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〇三章:056 - 末剛涼子
門口的蓮花燈亮了,事務所迎來了第五十六號客人。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執筆大人!啊!啊!」
這位客人尖叫著衝進屋內,在地上拼命打滾。煬蚵幾乎是同時從小房間中沖了出來,擋在我與客人之間形成結界。
客人的身上燃燒著天劫之火,隨著它的滾動,天劫之火沾染上了地板和書架。事務所內的溫度瞬間升高,桌案上的宣紙邊緣開始微微發黃。
煬蚵將我護在身後,深深吐了一口龍息,事務所的溫度有所下降。小龍張開巨口,打開喉管,一整颶風吸入他的腹腔中。燃在各個角落的火苗隨著颶風鑽入煬蚵的腹中。煬蚵的身體從深紫開始變成赤紅,鱗片之間冒出焰苗的光。颶風殆盡,客人身上的火焰被完全收入煬蚵體內,他的身體已經紅到像融化的鐵水。煬蚵大吼一聲,從大門口直衝了出去。
地上的客人躺在那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喘氣,還沒有緩過勁來。我倒上兩杯熱茶,置於桌上。
這位客人身穿白色長袍,但部分袍子已經被灼燒成了焦炭色。它帶著一張面具,是一張全白的面具,只有靠近眉心的眉端點有兩個黑點,嘴唇的部位畫有粉色的唇彩。
「你還好嗎?」我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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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得救……得救了……」客人還在大口喘氣。
「受傷了嗎?」
客人聽到後,翻了個身子,正片後背露了出來。它身後的布料已經被燒穿,靈體表面也有大片焦炭和水泡的痕跡。傷勢一直從下脖頸延伸到臀部下方,慘不忍睹。
我操控玉鐲飛向客人,玉鐲在空中融化成柔和的綠光,貼附在客人的後背上。
「涼……涼涼的……」客人說。
它的傷勢實在太重,很難在短時間內癒合。
「需要一點時間,你要不就躺著和我說話?」
「好,好。我可以躺著說。現在,不是很痛了。」
客人側躺著轉向我,我這才發現它的面具下巴部位也焦黑了。
「請問我該如何稱呼你?」
「末剛涼子,涼子就好。」
客人說著,摘下面具,是一位年輕女子的臉龐,她的臉上不知是不是因為疼痛,全是淚痕。
我在宣紙上寫下她的名字:「好的涼子,請問你今日找我,是為了何事?」
「我希望執筆大人能送我回人間。」
「那是孟婆的工作,你找錯官員了。」
「孟婆說……讓我……讓我來找你。」
又是一個孟婆委託來的客人。
「找我?為何要來找我?」
「她說,她說啊……讓我對你講出我的故事,讓你評判,我該不該回人間。」
我沉默了一下,繼續說:「我沒有評判你未來去處的絕對權,對於投胎一事,我能做的只是輔助而已。就算我給你寫了推薦信,最終決定權還是在孟婆手中,請不要報太大的希望。」
涼子側躺著看著我,有些淒涼地笑著:「就算有一點點希望,也要試一試,不是嗎?我們鬼的選擇並不多呢。」
「說說你是怎麼來到地獄中的吧?」
「我其實並非是人類的靈魂,只是人看多了,也長得像人罷了。」
「那你是什麼?」
涼子的人形身上冒出陣陣白氣,白氣和她後背上的綠光混在一起。她的身體這團雲霧中慢慢縮小,縮小成了一塊長條形的木頭。待白氣慢慢散去,我這才看清,是一把古琴。
「我是一把古琴的魂,居於古琴中百年有餘。在這百年中,曾被一位大唐的僧人帶去日本,贈予一位歌姬。歌姬給我取名為涼子,帶我為賓客舞風奏樂,又帶我出入閨房。
歌姬去後,我被轉贈到她的一位情人手中。這情人是位詩人,擅吟詩,卻不會奏樂,他只是把我放在房中當個擺設。詩人在當地是個風流人物,我見過他的很多位情人,但不知為何,他還是常常在無人的夜中對著我空流淚。
詩人走後,我被一個中國商人買走,又回到了中國,被當作古物保存了起來。直到……直到一場大火,燒盡了一切。」
「是什麼樣的大火?」
「一個不滿十歲的女孩兒放的火。我不知她為何要燒了我所在的那個房間。琴身沒了,我也跟遊魂一樣,不再有個去處。就在時間飄啊,轉啊,也不知怎麼就來到地獄中了。」
「你在地獄中多久了?」
「若用人間的時間去算,三十餘年吧。」
「在附在古琴之前,你在哪裡,是誰?」
「那……那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啊……我……」
古琴又變化回人形少女的模樣,涼子盤著腿坐在地上認真回憶著,狀態好像比之前恢復了不少。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涼子雙眼發空地凝視著空間中的某一個點,突然尖聲叫道:「執筆!執筆你為什麼要讓我想起來!我不要!我不要想起來!」
涼子的四肢在空中掙扎,好像在做著極為痛苦的反抗。綠色能量在她的掙扎中離開身體,重新化為玉鐲,回到了我的手中。
