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012 - 心上鎖
待我回到人間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受了很重的傷。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胸口像是被活生生撕開了一個口子,肌肉,血液,心房,就這樣赤裸地暴露在空氣中。我倒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渾身顫抖,四肢冰冷,恐懼從脊柱深處蔓延至腦幹。
我本以為少年時期的傷痛已在時間中癒合,但未曾想過這傷口是如此嬌弱,如剛出生的雛鳥那樣無力和迷茫。為什麼我這麼弱?只是被鬼魅看透了一點心事,就無力到了如此地步,執筆啊執筆,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自我責備的心情隨著恐懼一起在體內亂撞,撞的五臟六腑都在顫抖。我在地板上躺了一會兒,待身體稍稍平復了些,用剩下的一點力氣把自己拉到床上。
窗簾緊閉,我的心臟在漆黑的臥室里沉重地跳著。
為了療傷,我把事務所關閉了兩天。白天一有空,我就去澡堂子裡泡著。溫熱的水充斥著胸口的空缺,我閉眼觀想著我少年時期的模樣——一個嚴肅的孩子,把什麼都悶在了心裡。一樁樁事件,一份份情感,在互相摩擦中割破了心房。
放手吧,放手吧,你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孩子了,我這麼對自己說著。
憂傷隨著澡池中的熱水,蒸騰而去。傷口在安撫中慢慢長上了一層薄膜,薄膜層層增厚,形成新的皮膚。兩天過去,傷口已經基本閉合,我的心裡好像有什麼部分被本質上改變了,但一切依舊是熟悉的,疼痛減退,也許差不多是時候重回執筆工作了。
十二號客人已經在門口徘徊幾天。甚至我在澡池裡泡著的時候,都能感覺到它偶爾在我面前一閃而過。時候已到,門口的蓮花燈亮起來了,事務所迎來了第十二位客人。
「執筆大人。」沉悶的金屬聲從門口響起,接下來是沉重的腳步聲,像是腳上拖著沉重的鐵鏈,鐵鏈的另一頭又繫著千斤重的鉛球。這沉重的震動讓我新癒合的傷口顫動了幾下。
「請進吧。」我攤開筆墨,一切準備妥當。
沉重的腳步聲在一步步靠近,一個黃銅色的人形生物出現在我的面前。與其說是生物,其實直接稱呼其為「雕塑」要來的更恰當一些。雕塑的動作僵硬,渾身上下像是用黃銅製成了一個俊美男子的模樣(肌肉的線條讓人想到古希臘雕塑中的受難者)。
男子的脖子上帶著厚重的脖圈,也由黃銅製成。從脖圈開始,一圈圈的鐵鏈纏繞在他身上,將他的大臂緊緊捆在身體的兩側。鐵鏈一直向下,直到腳上的鐐銬,鐐銬的另一端的確拴著一個巨大的黃銅球。
男人的胸口有一把巨大的黃銅鎖,就掛在那裡,重的讓他直不起腰來。這全身的重量讓他的行動變得非常緩慢,光是從門口走到我桌前,坐下,這一系列的動作,都已經把我給看累了。
待他好不容易坐定,我拿起青玉筆。
「你好,請問我該如何稱呼你?」
「顏格。」
「好的,顏格,」我在宣紙上寫下「顏格」二字,「請問今日找我有何事?」
「我很累。」
「看得出來,身上這麼多鐵鏈,行動非常不便吧。」
顏格輕輕點了下頭,但就連這個微小的動作,看起來都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能做到。
「執筆大人,我累了,我想解脫。」
「我不會幫你解脫,我是個寫字的文官,若是解脫,應該去找閻王才是。」我如實回答道。
「我看到,你幫別的孤魂野鬼,解脫了。那個,男孩兒,變成星星的時候,我,看到了。」
他應該在說的是大鱷吧,我迅速回憶了一下。
「那也是機緣巧合到了,順手幫忙。但如你所見,我的本職只是寫字。我是個凡人,既不會法術,也不懂什麼超度儀式。話說回來,你認為什麼是解脫呢?」
顏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鎖鏈,慢吞吞地說:「脫下,這些。」
「要怎麼脫?」
「需要,一把鑰匙,」顏格勉強抬起沒有被鎖鏈捆綁住的小臂,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那把巨鎖,「需要,打開,這裡。」
「誰有這把鑰匙?」
顏格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著我:「你,有,鑰匙。」
