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3平行番

  註：平行番把簇簇和嬌嬌調整到差一歲啦。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然後嬌嬌上學晚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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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堇薇四歲,開始上幼兒園。

  這日一早，小姑娘換上漂亮的裙子，背上粉色的小書包,抱著小兔子,對上鏡子照了照,抿唇一笑，邁開小腿去找弟弟。

  小皮鞋噠噠踩在木板上。

  

  飛快地往上跑。

  尤森拿著鍋剷出來喊人：「簇簇，不許跑那麼快！」

  「哦！」小姑娘脆生生應了，腳步乖乖慢下來。

  尤堇薇托著小臉蛋,趴在小床上看著呼呼大睡的弟弟，嘰里咕嚕地和弟弟說了會話,他握著小拳頭一動不動。

  「我去上學啦！」她和弟弟揮手。

  吃過早飯，尤森送他家姑娘去上學。

  自行車鈴鈴響著，尤堇薇一手抱著爸爸的腰，一手抓著荷包蛋吃,一口能嚼上好半天,來往鄰居見了漂亮小姑娘,笑眯眯地對她打招呼。

  「簇簇上學去啦？」

  「簇簇今天真漂亮！」

  小姑娘鼓著腮幫子對他們笑,烏溜溜的眼珠子水亮亮的，別提多可愛了。她晃著小腿,覺得開心，可以上學去啦。

  「簇簇,上學怕不怕？」尤森溫聲問。

  小姑娘清脆道：「不怕！」

  尤森笑笑：「會不會想爸爸和外公外婆？」

  她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想弟弟！」

  尤森工作忙，家裡兩個老人工作也忙。

  小姑娘不識路,不常出去玩,今天上學別提多開心啦,一點沒有捨不得家裡的意思,只惦記著弟弟。

  花花幼兒園門口，老師等著小朋友們。

  尤森把尤堇薇交給老師，摸摸她的腦袋，讓她乖乖聽老師的話，小姑娘點點頭應了，轉著眼珠子去看別的小朋友。

  到了小一班，尤堇薇在位置上坐下。

  她悄悄瞧了一圈，有的小朋友在哭，有的小朋友在玩玩具，有的小朋友在介紹自己，還有的……

  咦，她睜大眼。

  角落裡還有個漂亮的男孩子，他板著小臉，在看書。

  尤堇薇看了兩眼，收回視線，乖乖等著老師來，時不時和她的兔子小姐聊聊天。

  小一班的老師是個漂亮姐姐。

  溫柔又漂亮，說話的時候像冬天的太陽，暖洋洋的。

  自我介紹過後，漂亮老師牽著他們排隊，說每個小朋友都可以有一個小夥伴，平時互相幫助。

  尤堇薇是個頂漂亮的小姑娘。

  往人群里一站，好多小朋友巴巴地往她身上看，她忍不住往邊上躲了躲，一動，手貼到涼涼的什麼東西。

  她一驚，蹭地抬頭，對上一張冷酷的小臉。

  是剛剛角落裡的漂亮男孩子。

  尤堇薇抿抿唇，剛想離遠一點，男孩子忽然揪住她的袖子，說：「我要她當小夥伴。」

  小姑娘一呆。

  男孩子看過來，貼著她的耳朵說：「你最乾淨，我也乾淨。」

  一群眼巴巴看著尤堇薇的小朋友看到男孩子面無表情的臉，齊齊移開視線，這個小朋友看起來好可怕。

  老師溫聲問尤堇薇，願不願意和他當小夥伴。

  尤堇薇懵懵地看男孩子一眼，又看一眼他抓著她的手，想搖頭，但對上他漆黑的眼睛，又有點害怕。

  他說他很乾淨。

  尤堇薇小心翼翼地聞了一口他的味道。

  好像是香的。

  「你會和我玩嗎？」她問。

  男孩子繃著小臉想了片刻，應：「每天只能一會兒。」

  尤堇薇糾結好半天，點點腦袋。

  於是，開學第一天她有了小夥伴。

  下午，尤森來接尤堇薇放學。

  他瞧著小姑娘依舊漂漂亮亮的模樣，笑問：「簇簇今天哭鼻子了嗎？」

  小姑娘搖頭：「沒有！」

  尤森誇她真棒，抱起姑娘往自行車后座一放，兩人準備回家去。

  尤堇薇抱著小兔子，忽然回頭看去，別的小朋友都有人來接，她的小夥伴怎麼一個人剛回家呢。

  他還是繃著小臉，一臉冷酷的模樣。

  腳步邁得大大的，仿佛很著急。

  「簇簇，上學好玩嗎？」尤森問。

  尤堇薇想了想：「想和弟弟一起上學。

  尤森笑起來；「再等等。」

  自行車騎出去很遠，尤堇薇回頭看，小男孩的身影變成了一個點，慢慢地消失看不見了。

  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好像叫……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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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尤的花最好看！」

