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093 - 迷路的烏扎克


  門口的蓮花燈亮起來了,事務所迎來了第九十三位客人。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一位戴著白色巨型鳥獸頭骨面具的印第安人走進事務所,他的身材健碩,胸口有一塊紅色翼龍圖騰的標誌。印第安人梳著長長的辮子,辮子中夾雜著各種鳥類的羽毛裝飾。胸前戴有一串獸牙項鍊,牙與牙之間點有綠松石和銀珠裝飾。

  「呼吶!地下的神靈烏吶!我為見到此奇蹟而慶祝,烏吶烏吶!」

  印第安人看到我後,先是單膝跪下高呼一番,兩隻手掌合十挨著鼻尖來回摩擦。隨後他摘下那副鳥獸頭骨的面具,露出一張硬朗的面容。土紅色的皮膚,眉毛很粗,額頭上有一小道傷疤,眼睛像東亞人的眸子,烏黑。

  「請坐到椅子上吧,我該如何稱呼你?」

  「烏扎克·蒙蒙。」他把「蒙蒙」兩字發的特別重。

  「蒙蒙是你的姓氏?」

  

  「我的部落!」

  「那我可以稱你為烏扎克嗎?」

  「地下的神靈烏吶!可以可以!」

  烏扎克坐在木椅上動來動去,感覺好像坐的不是很習慣。

  「坐的不舒服?」

  「這個啊,太高了。」

  我想了一下,拿起紙筆走到木桌前,盤腿坐在地上:「你也來,坐在地上。」

  烏扎克蹲坐在地上,感覺自在多了:「讚美你,烏吶吶。」

  「烏吶是什麼意思?你經常在說這個詞語。」

  「感嘆!開心的意思!」

  我把筆紙鋪在木椅上,隔著木椅和烏扎克說話。

  「你今日找我是為何事?」

  「我是迷路的靈魂,需要找到回家的路。」烏扎克捂著自己的胸脯,眼神誠懇。

  「你是怎麼迷路的?在哪裡迷路的?」

  「我生病了,很嚴重的病,身上長水泡,水泡很癢,一抓就會潰爛。爛了之後我們就會發燒,然後就要離開那個世界了。我部落里的很多人都得了這種病,是那些歐洲人帶過來的。」

  「白人?殖民者?」

  「那些自稱為上帝的使者的偽君子,把魔鬼疾病帶來了我們的大陸。他們與我們做交易,把疾病傳染給我們的部落。那些自稱為上帝使者的人,無知地說要改變我們的文明。看看他們改變的方法吧!就是帶來噩夢,破壞公平,和屠殺!如果他們所信奉的上帝如此惡毒,那麼他們一定是一個很惡毒很惡毒的部落。」

  「你是怎麼迷路的?」

  「我曾經是我們部落最強壯的戰士,但生了這種病,連一點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我很快就倒下了,被送到薩滿的帳篷中治療。薩滿布陣,為我吟唱起舞,作法施藥。但我病的實在是太重了,薩滿跳了三天三夜,最後告訴我,我的身體已經無法承受我的靈魂了。我的靈魂必須要離開了,即將去往別處。

  薩滿說她已經為我選好歸處,只要我的靈魂離開身體之後,跟著樹林中的螢火一路走去,就能找到安息之處。薩滿特地囑咐我,無論發生什麼,一定要跟著螢火走,不能回頭。一旦回頭,我的靈魂將在生者世界與安息之處中間迷失。

  我平靜地離開了自己的身體,赤足來到樹林中。這是我無比熟悉的樹林,春天有野兔,秋天有北方飛來的野鵝。我們打獵,采漿果,本來過的是與世無爭的生活啊!」

  烏扎克說到這裡,語氣悲憤。

  「我在原地等著螢火為我引路,而就在這時,我聽到了我身後的部落傳來了槍聲。

  此時,螢火已經在我面前升起,一個接一個,淡藍色跳動的小精靈在我面前鋪成一條通往森林深處的道路。我每走一步,身後的螢火就熄滅一盞。只要我跟著,一盞一盞走下去,我就能去到靈魂最終的歸屬之地。

  然而身後的槍聲越來越響,我聽到了部落里女孩兒的哭聲,我聽到了男人們的怒吼。我閉著眼睛,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想去聽那些聲音。我不斷重複著薩滿的話,不能回頭,不能回頭。

  不等回頭,不能回頭,不能回頭。」

  烏扎克說這句話的時候雙手抱著腦袋,好像陷入了某種痛苦的回憶中。他胸前的獸牙項鍊因為身體的顫抖而互相碰撞在一起,摩擦出細碎的聲響。

  「沒事的,都已經過去了。那些噩夢都已經過去了。」

  烏扎克的眼眶紅了:「地下的神靈啊,那些噩夢沒有過去。我回頭了。」

  「你回頭了,之後發生了什麼?」

  「我聽到了槍響和薩滿的尖叫,那聲音穿透蓋在耳朵上的手背,直接鑽進了我的腦子了。我的部落需要我,他們現在需要一個戰士。

  我轉身跑回了部落,從地上提起一柄長槍就刺殺過去。然而長槍直直穿過那些歐洲人的身體,對他們沒有造成任何傷害。我回頭看地上的那柄長槍,根本就沒有被我拿起來,還在那裡。

  從薩滿的帳篷中又傳出了幾聲槍聲,我衝進帳篷,看到薩滿倒在地上,腹部被鋒利的匕首劃開,腸子流了一地。她的胸口中間有一個彈孔,正在往外冒血。那些歐洲人拿著那把沾滿鮮血的匕首和冒著煙的槍離開帳篷。

  我跪在薩滿旁邊大哭,我的親人啊!我的精神導師!竟然如此慘死在這些侵略者的刀下!我不甘啊!