「我有?」我回憶了一下大腦中和鑰匙有關的所有線索,並沒有出現任何答案,「我想你搞錯了,我並沒有打開這把鎖的鑰匙。」
「你,有。你打開了,自己,心上,的鎖。」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有些困惑。
「打開,你心上,鎖的,那把鑰匙,也能打開,我的。」
「你的胸口上怎麼會掛上這麼重的一把鎖的?」
「我……」顏格低下了頭,深深喘了一口氣,「我,不想被,別人,看到我心裡在想什麼。地獄眾生,很多,都會讀心術。我,很不喜歡。」
「那鎖不是很好嗎?保護你不被讀心呀?」
「太重了,我,受不了了。」他說完這句話,又是深深喘了口氣。
「可是鎖被打開之後,就會被讀心,怎麼辦?」
「那,就,讀吧。我也,攔不住。」
我又思考了一下關於鑰匙的事情,腦子裡還是沒有出現任何答案:「可是我沒有鑰匙,我也不知道誰有鑰匙。抱歉,幫不上忙了。」
「你自己,看不見,但是我,看得見。鑰匙,就在,你身上。」
「就算我有鑰匙,給你鑰匙開鎖這件事情也不是我的本職工作。我不會做除了寫字以外的其他事情。」
顏格低下頭,雙手撐在膝蓋上,發出黃銅之間摩擦的聲音,有些刺耳。
「那,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執筆大人,可以嗎?」
「只要不是我的私事,請問。」
「保護自己,有錯嗎?」顏格的雙手又在膝蓋上磨了磨。
「沒有。」
「那我為什麼,要,承受這麼,重的懲罰?」
「懲罰?是誰罰的你?」
「我不,知道。鎖自從掛在身上之後,就越長越大。身上的鏈條,也越來越重。」
「你從哪裡得到的鎖?」
「閻王那邊。」
「閻王為何要給你這把鎖?」
「我剛來地獄的時候,每日聽鬼魅魍魎在耳邊低語,語我的罪,語我內心最深的羞恥。我受不了了,去找閻王,希望得到解脫。閻王,就給了我,這把鎖。鎖帶著鏈條,被牛頭馬面捆在我的身上。自那之後,我的皮膚也開始變得僵硬,像黃銅,和鎖和鏈條,長在了一起。」
「所以這把鎖還是你自己求來的。」
「……是。」
「所以這不是懲罰,也是你想要的解脫。閻王給你了。」
「我現在,不想要了。」
「閻王給的東西,也不是說摘就能摘的吧,這事兒你得去找閻王商量。」
「商量,過了。閻王說,時候未到。」
「那也好,時候未到的意思,也就是總有一天能夠摘下來,只是那一天還沒有到來。」
「執筆大人,我只是想,不被讀心。」
「被讀了心,又會怎樣呢?」
「會,心神不寧。秘密會被別人知道。」
「秘密被別人知道了,又怎樣呢?」
「會被嘲笑,被羞辱……我不想被那樣對待……」
「顏格,你是怎麼來到這地獄中的?」
「我……」顏格的眼神開始放空,好像陷入了回憶中,「我偷了皇室的燭台,被當眾,絞死。之後就來到,這裡了。」
「為什麼要偷皇室的燭台?」
「我好餓……沒有東西吃……皇家的東西,都,很值錢。」
「所以這是你最想隱藏的秘密嗎?因為盜竊罪,而下到地獄中來?」
「不是。這是最,無關緊要的,罪行。」
「不管你之前犯了什麼其他的罪,這地獄本身就是眾生受苦受刑受罰之地。被鬼魅魍魎羞辱,也是一種懲罰;背這鎖,也是一種懲罰,二選一,你選擇了後者。」
「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要受這麼沉重的,懲罰。」
「也許等你知道自己真正受罰的原因,這鎖也就掉了吧。」
「如果,我永遠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地獄中沒有時間的概念,永遠也只是轉瞬間的事情。」
「執筆大人,請……請幫我打開它吧……我看到鑰匙了……它就在你身上……就在你身上……」
顏格說著,已經站起身來,馬上就要伸手觸碰到我。不過他的速度實在是太慢了,慢到我可以看到貪婪是怎麼從他的眼眶中一點點流出來的。我用青玉筆敲掉了他伸向前方的手。在發著綠光的青玉筆觸碰到他手背的那一刻,黃銅褪去,被觸碰的部分露出了人類本身的皮膚。
顏格吃痛地叫了一聲,隨後吃驚地抱著自己的手背,左右細看。
「皮膚……皮膚!人類的皮膚!」顏格大聲叫道,「執筆大人!你看!是你的青玉筆!」
「坐下,」我命令道,「你知道規矩的。」
顏格撞開身後的椅子,兩個金屬膝蓋「哐」的一聲,跪在了地上。這巨大的聲響讓我擔心了一下地板的安危。他的聲音沙啞,卻在疾呼:「執筆大人!執筆大人!求你了!求求你了!」
「這是你的業。你的業不該由我來篡改,時間未到,業力不祛。就算我現在幫了你,又能怎樣呢?鎖掉了,總有一天,你還是會受不了鬼魂們的羞辱。到時候,你又要求誰來幫你帶鎖呢?」