  手工課上，小朋友們一起做紙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發現最漂亮的花在最漂亮的小姑娘手裡。

  有個男孩盯著尤堇薇看了一會兒，忽然上前一把搶走了她的花往外跑，小教室內呆了一下，頓時亂作一團。

  「是尤尤的花！」

  「被趙丁搶走了！」

  「老師老師……」

  尤堇薇還呆著，後知後覺地看了眼自己空蕩蕩的小手，她的花花沒有了，他好用力，拽的她掌心發紅。

  邊上的男孩看她一眼，忽然問：「你要哭了？」

  尤堇薇茫然地搖頭。

  陸嘉鈺看著她泛紅的眼圈，心說小騙子。

  他頓時起身，往教室外跑去，冷冰冰的一張小臉，配合著飛快的腳步，風一樣就出去了，老師抓都抓不到。

  老師匆匆趕到外面的遊樂區。

  一眼看到陸嘉鈺把趙丁壓在身下，兩個小孩子纏鬥在一起。

  陸嘉鈺搶回他手裡的花，看著趙丁唔唔掙扎的模樣，認真道：「下次再搶她的花，我就揍你。」

  說完，他鬆開趙丁，把自己的衣服拉整齊，撣去灰塵，進去找尤堇薇。

  趙丁呆了一會兒，反應過來，頓時嚎啕大哭。

  老師忙把他抱回教室。

  「花。」陸嘉鈺把皺巴巴的花還給尤堇薇，「皺了。」

  尤堇薇眨巴眨巴眼，接過他手裡的花，又仔細看了一眼他的臉，忽然伸出小手，往他臉上摸。

  男孩子一僵。

  「你的臉髒啦。」她小聲道。

  女孩子軟乎乎的小手在他臉上摸來摸去，陸嘉鈺一動都不敢動，他看著她烏黑水亮的眸，抿了下唇，緩緩又繃起小臉。

  另一邊，老師哄不好大哭的趙丁。

  這個調皮的小男孩正大喊著痛，渾身都痛，她只好通知了家長，思及這件事的緣由，她一起通知了尤堇薇和陸嘉鈺的家長。

  最後，趙丁和尤堇薇的家長來了。

  只有陸嘉鈺的家長聯繫不上。

  尤森是從醫院趕過來的，正抱著尤堇薇問東問西，就差上手檢查。小姑娘抱著他的脖子，安靜一會兒，忽然小聲說：「爸爸，花花是小哥哥幫我搶回來。」

  尤森看了眼站在角落裡的小男孩。

  他安安靜靜的，一張小臉沒什麼表情，許是趙丁的哭聲太吵，他緩緩擰起小眉頭，一副大人模樣。

  「他爸爸媽媽呢？」他小聲問。

  尤堇薇想了想，搖頭。

  她從來沒見過小哥哥的爸爸媽媽。

  最後也不知道事情是怎麼解決的，陸嘉鈺的父母始終沒有出現，趙丁和尤堇薇道歉，至於陸嘉鈺……

  不想道歉，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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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尤堇薇五歲了。

  長大一歲的小朋友身量高了，對周圍的觀察也多了，她忽然發現班裡的小朋友都害怕陸嘉鈺。

  她懵懵的，不明白為什麼。

  「哥哥。」她小聲喊。

  陸嘉鈺從書里抬起頭，看她：「幹什麼？」

  小姑娘一臉糾結，看看左邊，看看右邊。

  陸嘉鈺也跟著看看左邊，看看右邊，什麼都沒有。

  他只好問：「想說什麼？」

  尤堇薇往他耳朵邊上一趴，悄聲問：「你是不是偷偷凶他們啦？小朋友都不和你玩。」

  陸嘉鈺：「沒有偷偷。」

  他光明正大凶的。

  尤堇薇：「……」

  好吧，說得好像有道理。

  小姑娘每天無憂無慮，這日子起初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只是每一天，陸嘉鈺都是一個人回家。

  直到這一年夏天，他們要放假了。

  小朋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一會兒邀請你來我家玩，一會兒我也要去你家玩。趙丁拿著新玩具找尤堇薇。

