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身不由己


  柳關明又再次跪了下去,不停叩首道:「罪將明白,以後定將全部心思放在『夜不收』前敵營,絕不辜負副帥今日的不殺之恩,兩位將軍的作保之情!」

  呼延暉微微頷首:「好!好!你真這樣想,老夫也就放心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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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他將手向著北方虛空這麼一指,「看看你們,個個壯室之年,英武不凡,年富力強,真令老朽不勝羨慕。遙想當年,爾等初來這邊軍之時,還只是一群束髮弱冠的少年,十載的習文學武,十載的軍旅生涯,你們終於都成為了我紫塞後繼之人;盼你等要時時警醒自己,身上擔著朝廷重擔,社稷安危。當竭心兵事,精忠報國,而不是將心思用在販賣軍資,吃喝嫖賭,起屋納妾之上!明白了嗎?」

  箭庫的眾人,早已被激勵得熱血沸騰,無論士卒還是將校,都齊刷刷跪倒,異口同聲道:「請副帥放心,紫塞邊軍,誓為大胤江山永固不破之屏障!」

  呼延暉這時也是神情一振,揮手對眾人道:「好,都下去,各司其職吧!」

  「諾!」說完,眾將校士卒大聲回應,接著,便像一陣風兒似的,齊齊邁出了箭庫大門。

  箭庫中,剎間,只剩下了呼延暉,常戚風以及那名女童。

  女童這時已經停止了哭泣,黑乎乎的小手上,捧著牡丹餅,一口咬去,好大的一口,直咬掉了半張餅子,看起來就像是餓死鬼托生。

  常戚風替女童梳理了下髮鬢,這才起身,走上前去拱手作揖:「副帥虎威,太學今日算是長見識了。」

  呼延暉呵呵一笑,問道:「喔?怎麼長了見識?說來聽聽?」

  常戚風連忙回道:「副帥今日,一殺一赦,不但凝聚了軍心,也重新煥起了我邊軍將士們的血性悍勇!」

  呼延暉搖了搖頭,淡淡道:「我這半輩子,大多都在兵營中度過,這點帶兵的伎倆,不足為奇。」

  二人默了一下。

  常戚風忽將目光一下子轉向女童,臉上表情變了一變,顯然話裡有話。

  呼延暉背過身去,閉上了雙眼,「你說吧。」

  常戚風點點頭,便迎上前,湊近呼延暉耳畔,壓低了聲音道:「副帥,剛才我詢問過這女娃了,她呢,並非是張敬謙親出,乃是我邊關的戰爭孤兒,而像她這樣的孩童,據說還有十七八人之多,都寄養在敬謙老母家中,所以,敬謙販賣軍資,實為.......」

  說到這兒,呼延暉的面容動了一下,卻依然站在那裡。

  「副帥,這件事的始末,我大致已經心裡有數,定是邊軍司務庫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侵吞死難將士們的撫恤金,這裡頭的前因後果,波譎雲詭,您老想不想知道?」

  呼延暉閉著眼,搖了搖頭:「不想知道。」

  常戚風一怔,「啊」了一聲。

  沉默了少頃,他再次拱手作揖道:「副帥既不願親自過問,那麼,由在下代為追查這侵吞撫恤一案!戚風雖不才,定查他個水落石出,可否?」

  「不可!」呼延暉猛然睜開了雙眼,卻並不看常戚風,他寒聲道:「太學吶,我想,這件案子你就不要查了。不,非但你不能查,而且,我們還得當這事沒發生過!」

  常戚風眼望著副帥,並不接言,面容十分嚴肅。顯然,對呼延暉這句話,他十分不滿。

  他本是江南書香名門常家的三公子,剛到始室之年,卻已是那號稱天下四智——風、花、雪、月中的風,不但智謀極高,且為人亦俠義,為當地的百姓著實解決了許多難題。

  後來,他棄文習武,投筆從戎,被哥舒老帥特招,入了這紫塞邊軍的軍事幕僚集團。

  而其本人,又是極為酷愛兵法,天賦又高。

  僅僅三載,他就讀完了當世所存的所有兵書韜略;出謀劃策,排兵布陣無人能及,就連哥舒老帥也時常要向他請教兵法,軍略,無不是對答如流,頭頭是道。

  恰逢此等不平之事,常戚風一股俠義之氣便冒上頭來。

  「副帥是怕這件事牽連到在下的安危,還是怕牽連到......?」常戚風察覺自己失言了,後面半句話楞是沒有說出來,頓了頓,他繼續道,「副帥,這人命大如天,冤屈必須伸張。」

