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018 - 瓦哥達


  門口的蓮花燈亮起來了,事務所迎來了十八號客人。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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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喘著粗氣的聲音從門後傳來:「久仰大名啊,執筆大人。」

  這位客人長著一個滿是肉粉色瘤子的頭顱,瘤子已經把它的眼睛擠到幾乎看不清。從脖子以下卻全是綠色的,像蜥蜴皮膚那樣光滑。待它走近了,這才看到它的皮膚上還掛著一層透明的粘液。

  它的下肢十分發達,雙膝是像暴龍那樣的反關節結構,身後同樣拖了一條長長的,像蜥蜴一樣的尾巴。

  客人的身上帶著一股腐爛泥沼的味道,事務所里瞬間充滿了熱帶雨林深處的氣息。

  「你好,請問我該如何稱呼你?」我鋪開筆墨,端坐於木桌後。

  「瓦哥達,瓦哥達,瓦哥達。」

  這隻長的像變種蜥蜴似的客人重複了三遍自己的名字。

  我在紙上寫下「瓦哥達」三字:「請問,你今天來找我是為了何事?」

  「哈!正經事!」瓦哥達一笑,嘴裡噴出一股硫磺味,「我知道之前執筆大人你被找了不少麻煩,你放心,大人,我是不會找麻煩的。」

  「嗯好,那請說吧,你說出來的往事生平,我都會悉數記下。」我回答道。

  「沒有酒呢,實在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來呢。」瓦哥達坐在三條腿的木椅上(我還是沒有找到丟失的那一條椅子腿)。他以一個奇怪的姿勢翹著腿,一副瀟灑模樣,「據別的鬼說,你這裡藏了不少好酒呢,把仙人都給喝糊塗了。」

  我笑了:「酒是有,不見得有多好。地獄裡的酒,不如人間的爽洌,又不如天庭的甘美,倒是辛辣的有些過分了。但若你願意,喝兩杯自是可以的。」

  「我可沒啥高要求,酒就是酒嘛,喝進肚子裡都是熱乎乎的。」

  我取出一壇雲酒,拿出兩個土陶碗,分別給瓦哥達和自己斟上酒。

  「我知道規矩,不能過木桌邊界是吧?」瓦哥達把陶碗在桌上一敲,「那就不碰碗了,我先干為盡。」

  我看著瓦哥達大口飲下烈酒,自己輕輕抿了一口,熟悉的灼燒感從食道躥到胃部,但又讓人安下心來。

  兩碗酒過後,瓦哥達大大舒了一口氣,又是一股硫磺味噴涌而出,這次混雜著雲酒特有的辛辣,若是有火星點燃,我都擔心這氣息會不會引起不小的爆炸。

  「實話跟您說,執筆大人,我覺得這地獄裡挺好的。又沒有生老病死,又沒有離別之痛。大家都在這裡兜兜轉轉,不用趕著去做什麼。每天就坐在懸崖上看看血海呀,也挺好。」瓦哥達臉上的肉粉色瘤子因為酒精的緣故,開始漸漸變成紅色。

  「這麼聽你一說,的確挺好的。」

  「所以我也不急著離開,看看那些孤魂野鬼每日哭啊,鬧啊,真是不知道他們在鬧什麼。這裡難道不比人間清閒嗎?」

  「嗯,聽你這麼說,是清閒的。」

  「執筆大人要不要考慮乾脆搬到地獄裡來好了!每天喝喝酒,看看海,豈不妙哉?」

  「暫時不考慮。」

  「人間有什麼好的嘛,你看看自殺崖,」瓦哥達走到窗邊,拉開黑色的窗簾。大大的落地窗正對著血海,而血海的西南部,就是自殺崖,「你看,每天有多少你們凡間的人類巴不得趕快逃離那個可怕的地方,拼了命地想要往地獄裡闖。」

  自殺崖上,剛剛結束了自己生命而落入地獄的靈魂,迷茫地佇立在那邊。它們盯著眼前的血海,不知去向。這些靈魂還保持著生前的死相和痛苦。

  ——有些四肢均被摔斷,面部血肉模糊;有些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面色烏青;有些身形消瘦,雙目突出;有些在抱頭大哭;有些在瘋笑……

  幾個牛頭馬面等地獄公職人員正在自殺崖上統計著今日落入地獄中的人數……這幅場景,作為地獄日常的一部分,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那是別人的事情,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坐下,說說你的事吧。」