  「兔子送給你。」男孩子拽拽的模樣。

  小姑娘乖乖地應：「謝謝，我有兔子了。」

  趙丁看著手裡的兔子，癟癟嘴，退而求其次：「你想去我家玩嗎？我們家有很大的花園，裡面有最漂亮的花。」

  尤堇薇下意識揪住陸嘉鈺的衣服，小聲問：「陸陸哥哥也去嗎？」

  趙丁昂起頭：「他不去。他媽媽要死了，不能來我們家玩。」

  尤堇薇呆住。

  她呆的這麼一會兒，陸嘉鈺忽然暴起。

  他一把把趙丁摁在了地上，桌子頓時翻了，他一把甩開他手裡的兔子，紅著眼大喊：「你媽媽才要死了！」

  男孩子一邊吼，一邊揍他。

  小拳頭像是兵器，毫無章法地揮舞著。

  尤堇薇愣愣地看著陸嘉鈺，哥哥總是冷冷酷酷的，不怎麼笑，但他現在看起來快要哭了。

  她反應過來，立即沖了上去。

  想用她小小的力道拉開這個傷心的男孩。

  陸嘉鈺死死地壓著趙丁，朝他大喊，想讓他把嘴巴閉上，想讓他滾遠點，凶的像頭小豹子，就差沒撲上去咬他。

  「哥哥！」「哥哥！」

  忽然，一雙小手緊緊抱住他的脖子，她軟軟的小手帶著溫度，她聽起來好像要哭了。

  陸嘉鈺緩緩鬆開手，冷靜下來。

  他側頭，喘著氣去看眼圈紅紅的女孩子，她用力抱著他，在他耳邊小聲說快逃走，他們一起逃走。

  於是，在老師來之前。

  陸嘉鈺拉著尤堇薇逃跑了。

  他們跑下樓，躲到花園裡，趁著門衛跑開去找他們，偷偷從小洞裡鑽了出去，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跑了很久很久，他們停下來。

  陸嘉鈺攥著她的小手的掌心出了汗。

  尤堇薇蹲在地上，心跳怦怦跳，她探頭小心翼翼地往後面看了眼，沒有人，又往周圍看，一臉茫然。

  「哥哥，我們去哪裡？」她問。

  陸嘉鈺也不知道，他們能去哪裡。

  尤堇薇看了眼沉默的陸嘉鈺，想了想，說：「我媽媽不和我們一起住，她離我很遠，我經常想她。」

  「她去哪裡了？」他啞聲問。

  尤堇薇：「洛京，和叔叔一起。」

  陸嘉鈺看了她片刻，攥緊她的手。

  小姑娘又問：「哥哥，你是不是想媽媽，我可以去看她嗎？」

  陸嘉鈺伸手，擦了擦她額間的汗，點點頭。

  兩個小孩，手牽手，往未知的方向走。

  「哥哥，我不認識路，你認識嗎？」

  「嗯。」

  「哥哥，我想唱歌。」

  「唱吧。」

  小女孩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輕輕唱起歌謠，調子斷斷續續，軟綿綿的語調轉過彎，飄上樹梢，飛往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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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堇薇六歲，讀幼兒園的最後一年。

  小姑娘又長高了一點，正踮著腳和陸嘉鈺比身高，小聲嘀咕：「哥哥，你怎麼沒長高呀？」

  陸嘉鈺看她一眼，沒說話。

  病床上的程茵溫柔一笑，溫聲道：「因為哥哥挑食，不好好吃飯。簇簇不能和哥哥學。」

  小姑娘用力點頭，她要長高。

  陸嘉鈺剝好橘子，分了兩半，一半給媽媽，一半給尤堇薇。

  尤堇薇又分成兩半，遞到他唇邊：「你也吃。」

  兩個小孩靠在一起玩了一會兒，尤森來抓人。

  他無奈，這大周末的，他家姑娘跑醫院比他跑的還勤快，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住醫院裡了。

