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


  第五十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點,「砰」的一聲響。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陸嘉鈺被趕出了2201室,懷裡還有一隻黑乎乎的小貓,正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瞧著他,似乎在問我們怎麼被趕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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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嘖,撒嬌都不會?」

  他教訓著這小不點,拖著慢悠悠的步子往對面走。

  2202室前幾天裝修結束,他還是頭一回來這裡。

  屋內裝修簡單,未來感的設計,家具一應俱全,衣櫃都是滿的,除了沒有給小貓咪用的玩意兒。

  他給助理打了個電話,讓他送來。

  一小時後,助理帶著早餐和一堆玩具到了。

  他盡職盡業地說著陸嘉鈺今天的安排,說完補充道:「您姑姑這陣子在鄴陵拍戲,我聽說劇組聯繫了尤小姐。」

  陸嘉鈺咀嚼的動作一頓:「工作上的事兒?」

  助理點頭:「是。」

  陸嘉鈺:「肯定是小炮仗在她耳邊成天念叨,平時她哪兒來的閒心管我。嘖,這事兒你不用管。」

  助理鬆了口氣,他也不想和陸箏對上。

  吃過早飯,陸嘉鈺拎著大包小包去工作室找尤堇薇,主要是把兒子丟給她,理由是在家沒人看著,他操心。

  丟完也不多留,很快就走了。

  尤堇薇還沒反應過來,店裡的幾個女人母性大發,團團圍了上去,都開始喵喵喵。

  「尤尤,剛剛那個帥哥是誰?」

  小學徒好奇地問她,其餘三雙眼睛也看過來。

  她自然道:「朋友。」

  幾個女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繼續rua奶呼呼的小貓咪,一口一個小寶貝,恨不得上去親兩口。

