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072 - 盲人馬修


  第120章 盲人馬修

  

  門口的蓮花燈亮起來了,事務所迎來了第七十三位客人。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客人禮貌地敲了幾下門,隨後便在門口等候。

  「請進吧。」我說道。

  大門吱呀推開,一個身形偏瘦,身高不算太高的棕色皮膚男子摸著門框走了進來。男子穿著紅褐色的羊毛呢西裝外套,銀白色的頭髮用髮膠整整齊齊地往後腦勺擼去。眉毛像是精心修飾過,眉峰眉尾都乾淨利索的令人賞心悅目。男人的右手手持盲人杖,臉上帶著看起來像是某個奢侈品品牌的黑色墨鏡。

  「哦哈咯,您好,多有打擾。」男人一口英倫腔,對著左邊的書架打了個招呼。

  「我在這邊。」

  男人有些尷尬,又是重複了一句剛剛的話:「您好,多有打擾。」

  他的盲人杖在地上敲擊試探,一直到木椅前停下來。慢慢彎下身摸索著木椅的輪廓,等具體確定了椅子的位置,才緩緩屈身坐下。

  「喝茶?」

  「有奶有糖嗎?」

  「都沒有,抱歉。」

  「那不喝了,謝謝。」

  男人優雅地翹起二郎腿,把盲杖橫著放在膝蓋上。我給自己倒上苦茶,抿了一口。

  「我該如何稱呼你?」

  「馬修·薩盧維思(Matthew Saloviss),很高興認識你,執筆先生。」

  「你今天找我來是為了何事呢?」

  「我其實並不理解我為什麼會到地獄中來,我希望能聽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說說你的一生吧。」

  「我出生在西約克郡的利茲市的一個普通工人家庭中,我的父親是銀行員工,母親則在利茲市郊外的皮鞋廠工作。我有三個哥哥,一個妹妹,全家都是虔誠的天主教信徒。」

  「你認為是什麼原因導致你來到地獄中的?」

  馬修看起來很猶豫,他雙手在盲杖上來回滾動。

  「我喜歡女人,也喜歡男人。也許這點讓我下到了地獄中來。」

  「個人的性取向偏好不會直接導致靈魂的歸處,大部分時候是動機所導致的事件影響了靈魂的重量。當重量積攢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只能往下墜了。」

  「在我們那個年代,像我這樣的年輕人是很難生存下來的。我是1978年去世的,去世的時候32歲,是在某個城市遊行中被打死的。

  那時我已經從利茲搬去了底特律,想在美國開始不一樣的生活。我本以為美國是自由的,民主的,沒有想到卻在遊行中丟失了性命。事實上,我至今都不知道我是被警察的子彈擊中的,還是被遊行隊伍中的人們誤傷。」

  「你本來去美國是想做什麼的?」

  「我的家庭成員們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我很愛他們,但他們是不會允許像我這樣的人存在於一個傳統天主教家庭中的。我的存在讓他們蒙羞,讓我的父母在他們的親朋好友面前抬不起頭來。

  我在二十六歲那年和父母出櫃,隨後被迫與家人們斷絕了關係。那是一段痛苦的時光,我感到深深的無力,就像沉到了海底一點光亮都沒有的地方。我無數次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但又不敢。

  我是個膽小的英國人,白天乞討,晚上酗酒,以此度日。我在街頭流浪了半年時間,用酒精反覆蹂躪自己的身體和神經,那半年時間比在這地獄中還要難熬。」

  「後來呢?」

  「半年後,利茲即將進入冬天。冬天對所有無家可歸者都是致命的,我當時有兩個選擇。

  一,找一份還過去的工作,最好可以住在工作的地方,只要有錢能讓我買咖啡和三明治就行。二,去教堂的福利院過冬。

  很明顯,我是不可能去福利院的。我在教堂的眼中如同行走的撒旦,我這種本身就是惡的存在怎麼能走進那種地方呢?