  「簇簇，阿鈺，去睡午覺。」

  他打算趕兩個小孩去他的宿舍睡午覺。

  尤堇薇撅撅小嘴，不怎麼情願。

  她想和哥哥多玩一會兒，一覺睡醒就要回家了，再見到哥哥要等到明天，要一天一夜，好久呢。

  程茵道：「阿鈺，哄妹妹去睡覺。」

  陸嘉鈺戳戳她肉嘟嘟的臉，小聲說：「去睡覺，我講秘密給你聽。媽媽和尤醫生都不知道的秘密。」

  尤堇薇歪著腦袋想了想，勉強答應。

  兩個孩子一走，尤森說起正事。

  他認真道：「下個月有一位國外的腫瘤專家來我們醫院，我把你的病歷發給了他，他想讓你接受手術。」

  程茵微怔。

  尤森坐下，繼續道：「成功率不是很高，但是……」

  這一天下午，尤堇薇和陸嘉鈺在睡夢中。

  而程茵，她做了這輩子最難的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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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哥哥！」

  尤堇薇一早就去敲陸嘉鈺家的門，外公瞧著小姑娘活潑的模樣，心裡納悶，他們家姑娘小時候安靜，現在越來越鬧騰了。

  外公嘆氣：「才六點，哥哥還沒起床。」

  他們家姑娘五點不到就起來了，說今天和哥哥一起去接程茵阿姨出院。

  尤堇薇嘟嘟嘴：「我和哥哥說好的，我還帶了禮物呢。」

  外公上下瞅一眼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小包包都沒背，只抱了小兔子，禮物能藏在哪裡？

  「什麼禮物呀？」他配合地問。

  小姑娘仰起小臉，沖他一笑，露出兩顆小米牙：「兔子小姐！送給哥哥！」

  外公瞪大眼睛：「這是簇簇最好的朋友。」

  「第二好。」尤堇薇糾正他。

  外公新奇道：「第一好是誰？」

  尤堇薇抿起小嘴，笑笑，不說話。

  她繼續敲門，大喊：「哥哥！」

  不一會兒，門從裡面打開。

  高出小姑娘半個頭的男孩子濕著頭髮，對著外公點點頭，牽過尤堇薇，問：「餓不餓？」

  小姑娘搖頭：「不餓，但我想吃荷包蛋！」

  「在外面等。」陸嘉鈺不許她進廚房。

  外公瞧了一會兒，自己溜達著出去吃早飯。

  順帶給這兩個小傢伙買點好吃的。

  男孩子沒做過荷包蛋，板著小臉，失敗了幾次，並不氣餒，重新開始。等尤堇薇吃到荷包蛋已是半小時後。

  金黃色的荷包蛋，肚子雪白。

  再倒上一點醬油。

  尤堇薇拿著小叉子，認認真真地吃蛋，吃到一半，看陸嘉鈺，問：「哥哥，你吃什麼？」

  陸嘉鈺看了眼失敗的蛋們。

  他不喜歡吃蛋，但在妹妹面前，不能浪費食物。

  「我也吃蛋。」他正經道。

  小姑娘對他笑。

  這年春天，程茵出院了。

  她牽著陸嘉鈺的手，他攥得她緊緊的，另一隻手牽著妹妹，小姑娘正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最後她說：「哥哥，我們能一起上小學嗎？」

  陸嘉鈺看向媽媽。

  程茵溫聲道：「可以。」

  -

  尤堇薇十二歲，可以上初中了。

  這年暑假，她拿著成績單跑去豆石巷，少女飛奔在青石板上，喘著氣在門口停下。

  透過門縫，她看見一堆不認識的人。

  「阿茵，阿鈺終究姓陸。」

  「他還是你兒子，只是去洛京讀書。」

  「你要是願意回洛京，我會照顧你。」

  尤堇薇屏住呼吸，貼著被太陽照射的滾燙的牆面，她胡亂地想，陸嘉鈺要回洛京去了嗎？

  那她就見不到他了。

  這是他們最後一個夏天。

  許久，她攥緊成績單，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裡。

  尤靳虞從書上移開視線，看熱出一身汗的姐姐，他問：「嘉鈺哥呢？姐，成績單要破了。」

  尤堇薇回神，展開掌心皺巴巴的成績單。

  她本來想去告訴他，她想和他上同一個初中。

  安靜中，她抿抿唇，輕聲道：「他要走了。」

  說完，她蹬蹬蹬跑上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晚上，陸嘉鈺打來電話。

  尤靳虞接的。

  電話里的男聲微微有點沙啞：「簇簇呢？」

  處於變聲期的男聲讓小小的尤靳虞皺起眉頭來，他可不想以後自己的聲音變得那麼難聽。

  唉，不想長大。

  尤靳虞道：「在房間裡，不肯下來吃飯。」

  陸嘉鈺問：「能過來嗎？」

  尤靳虞：「能，就外公在家。」

  約莫半小時，自行車在月下白巷停下。

  少年隨手一推，沒上鎖，就讓它倚在牆上。他推開門，經過客堂，和尤靳虞打了聲招呼，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她的房門緊閉著。

