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096 - 混沌魔王
門口的蓮花燈亮起來了,事務所迎來了第九十六號客人。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砰」一聲,大門直接被踹開,一隻渾身赤紫的牛頭怪喘著粗氣,氣勢洶洶地大步走進來,整個事務所的地板都被震的咣咣響。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牛頭怪的鼻孔一張一合,鼻孔中冒出的白氣震的他的黃銅鼻環上下起伏。我默默沏茶,特地把他的茶泡的濃了一些。
「喝口茶,消消氣。」
「喝什麼茶!我哪裡有心情喝茶!」
他的渾身冒著一股熱浪,整個房間裡頓時熱得像桑拿房。
「敢問牛兄大名?」
「在下是混沌魔王邢烏者,你竟然不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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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還是先喝口茶,消消氣吧。」
「哼!哼!」
邢烏者拿起茶杯,咕咚咕咚悶下一杯。他好似沒有味覺,也沒有抱怨這茶苦。
「再來一杯!給我好好消消氣!」
我從櫃中搬出一個瓦罐,直接把茶水注入瓦罐中供他飲用。邢烏者抱起瓦罐就是一頓往下灌水,拳頭大的喉結上下蠕動。事務所中的溫度稍微降下來些許,邢烏者一抹嘴巴,把瓦罐往木椅旁一杵。
「氣死本王了!媽的!這都什麼事兒!」
「還要茶嗎?」
「氣飽了,現在又喝飽了。」
我鋪開紙筆,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緩:「你今日找我是為了何事呢?」
「何事何事,我能有什麼事!」
「看你這麼生氣,發生了什麼?」
邢烏者站起來猛拍了一下我的桌子,哐當,桌子的邊角凹陷下去一塊:「發生了什麼!老子真的要氣炸了!你問我發生了什麼!」
「慢慢說,如果不想說也可以說別的。」
「你別打岔。」
「好,那你說。」
「我真的是搞不懂了,人類算是個什麼玩意兒?」
我沒有接茬,等著他自己說下去。
「我堂堂混沌魔王為什麼要在人間受這份罪!」
邢烏者說完,又是猛拍了幾下我的桌子。墨水濺了出來,桌角徹底被拍斷。
「你,坐下慢慢說,別拍桌子了。」
「讓我撒撒氣都不行了!」
「撒氣有很多種方式,拆桌子可以撒氣,說話也可以。在我的事務所里,只允許後者。」
「真他媽憋屈!」
「你要麼也可以現在出門,錘天捶地隨你,但出去之後就不能再回來了。如果你想要現在和我說話,那就好好說話。」
「你在威脅我混沌魔王!」
「我在和你說清楚狀況,然後你自己做選擇。」
邢烏者瞪著我,雙目赤紅已經脹滿血絲。他的鼻孔收縮越來越快,事務所的溫度又在升高。
他突然站起來,轉身走到事務所的門口,打開大門衝著門口開始咆哮。
「啊——————」
地獄深處傳來回音。
「啊————————」
邢烏者又繼續咆哮了兩聲。
「啊——————」
回音激盪著,我透過敞開的大門看到門口的樹葉被震的散落。
「啊——————」「啊——————」
如此大概持續了四五次,邢烏者好像剛剛好消了點氣。他走回木桌前重新坐下,又問我要了一瓦罐的茶水,咕咚咚灌下。
「消氣了?」我試探性地問道。
邢烏者抹了把嘴,揮了揮手:「得得,就這樣。」
「那說說吧,發生了什麼,把你氣成這個樣子?」
「人間不值得啊!」