  瓦哥達站在窗邊回頭看了我一眼,咧開嘴笑:「我的事?你想知道什麼?」

  「你是誰,在這地獄中做什麼?」

  「我本是地獄與人間之間的信使,負責傳遞信息,和執筆一職也有點像,只是我們的方式是託夢。後來做厭了,辭職了,就在地獄裡閒晃。」

  「為何做厭了?」

  「你看看我這長相,你害不害怕?」

  我盯著瓦哥達的滿臉瘤子,想到之前的幾位客人們,覺得面前這隻大蜥蜴倒也不是那麼可怖:「還好吧,見多了。」

  瓦哥達雙手搭在腦後,靠在木椅上,雙腿翹在一旁:「不是所有凡人都是這麼想的,你知道你們人類怎麼稱呼我嗎?夢魔!我的出現就是噩夢的存在!什麼樣的驚叫聲,咒罵聲,祈禱聲,我都聽過了,耳朵都快聾了。你說我冤不冤枉,我只是個送信的而已,至於麼。」

  「你一般都送什麼樣的信?」

  「有些鬼都已經是鬼了,但還放不下人間,這您應該知道的吧?」

  「嗯,我知道。」

  「人活著的時候會寫信,死了以後也會寫。寫了之後就需要有信使一職,幫忙把信準確地帶回人間去,準確地帶給信上所標註的收件人。這就是我的工作。我給活著的人送來死人的思念,當然,有的時候不一定是思念。什麼恐嚇信啦,討債信啦,我倒是也送過。收信人看著我這張臉,又在夢裡讀到這樣的信,簡直嚇得要魂飛魄散了。」瓦哥達說到這裡,覺得好笑,雙手捂著肚子咯咯笑出了聲,「可是您說說,執筆大人,我只是個跑腿的,關我什麼事呢?」

  「當初你為什麼會選擇這份工作?」

  「在地獄閒的沒事做呀。」

  「那在做信使之前,你在做什麼?」

  「也是閒晃了很久。」

  「瓦哥達,你是怎麼來到地獄的?」我問道。

  瓦哥達突然收起了笑容:「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你若不想說,可以不說。」

  瓦哥達指了指已經空了的陶碗,我會意,再次給他斟上酒。瓦哥達一口悶下,被辣地發出嘶哈嘶哈的聲音。

  「我曾經,也做過人。」瓦哥達說,「用你們現在的話來說,算是個科學家吧。」

  「你在做人的時候,都做些什麼事情?」

  「我喜歡,解刨,動物,人,昆蟲……我喜歡研究一切生物的結構。把不同生物的身體部分縫合在一起,看看它們能不能活下去。老鼠縫上兔子的耳朵;貓頭裝在公雞的後背上;人屍體的後背上縫上各種各樣甲殼蟲,看看它們能活多久……等它們死了,再把這些東西製成標本,拿去馬戲團里賣。這是門不錯的生意呢。」

  「後來呢,發生了什麼?」

  「光是用死人的身體來改造,實在是沒意思。我就去妓院裡尋來那些癮君子們,用他們賴以為生的海洛因滿足他們的生理需求。海洛因可不便宜,我滿足了他們,他們也得滿足我。」

  「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

  「沒幾個活下來的。您想想,一個人長了四條胳膊四條腿,這得多重啊,完全不平衡呢。」瓦哥達說這些的時候,眼神冰冷中帶著一絲癲狂。好像討論的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石膏雕塑而已。

  「嗯,那你後來是怎麼死的?」

  「我在自己身上做實驗,不是簡簡單單地縫合器官,而是想要做徹頭徹尾的改變。我培育了好幾種病毒,每一種病毒理論上來說都能增強人體的不同功能,改變某些基因組合。我把這些病毒按照日期排列和計劃,依次注射進自己的身體裡……」瓦哥達又喝了半碗酒。

  「然後呢?」

  「玩脫了,我死了,就來這裡了。」

  「你對你生前所做過的事情感到後悔嗎?」

  「後悔什麼?該玩的都玩過了,死的也算是心滿意足了。」

  「那你接下來打算做些什麼呢?」

  「接下來?」

  「嗯,你離開我的事務所之後,打算之後在地獄裡做些什麼?或者去別的地方做些什麼呢?」

  「嗨,沒想好呢。這不剛剛辭職,想著先在地獄裡玩一圈。我在地獄裡呆了這麼久,還沒有好好參觀過。三層以下的地獄我都還沒去看過!據說有一個巨大的熔缸,可以把靈魂融化在一起,重新打碎結合,想去看看那個!」

  「那也挺好,祝你在地獄裡玩得開心。」

  瓦哥達算是喝了足夠量的雲酒,臉上瘤子已經紅的發紫。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身後的三腿椅子應聲倒地:「執筆大人,謝謝啦,今天真是開心啊!」

  「不客氣。」

  「你這個凡人也真是有意思,我說這些東西,你都不害怕的嗎?你不怕我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吧,你感到滿意和舒服就好。」

  瓦哥達看著我,眯了眯眼睛,咧嘴一笑:「有意思的人類。」

  「時間差不多了,臨走前再喝一碗?」

  「不喝啦,我要去看海了,吹吹風,想想之後的事情。」瓦哥達說。

  「嗯好,那我就不送了。」我微微向他點頭。

  「再見啦,執筆大人。」瓦哥達拖著他長長的尾巴,晃悠著走向門口。

  「再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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