  陸嘉鈺敲了敲門，等了幾秒，響起少女沉悶的聲音，她悶聲道：「我不餓，不想吃飯。」

  「簇簇。」他啞聲喊。

  裡面徹底安靜下來。

  陸嘉鈺這陣子不怎麼愛說話，因為說話聲音又沙又難聽，於是他耳邊只剩下尤堇嘰嘰喳喳的嗓音，清脆又響亮，像一隻百靈鳥兒。

  今天，他們約好下午在家裡見面。

  她沒有來，他等到天黑，過來找她。

  「簇簇。」陸嘉鈺輕敲了敲門，「再不出來，螢火蟲要跑完了。」

  房裡安靜一陣，忽然響起腳步聲，輕輕的，像什么小動物。

  稍許，打開一條門縫。

  少女露出半邊臉，眼睛水潤，眼角是紅的。

  她哭過了。

  陸嘉鈺垂眸，問：「去看嗎？」

  她抿著唇，對上少年漆黑的眼睛，搖搖頭。

  陸嘉鈺笑了一下：「我想去，簇簇陪我去吧。」

  「那個公園門口，有很多小吃攤，賣簇簇最喜歡的東西。真的不想去嗎？」

  十分鐘後。

  尤堇薇坐上自行車后座，沒有像往常那樣去抱陸嘉鈺的腰，只是小心翼翼地扶著坐墊。

  少年頓了頓，回頭看她一眼，問：「怎麼了？」

  尤堇薇裝傻：「嗯？」

  陸嘉鈺盯著她柔軟的眼睛，幾秒後，去拿她的手，往自己腰上放，他道：「我會騎得很快，很快很快。」

  事實證明，他真的騎得很快。

  自行車像長了翅膀在夜色中飛躍，少年離開坐墊，弓起身，腰腹彎曲，用力踩踏，風吹進短袖，將他灌成一個氣球。

  到了一個下坡，他坐回位置。

  急速俯衝中，那雙手緊緊圈住他的腰，身後的少女喊：「陸嘉鈺！你騙人，把我的兔子還給我！」

  陸嘉鈺彎唇笑起來。

  怎麼可能還給你，那是他的了。

  這年暑假，陸嘉鈺每天都和尤堇薇在一起。

  直到分離前一夜，她悶悶不樂，心想她再也不和他好了，起碼一個月不理他。他明明說好和她一起長大的。

  夏日蟬鳴吵鬧，小巷裡人影一長一短。

  少年雙手插兜，跟著她慢吞吞的腳步，偶爾一抬眼，看見她耷拉著腦袋，手指揪著長發，卷在指尖又鬆開，再卷回去。

  「簇簇，我會給你打電話的。」他保證。

  尤堇薇「哦」了聲：「我不一定會接，外公外婆說上學不能玩手機。」

  陸嘉鈺：「回家給你打。」

  她嘀咕：「外婆說洛京下課很晚，等你回家我都睡著了，誰等你電話。好啦，你走吧走吧。」

  她像一隻漏了氣的氣球。

  終於肯面對他即將里去的事實。

  尤堇薇轉過身，看著少年清俊的面龐。

  他個子已經長得很高，她踮起腳尖也無法和他平視，只能仰著臉看他，像小時候看大人一樣。

  「你會忘記我嗎？」她認真問。

  他低著眼，說不會。

  月光照下來，將他照得溫柔又安靜。

  尤堇薇歪頭看著，她知道陸嘉鈺不是外表這樣，他始終是幼兒園那個會忽然暴起，把人壓在身下揍的小男孩。

  他以為她不知道，其實她偷偷看到過。

  看到過他趕走總聚在巷口抽菸的小混混，因為她喜歡從那條巷子經過，也看到過他威脅靠近她的男孩子，不許再看她一眼。

  他就像她的哥哥一樣。

  尤堇薇深深吸了口氣，忽然道：「手伸出來。」

  陸嘉鈺伸出手，遞到她眼前。

  她飛快握住少年的手，拿出藏了一晚上的彩筆，在他掌心一筆一划地寫字，柔軟的觸感帶出癢意。

  少女飛快蓋上筆帽，抬頭認真看他。

  「不許忘記我。」

  說完，她轉身跑進無人的巷子裡，夜風吹起少女的裙擺，黑髮擺動著，盛著月的光華，轉眼消失在門前。

  陸嘉鈺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許久，他低頭看向掌心，上面畫著兩個小小的人兒，他們手牽著手，正在奔跑，一如那年，她在幼兒園說，我們一起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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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嘉鈺離開後，尤堇薇身邊換了個人。