  薩滿直直地看著我,嘴唇挪動了幾下,發不出聲音。」

  「你知道她說了什麼嗎?」

  烏扎克此時已經是滿臉的淚水,他用粗糙的大手抹著臉:「她……她說……她說……」

  我耐心地等著。

  「她說,孩子,你迷路了。」

  「後來呢?」

  那些歐洲人屠殺了我的部落,隨後帶著他們掠奪的戰利品走了。我曾經深愛的家園,深愛的人們,如今已是滿目瘡痍。

  我神情恍惚地重新回到樹林中,螢火已經消失了。

  我迷路了,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往哪裡。」

  「那你是怎麼到地獄中來的?」

  「我在森林裡一個人轉了很久,很久很久,從葉子蔥蔥鬱郁到冬天下雪了,灰兔子的毛都變成了白色的。我在雪中漫無目的地兜轉,然後就遇到了一個來自地下的神靈。神靈交給我這副怪鳥面具,問我願不願意隨他前去靈魂安息之處。」

  「這個神靈有名字嗎?是誰?」

  「渡鴉烏豪,來自地獄的使者。它交予我此物,也將給我一個去處。」

  「烏豪為什麼要給你這副面具?」

  「我將成為他的追隨者,替他辦事。」

  「辦什麼事?」

  「收割亡者的靈魂,將他們送入地獄中。」

  「聽起來很像死神的工作。」

  「渡鴉烏豪就是死神,我是死神的助手。」

  「聽起來你已經找到歸處了,為何依然稱自己為迷路的靈魂呢?」

  「這裡不是歸處!只是暫時停留的地方。我想要找到我的部落,我的家人們。」

  「可是你的部落已經被毀了,親人的靈魂也許早就已經開始新的生活經歷,不再與你相識了。」

  「如果我在地獄中的時間足夠長,也許我能再見到我的家人們,與他們重新搭建我們的部落。」

  「如果他們不願意的話呢?」

  「他們怎麼會不願意呢!」

  「距離慘劇的發生已經過去了好幾百年的時間,你的親人們的靈魂可能早已忘卻之前發生的事情,正在不同維度體驗著不同的生活。他們曾經是你的親人,但現在已經不是了。你所想要重新搭建部落的願望很難實現。」

  「可是……可是……」

  「薩滿有告訴過你,什麼才算是迷路的靈魂嗎?」

  烏扎克摸了摸自己心臟的位置:「她說,這裡迷路了,靈魂就迷路了。」

  「對此,你是怎麼理解的呢?」

  「心迷路了,就找不到回家的路,靈魂就迷路了。我不知道家在哪裡,也不知道我該去何方。」

  我思考了一下:「你只是暫時迷路了,你隨時都有重新找回自己的方法。」

  烏扎克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起來很激動:「方法是什麼!是什麼!」

  「你問問你的心,你的心想要什麼?」

  「我的心想要和親人團聚。」

  「想要和親人團聚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為了有個歸處呀。」

  「之前薩滿說的靈魂安息之處,也是一個歸處。那個歸處不一定有你的親人,但也算是靈魂的歸屬地。」

  「我已經錯過了,沒有辦法了。」

  「你認為什麼才算是靈魂的歸處?」

  「能讓我感到溫暖的,平靜的地方。」

  「幾百年前你的部落已經不在了,安息之處也已經錯過,但你現在依然可以去找一個能讓你感到溫暖的,平靜的地方。」

  「這地獄中哪裡有溫暖平靜的地方呢!哪裡都好吵,好燥,好冷。」

  「所以你所想要找的地方並不在地獄中呀。雖然過去的苦難給你造成了很大的傷痛,但已經過去很久了,放下吧。只有你放下他們,才有可能會找到一個新的能讓你感到溫暖和平靜的地方。」

  「那會是哪裡?」

  「也許是人間,也許是其他地方,但絕對不是地獄。」

  「如果放下,我覺得好像背叛了他們。」

  「這不是背叛,這是尊重。你們分享了很長一段時間共處的生命經歷,在那段生命結束之後,也將前去不同的地方。你要尊重他們之後的選擇和道路,尊重生命本身的發展,也就是尊重你自己的心。

  薩滿這個比喻很確切,迷路的靈魂。靈魂是一直在路上行走的,只是有的時候不知道該走哪條路了,曾經的路又回不去,就迷失了。」

  「是的,是這樣的。」

  「你所尋找的並不在這地獄中,你應該換一條路了。」

  「如果我找不到呢?」

  「如果這是你的心的真實訴求,那麼一定會找到的。也許時間會很久,很久很久,但總有一天,你會找到的。」

  「找到之後是什麼?」

  我笑了:「你只有找到了,才能知道找到之後的事情。」

  烏扎克看了看手中的面具,摩擦了幾下巨大的鳥喙:「我要告訴渡鴉烏豪,我要離開這裡了。」

  「你去吧,祝你好運。」

  烏扎克從地上站起來,把面具掛在腰間。我也站起身,他突然一把抱住我,把我驚了一下。烏扎克的懷抱結實又有力,胸口的心臟跳的像個大活人。

  「謝謝你!烏吶吶!」

  「不客氣,你去吧。」

  烏扎克鬆開我,對我雙手合十在鼻前搓了幾下,隨後大聲說道:「祝你一切好運!烏吶吶!」

  「你也是,烏吶吶。」

  獸牙項鍊隨著烏扎克的步伐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他邁步從門口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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