「怎麼就不值得了?」
「唉!」邢烏者重重出了口氣,「我啊,在百年前失去肉身之後,就一直在人間閒逛。看到人格弱又不穩定的人類,就會進到他的身體裡玩上個幾圈,就此也體驗了做不少人的經歷。」
「我可以理解為奪舍嗎?你占有了別人的身體,代替了別人的主人格?」
「代替不了,最多就是借著他們的身體玩玩而已。反正最近的這個身體的主人啊,名叫王真真,一女孩兒,我在她身體裡呆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對於人類時間來說很長誒。你一開始是怎麼進入到她身體中的?」
「小姑娘麼,在學校里被人欺負了。一群混混找她麻煩,正好被我瞅見了。我這魔王啊,就好打抱不平,滋溜就鑽到她身體裡去了。藉由她那小細胳膊小細腿兒的,把那些混混都給收拾了一遍。」
「然後呢?」
「她那身體不經用啊,打完了一圈,自己手指和手腕也骨折了,休養了好幾個月。自那以後,我就在她身體裡住下了。」
「那時王真真多大?」
「也就十二三歲吧?小姑娘,又小又瘦。我之前住的身體都是大老爺們兒,沒住過這么小的身體裡,也想換換口味。」
「十二歲入住的,二十七年,也就是姑娘三十九歲的時候,你才離開的?」
「對啊,我們吵架了,昨晚才剛離開,氣死我了。」
「發生什麼了?怎麼就吵架了?」
「王真真和她爸爸一起住,沒有媽媽。她爸又是賭徒一個,外面欠了不少錢。王真真讀書一般,長相一般,脾氣倔犟,倔就倔吧,還不會打架,所以在學校里沒朋友,盡被欺負。
我住到她身體裡之後啊,就經常和她聊天說話。她稱我為幻想中的朋友,叫我牛牛。我堂堂混沌大魔王,竟然叫我牛牛!」
「也挺可愛的。」
「你說什麼?」
「沒事沒事,你繼續說。」
「有我在,就沒人敢欺負王真真了。我幫她把那些混帳小王八蛋們全都修理了一遍,欺負過她的人一個都不能落下,該揍的揍回去,該扔臭水溝里就扔臭水溝里。
結果,王真真竟然被找了家長。學校校長,那個臭老頭子,說王真真可能有暴力傾向,讓王真真她爸帶她去見心理醫生。
她爸那個賭鬼,自己錢都還不上,怎麼可能帶王真真去看什麼心理醫生?
後來那些被打的學生家長又帶著自己的孩子上門來索要賠償。
她爸沒錢啊,只能給別人賠笑臉。等別人走了之後,再把家門關起來,把王真真暴揍一頓。
王真真把這一切都怪到了我頭上,說我是壞牛牛,讓她做壞事,傷害別人。
我想吧,行,好人沒好報,我走還不行嗎。結果王真真在她的潛意識中竟然搭建了一個地牢,把我扔了進去。
媽呀這下可好,老子想走也走不了。」
「你不是混沌大魔王嗎,區區人類的潛意識地牢能困得住你?」
「你太低估人類的潛意識了,潛意識中的那種糾纏的強大引力對於我們魂魄來說,實為致命。」
「為什麼?」
「這個地牢,不僅僅是鋼筋水泥的地牢。這個地牢還有王真真每個禮拜會來看我,會需要我的安慰,會想要和我聊天,抱怨她在生活中遇到的種種事情。她需要我在那邊接受她所有的負面情緒,但她同時又不放我出來。」
「你享受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嗎?」
「享受?她需要我,我就得在啊。」
「為什麼?」
「一開始那團爛攤子的確是我搞出來的,她的手指和手腕骨折落下病根,也的確是我乾的。我就想著保護她,誰知道人類世界中的規矩那麼多。」
「看來內疚要比鋼筋水泥更加堅固。」
邢烏者不服氣地喘了口粗氣:「內疚?我才沒有內疚。」
「那你們怎麼就吵架了?你怎麼就從地牢里跑出來了?」
「她要結婚了,我很生氣啊,我告訴她那個男人不行。她不聽!她說自己已經三十九歲了,再不嫁就要孤獨終老了,她不想孤獨終老。
我說你還有我啊!