  小小的尤靳虞每日早早放學，便去中學等著姐姐，來的次數多了，門衛讓他進來等，他便在門衛室里寫作業。

  人群來往，鈴聲響起。

  尤堇薇來找弟弟，兩人手牽手回家。

  漸漸的，小少年長大了。

  一張冷冰冰的小臉，看著居然有點像陸嘉鈺。

  「尤尤！你弟弟來了！」

  尤堇薇的高中同學們都知道他們班的小仙女有個弟弟，每回來都要女孩悄悄探出頭來看她。

  剛上初中的男孩子身量高的嚇人，似乎已近一米八。

  他穿著初中校服，單肩背著包，一手插兜，一手拎著本書看，有人假裝經過去瞧，看到宇宙的奧秘五個字。

  冷淡的面龐精緻，和尤堇薇有五分相似。

  「阿虞！」尤堇薇跑向他。

  小少年輕輕皺起眉，上前接過她的書包，說：「不要跑，爸爸說了上下樓梯不可以跑。」

  尤堇薇嘀咕：「還沒到樓梯。」

  今天鄴陵一中放暑假，尤靳虞特地來接她。

  小少年看她一眼，問：「今年暑假準備幹什麼？」

  尤堇薇正在和她的傘做鬥爭，聞言茫然地啊了聲：「什麼幹什麼，不就在家，然後上課。」

  尤靳虞只好問：「不去洛京？」

  說起洛京，尤堇薇安靜下來。

  初中的時候，陸嘉鈺假期都會回來看她，上了高中，他變得越來越忙，朋友越來越多，似乎把她忘記了，雖然每天都給她打電話。

  尤堇薇嘟囔道：「不去，他好忙。」

  尤靳虞問：「忙什麼？」

  「不知道。」少女鼓起臉，一樁樁數，「不是和同學去玩，就是和朋友去玩。還要去他爸爸的公司。」

  尤靳虞：「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尤堇薇一懵，女朋友？

  陸嘉鈺的女朋友？

  ……

  「簇簇。」「簇簇。」

  溫柔的嗓音讓尤堇薇回過神。

  她愣愣地看著面前的程茵，下意識問：「阿姨，哥哥會回來嗎？」

  程茵笑道：「不回來，早就和我說不回來。他們放學晚，還有夏令營，忙完假期沒幾天。」

  尤堇薇耷拉下腦袋。

  程茵瞧著少女失魂落魄的模樣，悄聲問：「我們偷偷去看哥哥好不好？不告訴他。」

  尤堇薇悶聲：「不想去。」

  「有什麼原因嗎？」程茵摸摸她的腦袋，「可以和阿姨說嗎？」

  尤堇薇支著腦袋，小聲道：「阿姨，我媽媽也在洛京。我以為我會很想她，但是……」

  她在陸嘉鈺和尤靳虞的陪伴下長大。

  程茵對待他們就像媽媽一樣，尤靳虞也喜歡她，他們似乎漸漸地不再那麼想媽媽，慢慢忘記以前的思念。

  程茵眸光柔和：「怕和她見面嗎？」

  尤堇薇苦惱地問：「我可以不喜歡自己的媽媽嗎？這樣做是不是不對？她是我的媽媽，對吧。」

  程茵想了想，問：「簇簇認為媽媽可以不喜歡你嗎？」

  尤堇薇茫然道：「可以的吧……」

  程茵又問：「會難過嗎？」

  尤堇薇點頭。

  「會難過很久很久嗎？」

  「不會。」

  少女搖搖頭，她沒有什麼想問媽媽要的。

  小時候渴望的愛和陪伴，她都有了。

  程茵溫聲道：「或許可以不把她當成媽媽的身份來看，或許只是一個陌生人，一個聽過名字的人。」

  尤堇薇懵懂道：「所以我可以不喜歡她。」

  程茵：「可以。」

  「……那我們去看哥哥嗎？」她試探著問。

  程茵眨眨眼：「戴上阿虞，我們一起去。」

  於是，程茵帶著兩個孩子到了洛京。

  他們在胡同口下了車，路邊栽著幾棵槐樹

  「這個胡同叫靈犀胡同。」程茵牽著尤堇薇往裡走，擔心一晃神這小姑娘就迷路了，「是阿鈺奶奶留給他的房子，他不住這裡，我們先住。」

  三個人一起收拾了胡同里的屋子，再出門去超市，什麼都買上一點，一圈逛下來天已經黑了。

  尤堇薇惦記著去找陸嘉鈺，晚飯吃的心不在焉。

