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再訪夢魔 (上)
拜訪夢魔倒不是一件難事,一閉眼,囫圇睡過去,讓靈體自由進入夢的世界,大喊幾聲:「夢魔!夢魔你在嗎!你出來!」就和去鄰居家拜訪那樣。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夢魔穿著一身銀灰睡袍,還打著哈欠:「喲,這不是執筆嗎?怎麼著?想我了?」
「我要再來和你談談契約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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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魔揚了下眉毛,嘿嘿咧嘴一笑:「早就猜到了這一茬。」
夢魔揮了揮手,我和它之間瞬間出現了一張北歐風情咖啡桌,上面放著兩杯濃濃的美式:「喝杯咖啡吧,時間也不早了。」
我看著咖啡,並沒有動手:「契約有很大的漏洞。」
「你都找到了什麼漏洞?說說?」
夢魔自己拿起咖啡,抿了一口,看起來很有興致。
「首先,你沒有實體的合同,只是口頭告訴我,我怎麼知道這張契約是否真實存在?」
話音剛落,北歐風情咖啡桌上就浮現了一張白紙,白紙上寫著如下幾行字:
「我願用所有記憶中的情感,來換取每夜夢境。
契約時長由兌換情感的那天結束。」
契約的末行是我的簽名和夢魔的簽名。我本以為簽名會是當時那個被割了喉嚨的男孩兒的名字,但沒想到竟是我的簽名,甚至還有我的畫押指紋。夢魔得意地看著我,在期待我的反應。
「這個契約長達幾世?」我問夢魔。
「已經過了十七世。」
「我怎麼知道在之前的那些生命經歷中,你有沒有找我兌換過?因為就算兌換過,我也不會記得,不是嗎?這本就是一份不公平的合同。」
「現在才發現,是不是有點晚了,執筆大人?」
「還不算晚。你剛剛說『現在才發現』,也就是說,我之前找你兌換過了,對吧?」
夢魔笑而不語。
「竟然已經生效過的契約,應當報廢了。你再來找我,就是違約。違約就該有懲罰。」
「什麼懲罰呢?」夢魔依舊是笑著看我。
「把我記憶中的情感還給我。」
「喲,什麼讓您想通了?前幾世的你,可是巴不得我定期來幫你清理呢。」
「前幾世的我不是現在的我。現在的我想要你把我記憶中的情感還給我。」
「要是我不給的話呢?」
我也笑了:「我知道夢是你的地盤,我沒有辦法在這裡做任何事情。甚至稍不如你心意,都可能讓我跌入無休無止的噩夢中,反覆受盡各種折磨。所以我不會硬搶。」
「聰明。」
「你為何對人類回憶中的情感如此執著?」
「執著?哈哈,只是為了好做工作而已。把這個人的情感回收起來,送到別人的夢境中。這樣我都不用瞎編劇本,現成的故事,現成的情緒,用起來多方便。」
「你做這份工作多久了?」
「三萬五千年,從第一個夢誕生的時候,我就在做這份工作了。」
「你為何要做這份工作?聽起來很麻煩。」
「你的工作也很麻煩,為什麼要做呢?」
「你先回答我。」
「我覺得有意義。」
「意義何在?」
「助己助鬼。我在這些鬼怪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痛苦的相似之處,甚至因為這些相似之處而感到了一絲慰藉。並不是我獨自在掙扎,在迷茫。我也願意把這份慰藉帶回人間,分享給更多人類。這件事情讓我覺得很有意義。」
「倒是沒想到你回答的如此細緻,本以為你會隨便編個藉口糊弄過去,」夢魔把咖啡杯放回桌上,「這得讓我好好思考思考夢魔這份工作的意義了。這個理由可不能輸給你。」
「我們沒有在比賽。」