「可是執筆大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不知道……」顏格胸口的鎖又變大了一些,他的上半身被這增大的重量壓在地上,下半身還保持著跪地的姿態。
「你問這鎖,要怎樣才會離開你。」
顏格閉上眼睛,聽了聽鎖的聲音。
「鎖說,只要我願意,就會離開了……」
「哦,所以你不是真的願意鎖離開。」
「執筆大人,我很害怕。我想要它,又不想要它。」
「那你問問這鎖,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你好受點?」
「鎖說……鎖住的,是我不願意看到的自己。」
「所以你是需要接受自己。接納了自己之後,鎖就會離開的,是嗎?」
「嗯。」顏格在地上點了點頭。
「那你接受鎖的回答嗎?你想要接納自己嗎?」
「我……我所做過的錯事太多了……我沒有辦法……沒有辦法,接受,那樣的自己。」
「人生在世誰無錯,別對自己那麼嚴苛。犯了錯,學到了,下次不那麼做就好了。」
「我……沒有辦法……原諒自己。」顏格這麼說著的時候,胸口的鎖竟然縮小了一些。他的上半身終於可以離開地面,直立起來了。
「你覺得什麼是原諒?」
「讓事情……過去。錯誤,消失。」
「這不是原諒,這是逃避。這麼久了,你一直在逃。逃自己的心聲,所以鬼魅魍魎告訴你最不想聽的實話。逃實話,就乾脆給自己套上重鎖,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聽不到看不到。現在又要逃這重量,你到底想要逃到哪裡去?你都已經在地獄了,你還能逃到哪裡去?」
顏格低頭盯著地板:「執筆大人,我該怎麼辦?」
「逃避是一種選擇。你也可以選擇不逃,就站在這裡,接受自己過去做過的一切,當下的一切,未來將要發生的一切。」
「不逃的話,鎖就會掉嗎?」
「你可以試試。」
顏格猶豫了一下,緩慢地拖著沉重的小腿站了起來。全身的重量把他拖的搖搖晃晃,花費了好一番功夫,才總算是站定了。
「我……不想逃了。」顏格說道。
「你確定嗎?」
「我,確定。」
「好,現在你在這裡,過去所有的你就站在你的面前。你看著你自己,無論是什麼樣子,正在做什麼事情。你告訴你自己,我接受你,你是我的一部分。」
顏格的金屬眼球開始生澀地轉動,幾滴透明的淚從眼角流下:「我,接受你。你是……你是……你是……我的一部分。」
「再重複幾遍。」
「我,接受你。你是我的……一部分。我接受你,你是我的,一部分。」大量的眼淚開始從顏格的眼角湧出,他的聲音哽咽起來,金屬眼球甚至被這淚水沖刷地轉動起來。他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開始叫喊:「我接受你,你是我的一部分。你是我的一部分。我的一部分啊!」
一股熱氣從他的身上冒出,像是烈日暴曬之下的金屬,他的身體上滾起熱浪。熱浪掀起了一股黃銅腥氣,毫不客氣地衝進我的鼻腔里。
顏格還在一遍遍地重複著,他胸口的鎖開始縮水似的變小,連帶著的鎖鏈也開始變細。我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看著他的身體在熱浪中蒸騰。
大概過了小半柱香的時間,這熱浪稍微平息了一些。顏格胸口的鎖縮成了半個拳頭的大小,像一個精緻的掛墜。
「執筆大人……」顏格的聲音沒之前那麼沉重了。
「嗯。」
「我感覺很好。」
「嗯。」
「這胸口的鎖,其實我是喜歡的,可以保護我,也沒之前那麼重了。」
「那就留著吧,畢竟是閻王給的。」
「執筆大人……」顏格走到桌前重新坐下,步伐輕盈了許多,速度也變快了,「謝謝。」
「不客氣。」
「你是怎麼辦到的?」
「辦到什麼?」
「解脫我。」
「我沒有刻意想做此事,如我所說,我只是寫字,記錄,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嗎?」
「你解脫了你自己。」
顏格愣了下,站起身來,對我鞠了一躬:「我要走了。」
「之後有什麼打算?」
「我想在地獄再呆一段時間……我想再看看自己。」
「好,祝福你。」
顏格又是對我鞠了一躬,轉身往門口走去。
「再見。」他說。
「再見。」我說。
顏格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蓮花燈暗了下來。
我看了看自己胸口受的傷,已經基本恢復。
工作重回正軌,我的心安定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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