  下午,尤堇薇出門去見甲方。

  上周她回復了那封以劇組的名義發來的郵件,她們約在咖啡廳見面。

  咖啡廳,坐在角落的女人戴著帽子和墨鏡,面容不清,氣場強大,令人望而止步。

  尤堇薇到的時候,有一瞬的詫異。

  看起來不是簡單的工作人員。

  「陸小姐?」

  她試探著喊。

  坐著的女人微微抬起頭,注視她幾秒,忽然摘了墨鏡,沖她一笑:「我是陸箏。」

  尤堇薇一怔。

  陸箏:「就是你想的那個陸箏。陸嘉鈺那小鬼應該沒和你提過我,這小鬼頭成天弄得自己像六親斷絕,嘖,沒心沒肺。」

  尤堇薇頓了頓,問:「今天是談工作還是陸嘉鈺?」

  陸箏詫異道:「當然談工作,男人有什麼好談的?這事兒不歸我管,但我想看個熱鬧,你要是不自在我找助理來。」

  在這個前提下,兩人的溝通立即順暢起來。

  陸箏的要求極其嚴格,從工期和質量都是前所未有的苛刻,但對尤堇薇來說不是難事,效率極高地談完工作,終於有了時間聊天。

  陸箏抿了口咖啡,隨口道:「你看男人的眼光可不怎麼樣。」

  尤堇薇:「……也沒有那麼差。」

  陸箏覺得挺有意思,說起工作這小女孩認真又堅持,一絲不苟,但放下工作,她忽然變得柔軟起來,溫和又好說話,瞧著挺好欺負。

  「小鬼頭沒少欺負你吧?」

  她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

  尤堇薇如實道:「他只是脾氣不好。」

  陸箏輕嗤一聲:「這叫自作自受,追人都追到鄴陵了。我這人好奇心旺盛,所以想來見你一面,作為交換,我也可以滿足你的好奇心。」

  尤堇薇:「問什麼都可以?」

  她笑起來:「什麼都可以。」

  尤堇薇此刻才有了陸箏和陸嘉鈺是一家人的感覺,他們一樣篤定,一樣自負,相比於陸清遠和陸正明的內斂,他們更為張揚。

  她問:「陸嘉鈺小時候在洛京,是什麼樣子?」

  陸箏挑了下眉:「那小鬼頭啊,剛來那陣兒像啞巴,不愛說話,眼睛像路邊的小狗,可憐巴巴,還以為自己凶得很。」

  說著,她一笑:「小時候還挺可愛。」

  「和他爸不親近,近兩年都不願意喊一聲爸。我爸那麼重禮數一個人,也由著他。家裡沒幾個孩子有這個待遇。」

  陸箏說到這兒還挺吃味。

  「心軟了?」她笑問,「別想太多,他比世上大多數人都活得好,用不著心疼他。」

  尤堇薇道:「他不會和我說這些。」

  陸箏:「小鬼頭愛面子,道個歉都能要他的命。」

  陸箏和尤堇薇聊了一下午,整個過程都很舒服,當即拉著人去吃晚飯,也不管她願不願意。

  -

  吃過飯,陸箏拎起包,對她眨眨眼:「我的司機到了,先送你回去。回頭我們劇組見。」

  尤堇薇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剛走出門,預感實現了。

  惹眼的跑車停在門口,男人一襲黑色風衣,無聊地倚在車頭,隨意翻著手機,注意到動靜,側頭看過來。

  他很久沒抽菸了。

  尤堇薇後知後覺地想。

  「最後一次。」

  他看向陸箏,淡淡說了句。

  陸箏翻了個白眼:「到哪兒都把自己當太子?小鬼頭,對姑姑有點兒禮貌,我自個兒回,你把人安全送到家。」

  走出幾步,她又退回來,下巴微抬:「在她同意的前提下。」

  陸嘉鈺徑直走向尤堇薇,看了眼她的神色,問:「送你回去?那邊裝修完了,我也回去。」

  尤堇薇繞緊圍巾,輕吐出一口氣。

  半晌,她抬眼:「我想走走。」

  陸嘉鈺一頓:「陪你?」

  尤堇薇沒出聲,邁著慢吞吞的步子往街道邊走,陸嘉鈺自覺地跟上去,兩人並肩走在寥落的秋里。

  夜晚靜謐,冷風下影子交疊。

  這樣簡單的溫情時刻在他們之間很少存在。

  陸嘉鈺單手插兜,眼前金黃的銀杏鋪展開,忽而一笑:「在洛京沒怎麼陪你散過步,我很差勁吧。」

  尤堇薇低著頭,小聲道:「如果我讓你陪我,你會陪我的。」

  他輕挑眉,笑著去揉她的發:「這麼肯定?」

  女孩睜著明亮的眼側頭看他,看了許久,點頭:「嗯。」

  陸嘉鈺的心變得柔軟無比,他低聲道:「簇簇,給我點時間。外婆那裡我會解決,你別擔心。」

  尤堇薇不意外他知道外婆的事,否則以他的性格不會那麼輕易妥協。

  「你爺爺和外婆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

  她沒瞞著陸嘉鈺。

  陸嘉鈺輕哼:「這老頭,一時沒看住就亂跑。」說著,他停了停,「外婆她很討厭我?」

  但從那天的態度,他不好判斷。

  尤堇薇搖頭:「她說你很特別。當然——」

  「是沒看到你之前。」

  「……」

  嘖,對林家還是太手軟。

  「外公偷偷和我說過,外婆以前遇見過不好的人,受了很多苦。所以她在這方面特別在意,對我媽媽是這樣,對我也是。她只是……」

  她只是怕她們受她的苦。

  可結局究竟是什麼樣的,誰也不知道。

  陸嘉鈺:「我明白。」

  走到十字路口,紅綠燈交換,他們停下來。

  尤堇薇被路邊的一簇花叢吸引,邁出步子,正想去看,拐彎處忽然橫出一輛自行車,忘了響鈴。

  「啊啊啊,讓讓——」

  自行車慌亂調頭。

  尤堇薇剛停下腳步,腰間被人一攬,重重地撞向薄荷味的胸膛,快速向後退去,瞬間便換了安全的位置。

  陸嘉鈺緊了緊腰間的手,冷眼看向騎車的學生:「不看路?」

  男孩子漲紅了臉:「對不起——」

  尤堇薇抬頭看他,對上他冷意未散的眼。

  陸嘉鈺瞧了她一會兒,輕嘖一聲,沒多說:「下次注意。」

  男孩子又說了聲抱歉,手忙腳亂地騎著車飛快走了。

  「人家不看路,你也不看路?」

  他訓完別人,回過頭來訓她。

  說實話,看著她無辜純淨的眼睛訓人是一件困難的事,再多的話他說不出口,似乎再多說一句他就罪大惡極。

  「我想看花。」

  她乖乖地說。

  陸嘉鈺垂著眼,看她一張一合的唇,喉頭微動,半晌,鬆開手:「去看吧,我等你。」

  她蹲在那裡,小心地拎起衣擺,低頭看得認真。

  陸嘉鈺定定看了片刻,拍了張夜色下模糊不清的背影,習慣性地往陸氏的微博上傳。

  「等她看花。」

  發了沒多久,群里又開始鬧。

  信息接著一條。

  -我去,酸死我了。

  -陸嘉鈺你有完沒完?

