幫了我很大的忙。」
她低頭看花,淺紫色的鬱金香花束,雪色和濃稠的淡綠交相輝映,美貌非常,令人陶醉其中。
說了會兒話,等尤靳虞在門口貼上招聘啟事,他們便一塊兒出門吃晚飯,結束了開業的第一天。
夏天夜市尤其熱鬧,她們找了家夜排檔。
「這家店味道正宗。」關月放下包,興致勃勃地介紹起來,「我來得次數多,和老闆熟,想給他們店換個設計,還不樂意。」
尤堇薇無奈:「下班時間還想著設計。」
關月:「當然了,你在家難道不想工作的事?干我們這行的,走到哪兒都想,停不下來。」
這邊兩人聊著設計,另一邊在聊數理化。
客人來往,經過難免聽到幾句,頗有幾分割裂感。
上了菜,關月的話頭還沒停。
她翻出一個微博帳號,遞給尤堇薇:「這家設計室是國內設計師開的,專做高端禮服,就在鄴陵。她們最近開了一個國風系列,在尋找合作方,我覺得你肯定行。」
「禮服?什麼風格的?」尤堇薇還沒涉足過這個領域。
關月見她感興趣,便道:「我找朋友給你聯繫。你們先見一面,成了請我吃飯。」
兩人說的認真,沒怎麼動筷子。
尤靳虞和林斯昀沒打擾她們。
林斯昀開了罐冰啤,遞給尤靳虞:「能喝嗎?」
尤靳虞接過去,自然地喝了一口,問:「陸嘉鈺給你找麻煩了?他還是一點沒變。」
「一點小事,沒過界。」林斯昀淡聲道,「只是需要我親自處理,他不想讓我留在鄴陵。」
尤靳虞笑了一下:「你搶不過他。」
林斯昀沒接話茬,問:「學校定下來了?」
「先去洛京。」他給尤堇薇剝了一小碗蝦,隨口道,「後面的事還沒定下來,在計劃中。」
尤靳虞剝完,拿手機對著蝦碗拍了張照,特地把林斯昀的手拍了進去。
隨即發了條朋友圈,選了三張照片。
「開業,吉。」
-
洛京,陸家別墅。
一月一度的家庭聚餐結束,一堆姓陸的人坐在客廳里喝茶,美曰其名維持家人間的感情。
陸嘉楹趴在氣場強大的美艷女人身側,小聲道:「姑姑,你不在的時候,我哥造了好多孽!」
陸箏哼笑一聲:「聽說這小鬼頭戀愛了。」
「嘖。」陸嘉鈺沒個正行地癱在沙發上,不經心地翻著手機,「說人壞話躲著點兒不行?」
陸箏雙腿交疊,慢條斯理地往紅茶里倒了半杯奶,捏著小勺攪拌,隨口問:「被甩了?」
「……」
「被甩很丟人?」
陸箏饒有興致地問:「都說你對那女孩兒動真心了?小鬼頭,你說幾句我愛聽的,我教你一招。」
陸嘉鈺:「她有名有姓,一直是我正兒八經的女朋友。」
「那女孩兒,那女人,我聽煩了。」
陸箏挑眉,看向陸嘉楹:「你哥陷入情網了?」
陸嘉楹湊到她耳邊,悄聲說:「之前林家的奶奶來找爺爺,還帶著思彌姐來道歉,爺爺就給我哥打電話,然後被拉黑了。」
陸箏一口茶含在嘴裡,差點兒嗆到。
她揶揄道:「這戀愛談的,還挺刺激。」
陸嘉楹悄聲問:「姑姑,思彌姐現在在幹什麼,那件事之後我就沒聯繫她。她先欺負我嫂子的。
「出國進修去了,以後可能會轉幕後。」
「唉,我哥脾氣真大。」
陸嘉鈺懶得搭理他們,他正在刷朋友圈。
翻著翻著,指尖停住。
幾分鐘前,尤靳虞發了條微博。
總共三張照片,每張都有林斯昀。
「?」
抱著花笑得這麼好看幹什麼?