  很幸運,我在某個劇院門口找到了一個售票員的工作。那是新建的一個電影院,當時熱映的電影是弗朗西斯·科波拉導演的《教父》。除了《教父》以外,電影院也會在午夜過後播放一些國外進口的B級電影。我常常在售完最後一波票之後溜進電影院中,躲在最不起眼地角落裡,看著熒幕上的人們毫不遮掩地展示著他們的欲望。

  電影院裡有椅子可以睡,有洗手間可以梳妝打扮自己,是我再夢寐以求不過的工作。我就在那裡住下了,這一做,又是半年。

  半年之後,我的人生被一位美國來的男人所改變了。他的名字叫做,愛德華·蘭特。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四月初的時候,利茲的天氣剛剛轉暖。那本應該是我售票的最後一個禮拜,我已經想好了,在那之後,我要尋一份其他工作,我就是在那個禮拜遇到蘭特先生的。

  蘭特先生每天都會在電影院中從早呆到晚上。除了午飯時間會去附近的咖啡廳里賣份三明治以外,他都在電影院裡,一遍又一遍地看著相同的電影,包括午夜過後的進口B級片。

  在我售票的最後一天,我心情很好,於是在把票交到蘭特先生的手中時多問了一句,您是做什麼工作的?

  這個問題改變了我的一生。」

  我倒了一杯涼水,把水杯塞進馬修手中,他細細撫摸著陶土杯的紋理,像是把杯子當作書本在閱讀。

  「蘭特先生是位來自美國的導演,他是來利茲拍攝電影的。據他說,劇組提前殺青一個禮拜,還剩下大把的時間和錢供他隨意玩耍。但他什麼都不想玩,只想在電影院裡耗廢時光。我和蘭特先生說我很高興聽他繼續說更多,但是我現在要下班了,這是我將在這裡賣票的最後一天。

  蘭特先生問我之後有什麼打算,我告訴他我可能會換一份工作。

  在離開售票亭後,蘭特先生請我去附近的咖啡館裡喝咖啡,吃橘子味的司康餅。我們從電影聊到新文化運動,從民主系統聊到美國黨派。越聊越投機,甚至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在那天臨別的時候,蘭特先生問我想不想隨他去美國。

  我就是這樣從利茲搬到了底特律。」

  「你是怎麼失去視覺的?」

  馬修又猶豫了,他每次在思考的時候,雙手都會來回在盲杖上滾動。這次他的掌心滲出了細汗,汗水一沾到盲杖的表面就乾燥了。

  「我不太想說。」

  「嗯,好,我尊重你。」

  「所以我是為什麼下到地獄中來的?執筆先生?」

  「就你目前所說的,我並理不出什麼頭緒。」

  「如果您在生前看到了你非常不願意看到的東西,您會怎麼做?」

  「你會怎麼做呢?」

  馬修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墨鏡邊框。

  」蘭特先生是我的一生所愛,但我卻不是他的。」

  「發生了什麼?」

  「我和蘭特先生來到底特律,開始了二人的同居生活。本以為這次徹底離開了利茲,離開了英格蘭。美國啊,自由的大陸,以後的一切也許都會好起來的。至少我是這麼由衷地希望。

  和蘭特先生住在一起之後我才發現,蘭特先生的伴侶不止我一個。如果光是這樣也就算了,我本身可以離開他自己前往美國其他城市討生活,我不是能力養活自己。

  然而蘭特反覆告訴我,他愛我,他無法離開我。到了後面,他甚至告訴我,如果我沒有他的話,我一文不值。

  那個時候,我所有的經濟來源和在底特律所認識的朋友的確都和蘭特先生有關,我害怕極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每次感到害怕的時候就會使用一種叫做』CN-RS』的注射性藥物。這種藥物能讓我感到放鬆,很放鬆,渾身的感官都慢慢鬆弛了下去。就像喝酒喝到了剛剛好的程度,就像在沒有光的水底突然吸到了一口氧氣。

  也是『CN-RS』奪走了我的視力。

  視力越差,我的脾氣也就越差。我開始頻繁參加各種示威遊行,和人群在一起製造混亂讓我感到放鬆。大聲喊著那煽動性的口號,這至少讓我覺得自己的人生有了那麼一點意義。盲人的身份讓我在示威人群中得到優待,讓我覺得特殊,讓我覺得我不再是蘭特先生口中的一文不值。