「雖然沒有在比賽,可我很在意輸贏哦,」夢魔湊近我,「如果最後把情感還給你,也就是代表我輸了,執筆大人。而我,很討厭輸。」
「所以你做這份工作的意義是什麼?」
夢魔往後靠在椅背上:「幫人們創造夢境,有時是件幸福的事情。人們在夢裡實現他們在現實生活中無法得到的欲望,無法獲得的靈感。看到他們從夢中醒來,嘖嘖稱奇的模樣,感覺不錯呢。」
「可以理解,就像是身為導演,被觀眾夸電影拍的真不錯,大概是一個意思。」
「編夢這件事情呢,也和編劇導演差不多。得有劇情啦,道具啦,人物啦,稍微扯一點倒是不要緊。人們是不會質疑夢境的藝術性的,他們管這個叫『超現實主義』。」
我大笑:「哈哈,超現實主義。那噩夢呢?」
「噩夢有噩夢的好處。噩夢讓人們保持對恐懼的覺察,如果去細細解讀自己的噩夢,就會理解自己真正的恐懼所在。你知道一個人理解自己的恐懼有多重要嗎?」
「說說。」
夢魔笑:「沒有恐懼,也就沒有你們人類所說的『勇敢』。勇敢的人都是帶著恐懼卻依舊選擇前行的人,而恐懼能讓人謹慎,讓人知道自己的限制和邊界在哪裡。也讓人在克服了恐懼之後,獲得莫大的成就感。」
「所以噩夢也是一件好事?」
「世間萬物全都沒有絕對的好壞,這點你是知道的。」
「但你奪走了我記憶中的情感,感覺糟透了。感覺,很壞。」
夢魔大笑:「哈哈哈,說說,感覺糟透了是什麼樣的?」
「我以往的決定都基於自己的情緒和產生這些情緒的經驗之上。現在我既沒有情緒,也沒有經驗,感覺像一切都要重新學起。心的地方傳來了實質上的痛感,即使沒有心臟,還是能感覺到它一點點枯萎下去。我不喜歡這樣。」
「至少你還知道自己不喜歡什麼。」
「我不喜歡自己的心枯萎,最後消失殆盡。」
「你也可以選擇留在這夢中,和我一起。在這裡,什麼都不會枯萎,如果你願意,永遠都可以是春天。」
「我喜歡夏天。」
「……那麼夏天也可以。」
「但我不會留在這裡的,我還有我的事情要做。但在做我的事情之前,我希望要回我失去的東西。」
「如果直接給你,豈不是太容易了?」
「不是給我,是還給我,物歸原主,你本該做的事情。」
「喲,挺強硬啊。那如果我就是不給的話呢?」
我的頭腦一陣暈眩,像是出現了deja vu的狀況:「這種對話我們之前是不是發生過。」
夢魔眯著眼睛看我:「你開始想起來了?」
「之前那次,我說了什麼?」
「你什麼都沒說,你殺死了你自己。」
我看到了一個歐洲人模樣的青年,從自家高高的閣樓一躍而下,身體摔爛在大街上,四肢彎曲成奇怪的造型。
「我如此這樣做過幾次?」我的腦袋還在發暈。
「七八次吧。」夢魔回答道,「我倒是期待你這次能不能給點具有創意的解決方法,畢竟我們都打了這麼久的交道了,你都已經從凡人成為地府官員了。」
我看著他,靜靜思考了一下:「如果我和你都在做同一個夢,那這個夢應該屬於我們兩個人。夢本身不屬於任何人,就算你是夢魔,你的職責也只是導演夢境而已,並不具有夢的世界的所有權。」
夢魔皺了皺眉頭,它握緊了咖啡杯柄。我繼續說下去:「一部電影,如果有兩個導演,會怎麼樣呢?」
「會很爛。」夢魔回答道。
「但你也說過,人們對夢的藝術性是不會產生質疑的。」
「你想要做什麼?」夢魔問。
我閉上眼睛觀想時間逆轉,身邊的一切突然往四周淡去,身下傳來風聲,我感到自己在飛翔。等我睜開眼睛時,我已經正在跳傘,而夢魔在我身邊不遠處,對我大喊:「喂!你的降落傘!壞了!」
「什麼?」我問道。
「你的降落傘!壞了!」
夢境正在重複,契約之日重新上演。
而這次,導演有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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