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失而復得
青城昨夜裡稀稀疏疏下了一場小雨,明晝方休,清晨的空氣仍是潮濕,策馬急行,沾染了不少水汽在發間,眉眼也像是濕漉了起來,疲憊的神色沖淡了一些。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逐安日夜兼程,終是趕到了青城,卻仍是沒法喘息休息,此刻就好像是一個等待宣判的過程,他心事愈重,愁眉不展。
不過,相較於逐安的心事重重,容憐似乎總是這樣一副遊刃有餘的篤定模樣,對於逐安突然上門拜訪,容憐並沒有表現出很意外的神色。
他知道的,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只要人還繼續在這世上活著,那麼,不管心中有幾分不願,或者歷經有多麼曲折,所有的事情都還是會繼續發生下去的,像是已經定下了軌跡,不管甘不甘心,命運抉擇終歸屈服。
就如同,逐安勢必會找到織夢,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所以,撇開那幾分愛恨嗔痴的私心而言,他已經預想到了會有這麼一刻,說到底,織夢本就不屬於他,他又如何能藏得了她一輩子呢?
不過是痴人說夢罷了。
這座不詳幽深的山莊,埋葬了多少血腥風雨,他註定將在這裡生老病死,但這裡絕不該是織夢的歸屬。
他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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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安很快便被請進了容府,容憐款款盛情相待。
逐安心中著急,桌上沏好得香茗還未品上一口,幾句寒暄後便直抒胸臆,說明了來意。
容憐沉默不語,沒有接逐安的話。
他真的產生過幾分衝動——他很想質問一句逐安,在織夢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在哪裡?為什麼叫這般好的一個姑娘遭受如此不幸?
可是這些宣洩般的質問,在見到逐安的那一刻都戛然而止——織夢出事,逐安能好受到哪裡去呢?
他成長的身影里已經有了疼痛的痕跡,如此境地,說不上誰比誰好過。
於是,容憐沉默著走出了房間,示意逐安跟上。
青城山莊占地甚廣,庭院深深,長廊曲折,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春意四起,枝頭有嬌色乍現熙熙攘攘,微風裹挾著露水送來一陣陣繾綣柔情,可當廊下足音擲地,卻是徒生一股清冷寂靜。
逐安根本無心仔細欣賞容府的綺麗風光,心急如焚地跟在容憐身後走了一路,終是到了一處院外停下。
「她在這麼?」
容憐轉過身看著他,眸色晦暗,也不知是不是暗自嘆了一口氣,斟酌著開口說道:「她……她有一些不太好。」
不太好?
……
逐安心裡咯噔一下,頓時揪緊,感覺喉嚨發澀,他回答不上來。
這叫他如何回答呢?他花費許久,復原出來的那劑毒藥的藥方,單看成品藥性已經是兇險萬分,更別說貿然服用會造成什麼不可挽回的惡果,根本無法估量。
如今被這樣直白的指出來,遠遠要比他無數次的擔心自責來得更叫人心驚膽戰。
留織夢置之危險之中,本就非他所願,如今卻是盡數報應到了織夢身上,叫他情何以堪?便是一腳深陷自責悔恨的泥沼中,動彈不得。
容憐不再多言,轉身輕扣幾聲,而後那扇小院的門被緩緩推開了。
像是緩緩展開了一幅水墨畫卷,一眼便是窗邊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映入眼帘,如此熟悉,近在咫尺,烙印在心上,逐安覺得冰封的血脈又緩緩融化,重新流動起來,他身子繃緊,呼吸不自覺放輕了,生怕驚擾到這幅畫面,再成一場空。
他收到消息後,日夜兼程趕到這裡,他無法言說心裡有多麼的忐忑,他很害怕會像之前那樣懷抱希望又再次撲空,可是他更是害怕他不來,便錯失了找到她的機會,他一刻也不敢耽擱。
窗邊那人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沉思,門被推開也無動於衷,半晌沒有回頭。
天光正好,花香搖曳,黑髮輕舞,玉影如夢,單看這一抹側影,宛如春日靜好,一切不幸從來都沒有發生過,織夢還是那個,肆意在亂世煙霞里,笑容明亮的姑娘。
可是如今,這些通通成了幻影,容憐心情複雜,偏過頭安靜退了出去。
逐安此刻眼睛裡只能容下那一個人,他已經無法再思考其他,連容憐離去他都沒注意,他只是專注的盯著窗前發呆的織夢。
織夢的黑髮又長長了不少,簡單束起,從發間露出的腰身卻比以往消瘦許多,像是稍微用力些抱進懷裡就會不慎折傷她柔軟纖細的腰肢。臉色蒼白如雪,搭在裙上的手背柔弱無力,能透過那一層薄薄的皮膚看到肌膚之下的血管,渾身都透著一股病懨懨的低迷。
逐安心中一澀,他的阿夢,那個鮮活奪目,燦爛耀眼的織夢,卻成了如今這幅可憐的模樣。
然而,那一種織夢沒事,真是太好了的擔心感激,跟自責心痛,跟失而復得的重逢,跟漫無目的尋找的失望與心酸……千百般的情緒交織,催得他忍不住眼眶一紅。
他終於找到織夢了。
真是謝天謝地。
心緒萬千,無語凝噎,他只得小心翼翼的抑制住自己聲音里情不自禁的哽咽,用最溫柔的語氣喚了一聲。
「阿夢。」
○
這一聲溫柔的呼喚像是拂過平靜水面的微風,水面便泛起層層漣漪,打破了這一室的靜謐。
像是真的有水滴落在了心底,將失神的織夢意識喚回。
這是……逐安的聲音!