  後面的故事您已經知道了,我是在一場遊行中被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子彈擊斃的。兩發子彈,一發穿透胸口,另一發打在大腿上。很疼痛,但我當時有一種即將解脫的感覺。

  是的,我當時感覺我即將解脫了。而且我也許會被當地人當作某種精神領袖一樣的人物看待,盲人馬修·薩盧維思,為了民主的進步犧牲了自己性命,不知道之後的歷史書中會不會有我的名字。」

  「我在學美國歷史的時候,沒有讀到過你的名字。」

  馬修擺了擺手:「這是個玩笑,別當真,執筆先生。」

  「你現在還覺得自己的存在沒有價值嗎?」

  馬修又開始滾動膝蓋上的盲杖。

  「是的,我覺得我的存在沒有價值。」

  「這個價值是誰定義的?你要對誰產生價值?」

  「對家人,對社會,對其他和我一樣的人們。我希望我的存在能為他們帶來一些改變。」

  「改變?如果那些人不想要改變的話,怎麼辦?」

  「每個人都是對現狀不滿足的,都想要多多少少的改變。」

  「那如果你不能幫助別人帶來改變,你就覺得自己沒有價值了?」

  「是的。」

  「要改變一個人的觀念是一件很難的事情,要改變一個社會的集體認知度就更難了,很多時候不是一個人能夠做到的。大部分歷史上所做到這一點的人不是被刺殺,要麼就是自盡,最好的結局就是隱居從此消失在大眾視線中。」

  「我能不能算是被刺殺的?」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被刺殺的,但我覺得你的個人存在價值觀不應該是這個衡量標準。這個衡量標準無論對你自己,還是對他人,都是不公平的。如果他人不想被你改變呢?如果他人擔心挫敗你的價值感於是強行配合你演戲,這對他人來說也是很累的。」

  「我不像蘭特先生,我不會強行要求別人做他們做不到的事情,我也不會精神控制別人。蘭特先生當初對我所做的一切讓我想到……我的父親。從小到大,我的父親總是一遍又一遍告訴我,作為一個男人,我到底有多沒用。」

  「嗯,蘭特先生和你的父親對你所做的事對你造成了很深的傷害。即使受到這些傷害,你都選擇不對別人重蹈同樣的事情,真的很好。」

  「所以……所以……」墨鏡後面留下了一行淚,馬修連忙抹掉眼淚,「我才覺得自己必須要做些什麼,才能有價值……我的存在才是有價值的……」

  「你不用非要做什麼,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有意義的。」

  「我不認同,如果我每天酗酒,和混混打架,這樣的人生也是有價值的嗎?」

  「正是因為你遭受過精神控制的對待,所以選擇不去那樣對待別人。因為你曾流浪街頭酗酒度日,所以想要嘗試工作,並找到了。

  無論你做什麼事情,每一秒都對下一秒做出了或大或小的影響。這些影響迭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思維,信念,習慣,精神,品格……這些,每個人都有。去理解自己的所思所想,去理解這當下的自己是怎麼過來的,又將到何處去,在時間的變化和流動性中認知自己。你的存在是有意義的,因為你就是存在本身。」

  「好複雜……」

  「已經是這麼複雜的意義了,足夠你思考一陣子。」

  「思考不出結果該怎麼辦?」

  「本來就沒有結果,每個結果都是下一個過程的開始。」

  馬修不說話了,他靜坐了一會兒,隨後站起身。

  「我有些疲倦了,先生。」

  「嗯,你今日的確說了很多話,說話是很消耗精力的事情。」

  馬修拿起盲杖,在地上輕輕敲了兩下:「謝謝您在我身上所花的時間,我感到很榮幸。」

  「不必,不必。」

  「再見了,先生。」

  「再見。」

  盲杖在地板上左右試探,在富有節奏的敲擊聲中,馬修摸著來到門口。吱呀打開大門,繼續摸索著,緩慢地,走回地獄中。

  (本章完)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