  -嘖嘖,純情少男到底不一樣。

  -追回來沒?看得我都急。

  陸嘉鈺單字回覆:「沒。」

  他越是這樣,他們才越會明白尤堇薇對他的重要,這樣才能杜絕這類事再發生。

  等尤堇薇看完花,紅綠燈不知道換過幾輪。

  陸嘉鈺護著她過了馬路,走進山月路,準備去接他兒子,也不知道一天沒見,他兒子還能不能認出他來。

  「兒子怎麼樣,乖嗎?」

  他隨口問。

  尤堇薇:「……」

  「它有名字。」她提醒他,「很乖,多數時間睡著,醒來比在家裡安靜一點,吃得比昨天多。」

  陸嘉鈺又問了幾句,說起正事:「剛到鄴陵,這陣子會有點兒忙,有事兒隨時給我打電話。」

  尤堇薇知道他忙起來是什麼樣子,點了點頭。

  到了工作室,還有個小學徒沒走。

  見了她和陸嘉鈺眼睛一亮,又捂嘴一笑,拎著包說了聲我下班了,就飛快地跑走了,連說兩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陸嘉鈺一笑:「你招的人還行。」

  尤堇薇從窩裡抱出小傢伙,把它裝進貓包里,再往陸嘉鈺懷裡一放就不管了。畢竟他一口一個他兒子。

  「等等我和兒子。」

  他懶洋洋地說。

  尤堇薇走得更快。

  陸嘉鈺兀自一笑,和包里睏倦的小不點對視一笑,低聲笑:「你媽越來越可愛了。嘖,就是不讓親。」

  小貓咪腦袋一點,徹底睡著了。

  -

  那晚過後,尤堇薇有近一個月的時間沒見到陸嘉鈺,小貓咪不怕人,她便一直帶著它上下班,偶爾去療養院看外婆。尤靳虞偶爾會在周末回來,但次數少,大學比他想像的更忙。

  這天是周五,尤堇薇準備去趟鄉下。

  小學徒見她單薄的身軀拎著這麼個大箱子,忍不住道:「尤尤,我和你一起去吧?什麼劇組這麼偏啊。」

  尤堇薇道:「最近忙,你留在店裡。」

  最近除了和設計室的合作項目,還有劇組項目,這是兩個大項目。除此之外還有些零碎的訂單,她們已經忙了一陣了。

  「那你注意安全啊。」

  小學徒不放心地叮囑她。

  她彎唇一笑:「知道,我儘快回來。」

  劇組在鄴陵底下一個小山村,未經開發,乾淨原始,保留著如今難得的自然風光和人文景觀。原始也意味著道路不通,地方太偏,司機多不願意去那兒,來回的車早晚兩趟。

  尤堇薇到的時候,剛過中午十二點。

  長途車坐的她渾身不舒服,下車雙腳落了地才感覺好了點,陸箏的助理等在路口,一見她便迎了上來。

  「尤小姐,我來拿。」助理見她臉色發白,拿過箱子,遞了瓶水過去,「這路不好走吧?」

  尤堇薇沒硬撐,喝口水緩了緩,舒了口氣:「很久沒這麼坐車了。」

  助理是個小姑娘,性格活潑,和她介紹了這小山村,邊走邊道:「這兩天就準備開拍了,今天在走戲。餓了吧?只能辛苦你和我們一起吃盒飯,下午可以休息,也可以去劇組。」

  小山村山清水秀,隨處可見瓦房。

  乍一眼看去,連自建房都很少,沒有菜市場,只有一家小賣鋪。劇組的住處是他們去年提前來建的房子。

  尤堇薇到劇組的時候,陸箏正坐在椅子上吃盒飯。

  一見她,她招招手:「簇簇,坐這兒。」

  尤堇薇:「……」

  全家都跟著陸嘉鈺叫她小名。

  陸箏穿著粗布衣衫,妝面髒亂,哪還有前陣子光彩照人的模樣,只有一雙眼睛,充滿勃勃生機,氣勢依舊。

  「在這兒拍多久?」

  她自然地問。

  陸箏:「沒多久,拍完前面那段就走。不是說我回頭找人去拿,做什麼非要自己送來?」

  這小姑娘,一根筋。

  讓陸嘉鈺知道了,指不定怎麼煩她。

  「想讓你們先看看,怕做得不好。」

  尤堇薇實話實說。

  陸箏瞧她一眼,往人群里喊了個名字,不多時,跑出個男人來,她指指尤堇薇,介紹了幾句,讓他拿著箱子仔細去看看。

  「這下肯先吃飯了?」

  尤堇薇笑笑,打開盒飯,和陸箏一塊兒吃起來,聽她偶爾說兩句劇組的事,說說劇情。