  呼延暉先是一愕,接著臉上顯出了一種複雜的表情:「那老夫就直言吧,你這一腔熱血,高談闊論,僅僅是書生意氣而已!須知,打狼不死必被狼咬,你懂嗎?」

  聞言,常戚風也是一怔,接著,他也負氣地道:「您老,覺得在下,也是那貪生怕死之徒嗎?那太學現在就可以答覆您,大可不必。」

  「糊塗!虧你還是飽讀詩書之人!」呼延暉怒叱一聲,狠狠瞪他一眼,「為何不讓你查案,這麼淺顯的道理都不明白?」

  常戚風依舊懵在那裡,許久才問道:「還請副帥明示,在下不太明白。」

  呼延暉定定地望著正在大快朵頤的女童,良久,才慢慢說道:「眼下倒賣軍資一案,錯綜複雜,肯定是多方牽連。再查下去,勢必會謠言份起,軍心躁亂,紫塞不穩吶。」

  常戚風又愕了,他定定地望著呼延暉,目光中首次出現了迷惘。

  呼延暉一聲長嘆,好半天才道:「一句話,大軍不能亂!」

  見常戚風眨巴著眼,似乎還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呼延暉背著手,來回走動三四步道:「太學啊,張敬謙倒賣軍資一案,牽涉面太廣。你想,那麼多的軍資,僅憑他一個區區六品的庾司官完成全部環節,又怎麼可能?這其中,肯定有一大批的將校軍士都牽扯進去了,若真要大規模追查,勢必引起軍心浮動。這動靜大了,只怕還得釀成兵變。眼下,北蠻入侵在即,老帥又不在,老夫必須得先穩定全局要緊。」

  常戚風突然提高了那一口帶著吳儂鄉音的調調,「副帥,此事哥舒老帥知道麼?」

  呼延暉也被常戚風突如其來的話,問得一愣,旋即馬上反應過來,無奈道:「他?又怎會不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他也難,這都是讓朝廷的軍餉給逼的!」

  提到軍餉,常戚風也不說話了。

  呼延暉嘆了口氣,有氣無力道:「這些年,掌管戶部的隴川集團極力在剋扣我部餉銀;不僅,我邊軍購買西域良馬擴編驍騎營之事,成為了泡影。就連將士們正常的軍餉也不能保證。只得靠著奴隸交易,打劫幾個西域富商,掙他幾個銀子來彌補下軍餉不足,老帥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如此說來,副帥對此事,也準備聽之任之了?」常戚風忍不住又插了一嘴。

  「你別給老夫鑽牛角尖!」覺察到常戚風語氣里的極為不滿,呼延暉睨他一眼,恨道:「倒賣府庫軍資,侵吞撫恤銀子,後患無窮。久而久之,對內助長腐敗;對外,倘讓隴川之人聞知,勢必成為攻訐彈劾老帥之口實……絕不能不管!」

  常戚風依舊不依不饒:「那副帥將如何處置善後呢?」

  呼延暉怒叱道:「這就不是你所要操心的事了……」恰逢這時,一陣雪風吹了進來,呼延暉的一把白鬍子立刻向後飄了起來。

  雪,看來下得更大了。

  常戚風連忙奔過去,就要關上箭庫之門,呼延暉忽一搭其肩膀,便阻住了常戚風。

  但見,箭庫外,大雪飄飄,而滿掛的『輜重府庫』四字的燈籠又在風雪中點點紅紅,一片祥和安靜。

  這時,常戚風才發現門外台階處,站著三名中壘營士兵。

  大雪飄落在他們的頭盔與黝黑臂鎧之上,綴起點點白皚,最前面那個中壘什長手裡舉著一枚腰牌,一支令箭。

  雖然飄著雪,還是能看出,那令箭可是帥府獨有!

  常戚風眼睛一亮,大聲詢問道:「是李信到了嗎?」

  那個舉著腰牌令箭的什長大聲回道:「稟大人,正是驍騎營李校尉到了。已在府庫外站立許久!」

  常戚風大步走了過去,接過那個腰牌與令箭,反覆查看,回首向呼延暉點頭致意。

  呼延暉轉過頭,望向依舊捧著張敬謙首級的女童,嘆息道:「太學啊,麻煩你先照料下她。老夫去去就回。」

  「諾!」常戚風這一聲回答中充滿了委屈,似乎又透著些許遺憾。

  ........

  「噝噝」「噝噝」軍靴踩在雪地特有的聲音響起,一隊中壘營長矛手用雁形陣排開,操著整齊的步伐「刷刷刷」「走入府庫朱門兩旁,分兩側肅然站定。

  「吱——」兩名魁梧的士兵,抬手推開了大門,沉重的朱門再次發出悠緩低啞的聲音。

  呼延暉在四名帶刀什長的簇擁下,大步邁了出去,可這前腳還沒跨出階梯,突然,這位副帥楞住了。

  後面的什長們也都跟著停住了。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望向了府庫台階外,雪地上,矗立著兩個「雪人」!

  在浩瀚的銀白色天地里,兩尊『雪人』一前一後,一動不動的,就那麼靜靜地站著。

  那當然,是兩個人,大活人。

  只不過,他們的頭盔,鎧甲,肩甲,護手,下擺,軍靴都像披上了一層白紗。

  呼延暉起先微微一楞,隨即眼裡,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欣賞。

  見副帥到來,當先一名『雪人』抬手抱拳,率先開口:「稟副帥,小人驍騎營校尉李信,特來交還令箭。」

  剛說完,他身上的一大蓬積雪,「啪嗒」一聲從盔甲上紛紛落下,叫人微微分神。

  呼延暉點了點頭,背著雙手,緩步而出,嘴角帶了一絲微笑,剎瞬之間,他的身形已經站在第二尊『雪人』右側,饒有興趣地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塊,問道:「那你呢?」

  雪人也抬手抱拳,開口道:「小人探馬營軍士楊霆風,參見副帥!」

  大雪繼續紛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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