還和林斯昀拍合照?
這個逼怎麼又跑鄴陵去了。
陸嘉鈺噼里啪啦地給尤靳虞發信息。
-L:?
-L:又摻和?
-L:開業不和我說?
-YCC:忙。
-L:等著。
「阿鈺,跟我上來一趟。」
陸清遠聽了一陣孩子們閒聊,聽得他頭疼,乾脆單獨把陸嘉鈺喊進書房。
陸嘉鈺慢悠悠地跟在後頭,一手插兜,一手端著個茶杯,走起來比老頭還慢,不知道的還以為家裡他說了算。
進了書房,他熟門熟路地去摸茶几上的堅果,挑起腿,問:「我最近老實的很,教訓我我可不在這兒呆。」
瞧瞧,人還沒說話,他先不樂意了。
多大的脾氣。
陸清遠沒和他計較,拿了張照片出來,往桌上一推:「看看吧,我去了趟鄴陵。」
陸嘉鈺一頓:「去幹什麼?」
說著,他起身幾步走到桌子前,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幾個小孩兒,正中央的小女孩一張粉團團的臉,眉眼漂亮乾淨,手裡拿著一個魔方。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尤堇薇。
照片的最左邊,是他。
「……這是什麼?」
他抬眼看陸清遠。
陸清遠沉默幾秒:「簇簇的父親叫尤森,是鄴陵第二醫院腫瘤科的醫生,也是阿茵的主治醫生,你應該還記得他。」
陸嘉鈺盯著照片看了片刻,忽然轉身離開,快速下樓,拿了手機和鑰匙,迅速離開了別墅。
-
晚上十一點,飛機落地。
車從機場駛離,悄無聲息地經過月夜,停在月下白巷門口。
凌晨了,她已經熟睡了。
陸嘉鈺坐在車裡,視線落在巷口,黑洞洞的巷口他小時候曾見過無數次,白日裡見得更多。
他那時候就愛酷,上下學不想媽媽接送,每天雄赳赳氣昂昂地背著小書包,像是要上戰場的士兵。
放學回來,程茵總是會在巷口等他。
再牽著他的手回家,說做了什麼好吃的,媽媽今天做了什麼。
回了洛京,見面次數最頻繁的人是司機和阿姨。
家裡總是冷清清的,沒有溫聲細語,沒有熟悉的面容,沒有任何他曾擁有的溫情和歡喜。
恍惚間,他看到巷口多了一道身影。
纖細,單薄,烏黑的發散落。
陸嘉鈺一頓,立即開門下車,幾步走到她面前,低頭對上霧蒙蒙的睡眼,喉結滾動。
「……怎麼出來了?」
他啞聲問。
尤堇薇看他幾秒,轉身往回頭。
走了幾步,沒聽到腳步聲跟上來,側頭輕聲道:「過來。」
陸嘉鈺跟上去,問:「爺爺給你打電話了?我沒打算吵醒你,只是想在巷口坐會兒。」
尤堇薇推開門家門,往客堂走,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借著光亮看他一眼,看起來不像幾天沒睡。
「喝茶嗎,還是想吃點東西?」
陸嘉鈺:「喝水就行,不餓。」
她拿了個新杯子,倒了杯水,走向書房。這一次不用她說,陸嘉鈺便自己跟了上來。
夏夜悶熱,窗戶間隙傳入幾聲鳴叫。
打開風扇,書房裡頓時有了聲響。
陸嘉鈺第一次進書房,上次來只是在外面坐了坐,甚至沒多留。他掃了一圈,視線停在柜子上。
柜子上放著七八個相框,是他們的合照。
其中一張照片,溫文爾雅的男人抱著尤堇薇,面色溫和,邊上站了個小男孩,小手搭著姐姐的鞋子。
確實是尤醫生。
「我認識他。」他低聲道。