她說我不存在,我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幻影,是她童年時想像出來的玩伴,是她的暴力因子。
她討厭我,她寧願沒有我的存在,這樣她就不會在生氣的時候亂摔東西了。」
「然後呢?」
「在她結婚的那天,我實在看不過去了。那男的就是一徹頭徹尾的偽君子,嘴上說著一定會照顧她一輩子,其實放屁,結婚後絕對就是躺在沙發上使喚媳婦兒的那種廢人。
這種人我大魔王看多了!一眼就能認得出來。
我可不要王真真辛苦了大半輩子還要被這種男人使喚,我就在她婚禮的時候跑出來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潑了新郎一臉酒,然後摔門而出。等王真真跑出百米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可是晚了,要挽回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王真真哭啊,鬧啊,讓我滾出她的身體。我說我這麼做是為了她好啊,她罵我是惡鬼,是地獄的惡魔,我毀了她下半輩子的生活。
我氣她看不穿事實,一怒之下,一腳踹開地牢大門就走了。
之後我就到地獄裡來了,拿那些孤魂野鬼撒氣,摁在地上揍到他們昏過去,再揍醒。
反正這地獄中可沒人間那麼多規矩,我想怎麼胡來都可以!」
「原來是這樣,」我喝了一口茶思考了一下,「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可能會生氣,你想聽嗎?」
「我都已經這麼生氣了,還能更生氣?」
「能,所以你想聽嗎?」我又問了一遍。
「聽聽聽,不差這一句半句的。」
「王真真其實在某一點上是對的。」
邢烏者瞪大了眼睛,一副要吃了我的樣子:「你說!她哪裡是對的!」
「你過分干預了她的生活。你本就是遊魂,暫時駐足在她的身體裡,因為自己的性子幫她出氣,又因為自己內疚遲遲不走。
雖然王真真也有捨不得你走的部分,但你作為獨立的靈魂,明明可以有一段屬於自己的獨立的生命體驗,為何要去占領他人的身體呢?」
「我這不是不想投胎嗎!」
「王真真的靈魂是獨立的,你應該尊重她的選擇。就算你看出了她將要結婚的男人很差勁,但那是她想要的,就讓她去做。
你藉由她的身體做出這些行為不是為了她好,而是在多管閒事。」
「這怎麼叫多管閒事了!」
「每個靈魂都有自己的學習方式和速度,如果她沒有體驗過,你說破嘴都沒有用。你這樣直接奪去了她一個可能學習人生課題的機會,不就是過度插手,多管閒事嗎?」
「我!我!」
「如果你真的為了她好,就讓她自己去體驗屬於自己的人生。肯定會有不順,痛苦,但也會有幸福,快樂。這些都是人生很重要的體驗部分,並且是專屬的體驗。
你想要和她共享這些本應該獨屬於她的經歷,不是邊界不清,很貪心嗎?「
「我……」
「所以你自己想想你有沒有理由這麼生氣。
人類一生能有幾個二十七年?你已經和她共處了那麼久,如果你真的祝福王真真,剩下的二十七年要不要讓她獨立地去體驗?」
「可是我……不放心。」
「她需要自己成長的時間了,你已經做了很多了,陪了她很久很久了。我相信她的內心深處也是也很感謝你的。」
邢烏者嘆了口氣:「也是,為了個人類,操這份心做什麼。」
「也是緣分吧。」
「再給我來罐茶。」
我把陶罐里灌滿茶,邢烏者又是一口氣喝完。
他原先緊繃的肌肉逐漸放鬆下來,看起來情緒好像緩和了一些。
「我就喜歡你這種有話說話,不拐彎抹角的人。」
邢烏者喝完水,把陶罐抱在懷裡,像抱了個抱枕。
「那也是你明事理,沒有因為逆耳的話更加生氣。」
「如果所有人說話都跟你一樣直爽就好了。」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真的在想什麼,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該如何去精準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對於人類來說,這是需要長期學習和練習的事情。」
「人類可真笨。」
「那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裡呢?」
「哼,我這氣可還沒消完呢。得再找幾隻野鬼消消氣,之後再考慮之後的事情。」
「嗯,也行。那你去吧。」
邢烏者捧起懷裡的陶罐:「大人能不能給我罐茶,這茶挺好喝的,我想帶在路上喝。」
我接過陶罐,注滿,用酒塞封住陶罐口:「拿去吧。」
邢烏者接過茶罐,抱在懷裡,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走咯。」
「再見。」
混沌魔王仰著他驕傲的牛角,晃著腦袋,渾身的腱子肉抖擻。
他抱著寶貝陶罐茶,一腳踹開大門,晃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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