  吃過飯，程茵拉著尤靳虞出門消食，尤堇薇不想去，留在家裡。

  小院子只有她一個人。

  洛京的夏夜很熱，天空星星也很多。

  尤堇薇無聊地想，陸嘉鈺在幹什麼呢？

  她想了半天，決定給他打電話。

  通話聲嘟嘟響，沒一會兒，電話接通。

  她眼睛一亮，喊：「哥哥！」

  那頭愣了一下，問：「你找誰？」

  說著聲音減弱，他在問別人：「阿鈺妹妹幾歲啊？我記得剛上小學？這備註也不對啊。他人呢？」

  有人答：「外面打球。」

  那頭又回來，問：「還在嗎？」

  尤堇薇：「我找陸嘉鈺，他在哪兒？」

  很快，他報了地址過來。

  尤堇薇掛了電話，茫然地想，是啊，哥哥有自己的妹妹了，她不能再當他妹妹了。那她是誰呢？

  她看著地址，獨自出了門，沒忘給程茵發簡訊。

  計程車在一家俱樂部停下。

  高大的建築，五彩繽紛的燈牌，十六歲的少女和這裡格格不入。

  尤堇薇抿了抿唇，看了眼手機，陸嘉鈺沒給她回電話。

  門口有保安，她看著來往的人群，幾秒後，自然地跟在他們身後往裡走，一路順暢無阻，沒人攔她。

  尤堇薇眨眨眼。

  咦，原來是未成年也可以來玩的地方。

  走進去才發現，是全機械設計的遊戲城。

  尤堇薇好奇地看了一圈，按著那個人給的包廂位置上樓，到最頂層，有人攔下她，說這裡是vip區域。

  她正想再找陸嘉鈺，忽然有個男生朝這邊走來。

  「你找誰？」他看了眼尤堇薇的長相，起了點興趣。

  女孩子看著他，認真道：「陸嘉鈺。」

  男生一笑：「那你找錯人了，阿鈺不和女孩兒玩。嘖，說不好，你這樣漂亮的少見。你跟我進來。」

  尤堇薇被帶到一個撞球廳。

  人群三三兩兩散開，可有人天生是人群中的光。

  冷光下，少年倚在桌子邊，眼角眉梢掛著懶意，隨手拿著球桿，和別上的人說話，不知那人說了什麼，他笑起來，比燈光還要耀眼。

  「阿鈺，有人找。」男生喊了聲。

  少年漫不經心地看過來，看到尤堇薇的瞬間，那雙笑意未散的眼頓時變了，細看竟有一絲慌亂。

  陸嘉鈺快步朝門口跑去，將她上下掃了一眼。片刻後，他問：「什麼時候來的？一個人來的？怎麼過來的？」

  七八個問題丟下去，尤堇薇卻沒也回答他。

  她正在想，原來哥哥是在忙這些。

  陸嘉鈺無視身後無數視線，帶著發呆的尤堇薇離開。

  在樓下找了家甜品店，替她點了單。

  「簇簇。」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尤堇薇回過神來，後知後覺，陸嘉鈺又長高了，她踮起腳或許都打不到他。

  她抿唇：「是不是打擾你啦？」

  陸嘉鈺蹙眉：「沒有，給我打電話了？」

  尤堇薇點點頭：「是別人接的，他說你在這裡。」

  陸嘉鈺又問：「怎麼來的？」

  尤堇薇低下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攪拌著果汁，隨口道：「阿姨帶我們來的，說來洛京玩。」

  陸嘉鈺有些惱怒，他媽一個字沒和他提。

  他問：「呆多久？」

  尤堇薇抬眸看他一眼：「你好像很忙。我和阿虞玩幾天就回去了，不會打擾你。」

  陸嘉鈺微頓：「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她不高興地嘟起嘴。

  這個年紀正是貪玩的時候。

  陸嘉鈺玩了一陣，覺得沒什麼意思，本來想回鄴陵，他爸非要他去參加什麼夏令營。今晚有人過生日，他來湊個熱鬧。

  陸嘉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起身，拽著她的手腕往外走，店裡人太多，他想和她單獨呆著。