尤堇薇靜了片刻,搬過梯子,抓著扶手剛往上爬了一格,腰間一緊,有力的小臂自後攬住她,用力一提,整個人懸空被抱下來。
隔著輕薄的睡衣,溫熱的體溫貼著肌膚。
她瑟縮了一下,那一小塊肌膚似乎漸漸發起燙來,令人顫慄。
「找什麼?」
低沉沉的嗓音落在耳邊。
尤堇薇踩到地面,還沒退後,他先鬆開了手。她指了指最上面的玻璃櫃:「找幾本日記,在柜子角落裡。」
男人身高優越,她通常要爬三四格,他只踩了一格,手臂伸展,輕輕鬆鬆把那疊日記拿了下來。
封面上寫著年份和日期。
尤堇薇找出其中兩本,遞給陸嘉鈺:「是我爸爸的日記,我有點餓,你自己坐一會兒。」
說完,她離開了書房。
夏天總是讓人食慾大減。
進了廚房,她慢吞吞地給自己做了碗涼麵,一人份的量,半點都不多,吃完去院裡點了盤蚊香,抱膝坐在台階上。
月光像水一樣,流淌在清水方磚上。
她靜靜看著,眼皮漸漸耷拉下來,不知過了多久,一雙手臂自後攏住她,清涼的薄荷氣息刮過耳廓,他輕蹭了蹭她的耳尖。
「簇簇。」
他低聲喊著,像個脆弱的小孩。
尤堇薇放柔了聲音,問:「粽子糖的味道,和那晚在夜市上吃的一樣嗎?」
陸嘉鈺閉上眼:「一樣。」
「是爸爸教我做的。」她沒推開他,「他小時候家裡窮,父母去世的早,沒嘗過粽子糖的味道,長大了就自己做。後來他有了自己的秘方,用儲存的玫瑰水代替玫瑰的味道,很淡的甜,像彩虹一樣。」
她側頭,貼上他的鼻尖。
「小迷說你找了很久這個味道。」
陸嘉鈺深吸一口氣,埋首在她頸側:「那是她和我度過的最後一個新年。簇簇,我好想她,好想她。」
尤堇薇眼眶酸澀,輕輕地撫著他的發,一下一下,不厭其煩,溫柔的力道滿含珍視。
她說:「我收拾間房,今晚睡在這兒吧。」
陸嘉鈺的脆弱只有此刻,從不沉溺。
「不用,在屋裡睡不著,我隨便找個躺椅和沙發就行,不用管我。你去睡吧,太晚了。」
他鬆開手。
尤堇薇凝視著他。
月光下的他,乾淨,蒼白。
光與影讓他的五官帶上古典之美。
許久,她別開眼,去拿了條薄薄的小被子和枕頭放在裡間的沙發上,插上電蚊液,對他說:「水在茶几上,渴了自己倒。」
陸嘉鈺看著她上樓,聽那放得很輕的腳步漸漸消失。他把自己摔進沙發里,回想著小時候見過的尤森。
尤醫生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但程茵很信任他,說這個醫生看起來可靠,內心也很溫柔,只是不會表達,很吃虧。
他和尤森說過的話不多。
記憶最深的,是程茵去世的那一天。
……
○4月13日,天晴。
早上走過幾條馬路,滿地玉蘭,像是下了一場春雪。
到了醫院,護士們圍著窗戶往下看,說尤醫生,底下的梨花都開了。
說起梨花,有個小故事。
曾經有病人投訴,說醫院裡種梨樹,意頭不好,如病床沒有帶四的數字,如建房子,不說十四層和十八層,要求把梨樹砍了或者遷走。院長親自出面和病人談,說新社會多少年了,封建迷信要不得。
我問,那個病人怎麼樣了?
護士說不見好,恐怕撐不了太久。
我沒說話,換上衣服去了病房。
病人昏睡不醒,她多數時候都處於忍受疼痛的狀態,這兩天昏睡,她的神情比任何時候都平靜。
小男孩站在窗邊,看著她。
他問我,她要死了嗎?