「你看到了什麼?」
「我不要!不要!」
「你現在是安全的。」
「沒有什麼是安全的,執筆!屬於回憶的每一寸角落都充滿了痛苦,你明白嗎!你不明白!你們這些地獄官員什麼都不懂!」
我沒有接話,看著她自己在原地繼續掙扎著,淚流滿面,後背剛剛癒合的傷口好像又被撕開了,有液體順著傷口淌在地上。涼子折騰了一會兒,沒有力氣了。她跪在地上抱住自己,痛哭。
「為什麼……為什麼啊執筆,我不想想起來的。我不想想起來的……」
「你若實在不想說,我也不會勉強。」
「執筆……我……我看到我是怎麼死的了……」
「說吧,你所說的一切,我都會如實記下。」
涼子咬著下嘴唇,她坐起身來,渾身劇烈顫抖。手鐲再次化為綠光包裹在她的周圍,她的發抖好了些。
「我……我看到……我曾與那位製作古琴的僧人深深相愛著……」
「嗯,然後呢?」我拿起羽毛筆,開始記錄。
「僧人每月會從山上的寺廟下來趕集,這也是我和他幽會的日子。他說他愛我,會為了我還俗……他說寺廟沒有什麼好留戀的,每天就是誦經掃地等雜事。他說他看到的苦難太多了,需要一個女子來照顧他的心,而我就是註定要照顧他的女子……」
「然後呢?」
涼子說著說著又開始哭:「他總是說著要還俗,但是遲遲沒有動靜……我懷疑他是騙我的。我很生氣,於是和他說如果他不娶我的話,我就去寺廟裡把我和他的事情告訴他的師傅和師兄弟,告訴所有人!」
「他怎麼說?」
「他……他什麼都沒說。只有我,只有我在對著他怒喊,他一個字都沒有還口。我說完之後就後悔了,我怎麼會那麼想呢?如果我真的愛他,我是不應該威脅他的……」
涼子的臉色突然變了,變成了像是劇毒身亡的烏青。她緩緩戴上原先的面具:「歌姬小姐經常說,戴上面具吧,這樣就沒有人知道你在笑還是在哭。」
「所以你是怎麼死的?」
「僧人殺死的我,」涼子的聲音陰了下去,「僧人在我的粥中下了毒,隨後不知用了什麼法術,把我的魂魄囚禁在那把古琴中。我在古琴中呆了太久了,每日被歌姬愛撫,聽著我身上奏出的美妙音樂,已經忘記了曾經的悲痛,甚至忘記了曾經自己為人。」
「如果你再次投胎回到人間的話,你打算去做些什麼呢?」
「我想去找那位歌姬,我想告訴她我很感謝她,她……她救了我。」
「如果找不到歌姬,怎麼辦?」
「我不知道。執筆大人,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回人間還能做些別的什麼事情。」
「如果還不知道要做什麼的話,要不等等再回好了。」
「我在地獄中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事。」
「你喜歡什麼事情呢?」
「我……我也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啊,這可有點難辦了。」
「執筆大人有什麼建議嗎?」
「你一開始為了與僧人的愛情而活著,後來成為古琴,為歌姬而存在,後來又成了詩人的情歸之處,直到被燒毀。
我們現在不考慮為任何人,如果你為你自己的話,你想要怎樣活著?」
「人類真的能為自己而活嗎?」
「能,人應該為自己而活,不然和成為古琴,成為器皿有什麼區別?」
「可是那樣不是很自私嗎?」
「你認為什麼是自私?」
「只考慮自己,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很自私。我認為那位僧人很自私,是他的自私殺死了我。」
「那你認為什麼是自愛呢?」
「自愛?自己愛自己嗎?」
「你聽起來很困惑。」
「我不懂……要怎麼愛自己?」
「這是需要在人間學習的課題,在地獄中是學不到的。你對這個課題感興趣嗎?」
「我可以,試試。」
「如果選擇投胎的話,可不止試試這麼簡單。每個課題都是需要全力以赴去好好生活體驗的,到時候可不是說不做就能不做了的。你需要先考慮好。」
涼子沉默了:「這聽起來很難。」
她把臉上的面具摘了下來,盯著面具的背面發呆:「回到人間之後,就不能輕易退出了。」
「如果沒有準備好的話,那再在地獄中呆一段時間吧。」
「對不起執筆大人。」
「道什麼歉?」
「我沒有準備好,讓您失望了。」
「我並沒有失望,你的決定是你的事。你未來的人生也是你的事,和我毫無關係。如果感到歉意的話,和自己道歉吧。」
涼子的嘴唇動了動,小聲地說:「末剛涼子,對不起。」
涼子的雙臂抱住了自己,啜泣起來。
「你原諒你自己現在所做的這個決定嗎?」
「我願意再給我自己一些時間……執筆大人……我需要時間好好考慮。」
「好的,祝福你。考慮清楚了直接去找孟婆就好,不需要再回到我這裡來。」
涼子從地上爬起來,她對我鞠了一躬,把面具別在腰間:「我會好好想想的。」
「那麼再見了。」
「再見,執筆大人。」
涼子轉過身去,她裸露在外的後背已經基本恢復。
玉鐲回到手腕上,涼子步入了沙沙樹葉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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