  「那小鬼頭最近很忙?」陸箏隨口問。

  尤堇薇點頭:「應該是,我這個月沒見過他。」

  雖然陸嘉鈺沒時間見她,但總會在深更半夜發幾條信息,時而多時而少,有一次打了視頻電話,說要看他兒子,不過幾分鐘,助理就來喊他了。那時他的嗓音帶沙,充滿疲憊。

  「估計也是,兩頭來回跑,時不時還得飛出國,估計都沒怎麼時間睡覺。嘖,年輕人,可勁造作吧。」

  陸箏懶洋洋地揶揄著陸嘉鈺,餘光打量小姑娘的神情。

  尤堇薇咀嚼的速度放慢,思緒緩滯,他來鄴陵是孤身一人,沒帶小迷在身邊,這麼忙肯定要喝酒,他習慣又那麼差。

  陸箏一笑,給陸嘉鈺發了條簡訊。

  「下午睡會兒吧,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回去的車五點才開,尤堇薇要在這兒呆上四個小時,助理帶她去開了間房,房內日用品一應俱全。

  「尤小姐,有事給我打電話。」

  助理朝她比了個姿勢,小跑著去忙了。

  尤堇薇躺下不久,昏沉沉的感覺襲來,很快就睡著了。再醒來,是被窗外的雜音吵醒的。

  她睜眼去看,天地間一片朦朧。

  暴雨席捲小山村,嘩嘩的聲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耳邊。

  下暴雨了。

  她怔怔地看著,想起元宵那晚。

  那晚也下了暴雨,一點都不冷,陸嘉鈺環抱著她,帶她在雨中跳舞,不顧他人眼光,讓她盡情釋放。

  和陸嘉鈺在一起的時光,很輕鬆。

  她的沉悶和無趣到了他眼裡,都有可愛之處。

  尤堇薇發了會兒呆,小聲嘀咕,怎麼又想他了。

  她起身簡單地洗了把臉,下樓正好遇見匆匆從劇組趕回來的大部隊,這麼大的雨沒法兒拍戲,只能等雨停。

  陸箏裹著毯子從人群中出來,對她說:「讓助理去問了,這麼大的雨,車不一定能開,如果一直不停,恐怕得留在這裡過夜。」

  她頓了頓,又道:「那小鬼頭可能被困在路上了。」

  尤堇薇一怔:「陸嘉鈺過來了?」

  陸箏無奈:「提了句你看起來不太舒服,非得過來。」

  尤堇薇望向漫天雨幕,忽而有些不安。

  -

  晚上七點,泥濘的路上,大雨阻礙視野。

  司機和助理穿著雨衣咬牙推著車,陸嘉鈺第六次啟動車,車輪高速打轉,卻仍深陷在泥地里。

  不一會兒,兩人卸下力氣。

  助理走到駕駛座邊,大喊:「陸總,陷得太深了,得喊拖車。您姑姑那裡電話沒打通,可能通訊斷了。」

  雨密密地砸向大開的車窗。

  陸嘉鈺掃了眼暗沉沉的雨幕,問:「還有多遠?」

  「不遠了,不到十公里。」

  助理喘了口氣。

  陸嘉鈺打開車門,隨手抽出傘,隨口道:「你們等車到就回去,我自個兒去就行。」

  助理睜大眼:「您走過去?」

  「上車吧,雨太大。」

  陸嘉鈺說完,撐開傘,頭也不回地走進雨里。

  助理愣了半天,後知後覺地喊:「陸總,穿件雨衣吧!」

  車燈已照不見他的身影。

  助理呼呼喘著氣,有點不可置信,司機上來瞧了幾眼,問他:「陸總變了一點兒,發現沒?」

  助理下意識搖頭,又點頭。

  「……好像是?」

  司機抹了把臉,嘀咕:「快上車,凍死了。這南方怎麼那麼冷,就跟冰從骨頭裡長出來似的,嘶,真冷。」

  十公里,即便是這樣的雨天,開車或許要不了半小時。

  但步行,至少兩小時。

  陸嘉鈺走出去沒多久,被雨淋透。他瞥了眼傘,太礙事兒了,指節張開,毫不猶豫地鬆開了手,傘像斷了線的風箏,霎時被暴雨和狂風吞噬。

  他隨手將額間的碎發撥至腦後,抹了把眼睫的雨水,加快腳步往前面走。

  路邊無人,道路漆黑,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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