  尤堇薇一呆：「哥哥，果汁！」

  「它想自己呆著。」說完，頭也不會地往外走。

  尤堇薇：「……」

  不是她在生氣嗎？

  陸嘉鈺上樓，找了間沒人的包廂，關上門，帶著她往露台上走。他記得這裡的露台上有一架鞦韆。

  「坐鞦韆嗎？」他問。

  尤堇薇在小露台轉了一圈，在鞦韆上坐下了。

  兩人沒說話，少女打量著洛京的夜景。

  陸嘉鈺看著許久不見的尤堇薇，瞧著長高了一點，不見長肉。

  「多留陣子？」他問。

  尤堇薇轉頭看他，杏眸水亮：「阿姨說你要參加夏令營。」

  陸嘉鈺懶聲道：「不去了。」

  「……可以不去嗎？」

  「可以。」

  尤堇薇抿了下唇，腳尖抵著地面，慢悠悠地晃起鞦韆來，忽然覺得洛京夜色也不錯，晃著晃著，她忽然想起尤靳虞的話。

  他說，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而陸嘉鈺的朋友說，阿鈺不和女孩子玩。

  是因為他有女朋友嗎？

  鞦韆搖晃的頻率慢下來。

  尤堇薇怔怔出神，忽然，額頭一痛，她一把捂住，鬱悶地抬頭看去，陸嘉鈺站在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發什麼呆？」他點點她的眉心。

  尤堇薇躲開，警惕地看他一眼，慢吞吞地問：「你朋友說你不和女孩子玩，因為女朋友會吃醋嗎？」

  陸嘉鈺嗤笑：「女朋友？」

  誰敢自稱他女朋友？

  尤堇薇揉揉額頭，嘀咕：「你沒有女朋友嗎？」

  陸嘉鈺拿開她的手，彎腰仔細看了眼她的額頭，她皮膚白，他彈了一下就紅了，放輕動作揉了揉，隨口道：「女朋友要來幹什麼？」

  他最不耐煩哄女孩子。

  「還痛不痛？」他問。

  尤堇薇搖搖頭。

  她說不上來這會兒是幹什麼感覺。

  哥哥沒有女朋友，好像有點開心，但哥哥好像也不想要女朋友，她為什麼會有點失落呢。

  「我想回家了。」她低下頭。

  陸嘉鈺：「送你回去，在這等我會兒。」

  陸嘉鈺出去和人打聲招呼，順便把手機拿回來，一進包廂就有人喊：「阿鈺，那小仙女真是你妹妹啊？我能追嗎？」

  少年的目光霎時變了。

  他冷冰冰地看過去，說了句滾。

  -

  這個暑假，尤堇薇留在洛京。

  她認識了很多新朋友，大部分都是陸嘉鈺的朋友，其中很少有女孩子，於是她忽然有了很多哥哥。

  回鄴陵的前兩天。

  尤堇薇打算出門，去給哥哥們買分別禮物。陸嘉鈺臭著張臉，聽她念叨這個哥哥，那個哥哥。

  「你和他們很熟？」他語氣差勁。

  尤堇薇看他一眼：「他們對我可好了。」

  陸嘉鈺看著少女柔軟的唇瓣一張一合，說著他不愛聽的話，心底燥意漸升，不過一個月，這些人憑什麼當她哥哥？他花了那麼多時間在她身上，她怎麼能這麼輕易看別人？

  昏暗的胡同內，她扯著他的衣服一角，用柔軟的語調說著這個哥哥帶她玩什麼，那個哥哥給她買什麼，說他們溫柔又英俊，說讓她以後來洛京……字字句句都刺激著他的神經。

  「呀——」尤堇薇一腦袋撞在陸嘉鈺背上，「停下來幹嘛？」

  他忽然止住腳步，影子也跟著停下來。

  「簇簇。」

  他扣住她的手腕，指節上的溫度和嗓音一樣涼。

  尤堇薇納悶地抬頭，觸到他幽深的黑眸時頓住，下意識咽了口唾液，乾巴巴地問：「……怎麼啦？」

  哥哥看起來好嚇人。

  他不會要打她吧？

  少年高大的身軀將她籠罩，他俯下身，幾乎貼著她的鼻尖，一字一句道：「不許在喊他們哥哥，一個都不許。」

  「……為什麼？」

  她輕輕翕動紅唇，不敢大聲。

  陸嘉鈺盯著她慌亂的眼睛，忽而笑了。

  他輕聲道：「因為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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