是夢麼?
當聽到那夢裡百轉千回出現的聲音突然響起時,織夢顯示是有些懵的。
她以為她又陷入了夢境,雙眼失去光明後,她時常會分不清晨夕更迭,經脈受損,極為傷神,有時白天也會沉沉睡去,便是會陷入深沉的夢當中去。
夢裡光怪陸離,有時雙眼還能瞧見,能清楚的看見哥哥的一顰一笑,有時眼前也是一片漆黑,只能聽到逐安呼喚她的聲音,可是,夢裡有哥哥在,哪怕是虛假的夢境,她也格外安心。
那現在也是夢嗎?
可是,那聲音好像是從身後傳來的。
哪怕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下意識的,織夢還是循著聲音,看了過去。
○
直到這個時候,逐安才懂容憐方才的欲言又止是為何,容憐怕他見到織夢本人之後太過唐突衝動,怕他沒有心理準備,所以委婉地提醒他,說她不太好,然而,這豈止是能用不太好一概而過的程度。
織夢小心翼翼的轉過身來,明明目光是看向他了,可是那空洞無物的雙眼,像是一座枯萎的城池。
他診治過無數病人,他根本不用再細緻的去檢查,他也立即察覺到織夢身上出了什麼問題,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起來,喉嚨像是被心澀堵住。
織夢的眼睛……
沒有得到回應,那一聲呼喚之後,身後像是陷入了一片死寂,可是,她下意識的覺得,確實有除了她之外的人在這間屋子裡的。
為什麼不說話呢?
織夢有些不安,卻又帶著一絲極力隱藏的期待,她摸索著站起來,睜大眼睛,像是想努力看清些,可是還是徒勞無功。
明明近在咫尺,幾步之遙,她卻摸索著,艱難的尋找著逐安的方向。
方才拼命想壓抑住心底的心疼酸澀湧上了鼻尖,可是此刻,眼眶裡的熱淚還是止不住的滑落。
他再次開口叫她,也嘗到了眼淚的滾燙。
「阿夢……」
織夢呆住了,這一聲切切實實的在她耳邊響起,她不是在做夢,真的是逐安!
她瞬間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阿夢……你的眼睛……」,他不再壓抑自己的哽咽,朝她走去,想去碰一碰她的臉頰,把她攬進懷中,溫柔安慰。
可是不知怎麼的,剛剛一直處於詫異錯愕之中的織夢,在聽到他說這句話之後,突然臉色一沉,準備朝他走來的腳步也停住了,就連方才眼睛裡好不容易亮起的一點光芒也熄滅了。
「你來做什麼?」
「你不該來這的,你走吧。」
織夢從來都沒有用這種冰冷的語氣同他說過話。
逐安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渾身發涼。
他本以為織夢會像往常一樣,已經自己強撐了很久,在他面前會卸下堅強的偽裝,會委屈著撲進他的懷裡,訴說自己的不安,難過。
可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織夢竟是對著他說了一句,「你走吧,我不想見到你。」
他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踟躕不前,以為織夢是在怪他,像個做錯事情的孩子,愧疚的低下頭,不斷重複著道歉。
「阿夢……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
有太多太多的對不起湧上心頭,愧疚自己沒有第一時間去尋找她,愧疚自己沒有在她痛苦的時候及時趕到,更是愧疚他讓織夢受了這麼多委屈!
織夢像是根本沒有聽到逐安痛苦的道歉,冷著臉惡狠狠又補了一句,肩膀微微顫抖,像是氣極了。
「我……我需要你的時候,你不在,現在來,已經遲了!」
一句話叫逐安啞口無言,心碎若是有聲,肝腸寸斷便是。
他心裡再清楚不過,這世上之事就是這樣,很多事情哪怕說上多少遍對不起,仍是彌補不了分毫。
他遲來的道歉,又如何化解織夢遭受的這些痛苦委屈呢?
都是他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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