我想了很久,告訴他,她現在不痛。
他安靜地垂著眼睛,很久才說,我不想她死,但她很痛苦,有時候她以為我睡著了,會在被子裡很小聲地哭。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我太笨拙了,在許多時刻都如此。
她會忘記我嗎?他用紅通通的眼睛看著我。
我鄭重地告訴他,你是她最珍貴的寶貝,她不會忘記你,作為交換,你能不忘記她嗎?
他說,永遠。
中午,護士帶他去吃飯,病人中途醒來。
我詢問,是否要把他叫回來,她說讓他認真吃完飯,他口味很挑,這陣子答應她願意好好吃飯,再給他一點時間。
病人問我,有沒有孩子。
我說有兩個,一女一兒。
她含著淚,說我也想看著他長大,我的孩子長大一定很英俊,但他不愛說話,不知道他那時候會不會有朋友,會不會覺得孤獨。
希望不會吧,她更虛弱了。
我說,叫他回來吧。
她說再等等。
他回來的時候,陽光照進來。
病人對他笑笑,牽住他的小手,輕聲細語地詢問他吃了什麼,最後她說,不要難過太久。
他用力點頭。
沒說任何挽留的話。
護士看得心酸,不忍地別過頭去。
病人走了,來了幾個陌生人。
他們是來接孩子的,孩子說想自己呆一會兒,出去了。
下午,簇簇放學來找我。
她小聲對我說,爸爸,我看見有個小哥哥偷偷躲在樹下哭,他生病了嗎,是不是哪裡痛。
我摸摸她的頭,說他沒有媽媽了。
姑娘愣了一下,問我能不能先回家。
我說是不是害怕了,她說想回家拿兔子小姐,送給那個小哥哥。我說好,爸爸帶你回去。
再回來,簇簇很失落。
他不見了。
她仰頭,認真地問我,還會遇見他嗎?
我說不知道,或許很快,或許一輩子都遇不到。
今日天晴,病人曾說,她喜歡溫暖的天氣。
今日天晴。
……
-
隔天一早,尤靳虞下樓。
他換了清爽的運動服,準備出門晨跑,剛放下水杯,差點兒嗆住,他們家沙發上莫名其妙多個男人。
什麼時候來的?
尤靳虞走過去,踢踢沙發,居高臨下地問:「又是翻進來的?」
陸嘉鈺一晚上睡睡醒醒,被這小鬼一吵,也沒繼續睡覺的心思,隨口道:「借你房間洗個澡,再借兩件衣服。」
尤靳虞:「?」
二十分鐘後,他們一起出門晨跑。
跑了一陣,兩人像是較起勁來,你追我趕,對視間滿是挑釁,誰都不服輸,經過公園時,大爺們沖他們喊,小心閃了腰。
最後,他們在湖邊停下,弓著腰狼狽地喘氣。
陸嘉鈺緩了緩,問:「昨天發那個朋友圈什麼意思?」
尤靳虞:「沒什麼意思,我姐開業,就來了兩個朋友,發合照再正常不過。你想太多了。」
「扯吧你。」陸嘉鈺嗤笑,「他沒機會。」
尤靳虞:「我外婆喜歡他。」
「……」
陸嘉鈺不說話了。
「不說了,回了。」
他轉頭就走,不想聽這小鬼說話。
尤靳虞不緊不慢地跟上去,在他耳邊詳細說明外婆喜歡他什麼,確保每一個字他都聽清楚了。
陸嘉鈺跑得一身汗,又聽得上火,用了十二分的忍耐力才沒甩臉子走人。
就知道用他姐逞威風,沒用的東西。
進了家門,廚房裡傳出動靜。
尤靳虞把他拋在腦後,進去找尤堇薇。
陸嘉鈺坐下喝了口水降火,喝到一半,覺得觸感不對勁,有什麼東西抵在他的背後,軟綿綿的一團。
他轉身看去,動作漸漸停住。
那裡坐著一個陌生朋友。
粉色的,幼小的。
她叫,兔子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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