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春閨如夢
才入驚蟄的京畿,昨個兒便下了一夜的豪雨,直到天明,檐角豁喇喇亂撞的鐵馬才有了消停的跡象,稀薄的太陽從那片厚重的雲翳里穿出來,在沈府院落的每一處勻鋪著光和影,映襯得那雨沫子跟塵埃似的,紛紛揚揚散落在地。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地上汪著水,腳踩上去,水珠子蹦上來濺在丫鬟綠蕪袍角上,一濺便是一個青錢大的水漬,疏疏落落,各個分明。
但她沒有管顧,只一心托著手裡的藥瓶疾行。
微微清風便急躁了起來,直龍通地拂在她面上,冷冰冰,夾纏著藥的苦澀。
那藥是真的苦啊。
即便蓋了蓋兒,都掩不住那蓬蓬的熱氣從豁口透出來,撲得綠蕪滿鼻子滿眼睛的澀。
綠蕪因而眯覷起了眼,腳上卻狠狠一磋,打起了趔趄。
失重的感覺讓她心都提了起來。
遭了,老太太的藥!
邊上適時伸出來一雙手,托穩當了她,「仔細點,落著雨,地上滑。」
綠蕪劫後餘生地道謝,一壁廂轉過頭,對上沈南寶那雙清凌凌的眼。
她今個兒穿了件青色的綢裙,耀白的面龐,像極了熱騰騰的羊乳從青瓷壺裡倒出來,管不住的,潑在綠蕪的眼際,一陣兒的駭然。
「五姑娘?」
驚覺自己的失態,綠蕪定了定神,忙忙唱了個肥喏,「您,您怎得也在這兒?」
沈南寶望了望她手上的湯瓶,一笑,「我來找祖母。」
找老太太?
找怹做什麼?
五姑娘還嫌先前鬧得不夠麼?
而今還要特特兒跑到長房來鬧?
一股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害怕捏緊了綠蕪的心,她忙忙拽緊了托盤道:「五姑娘,老太太而今正病榻……」
躞蹀的模樣,沒叫沈南寶置氣,反而舒展了眉目,只管對她笑,「我省得你的意思,我也就是瞧著祖母病榻,我才幡然醒悟,明白過來前陣兒臨府上生了不少的事讓祖母糟心,所以而今想好好彌補,到祖母跟前為她盡點孝心……」
綠蕪雙目圓瞠著,視線釘子似的釘在沈南寶臉上,企圖能看出什麼蹊蹺出來。
畢竟向來蠻橫無禮,視長者若無物的五姑娘哪裡會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事。
沈南寶將綠蕪眸中詫異盡收眼底,嘴角彎了彎。
綠蕪疑惑是自然。
畢竟她哪裡會知道,站在她面前的沈家五姑娘會是重生。
其實若不是親身經歷,連沈南寶都不相信自己能重生。
重生到指揮使親自登門,要她那有貪墨之嫌的父親沈蒔,去殿前司喝茶之際。
殿前司是什麼地兒?
那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各種各樣的刑罰,想得出的,想不出的,都有。沈蒔但凡進去,招那麼幾下罰,只怕就算沒做什麼都會被招做了什麼。
所以彭氏才將她送給了北郡侯府的紈絝世子陳方彥作妻,只求能夠攀扯上點關係,為沈蒔求情。
前世她傻,顧念親情,便輕信了彭氏的話,想著替父親盡孝,拿自己清白的身子去奉承他人,落得個攜悲茹恨的結局。
今世她怎麼也要改變自己填窟窿的命……
沈南寶微微垂下眼。
廊道外頭的雨還在下,一如印象里京畿的春雨。
潤物無聲的,卻清冷、細密,澆出一陣陣的涼風,刮在人面門,能像刀割,割得人臉頰輕淅淅的疼。
沈南寶不由掖緊了衣領,對綠蕪道:「快些走罷,再待下去藥妨不得涼了。」
也因如此,正在碧山長房閉眼養神的殷老太太,聽到動靜,睜開眼,就見到她這個最小最不受寵的孫女,正戴著襻膊兒幫襯著綠蕪往碗裡倒。
殷老太太不由得皺緊了眉頭,「你怎麼來了?」
藥剛剛盛好,烏黑的水,墨汁一樣的透著亮,綠蕪畢恭畢敬地遞上去。
殷老太太一雙目機警地探向湯麵,「這藥,你端來的?」
綠蕪聽罷,忙忙搶了白,「老太太,您可是誤會了,端藥是小的分內的事,哪裡會勞動五姑娘吶!至於五姑娘……」
綠蕪短淺的烏眉微微一挑,戲謔地笑了聲,「是小的在碧山長房的廊道碰見的。」
殷老太太嘴角捺了下來,「先放哪兒罷。」
轉過眼,雙目明炬似的,煌煌照著沈南寶,「你來碧山長房做什麼?」
沈南寶抿起嘴,露出淺淺的靨,「祖母,我是來討乖的。」
「討乖?」
前個兒還對長輩無禮的五姑娘,吵嚷著她那個顧小娘是被她們害死的五姑娘,今個兒竟破天荒的跑到她跟前說來討乖?
這話往外撂,誰會信?
殷老太太心沉了下來,忽而一哂,「你不用來長房,你但凡安分些便是討乖了。」
視線里出現一雙青蔥水段的手指,指尖上放著掐絲琺瑯的小匣子。
殷老太太還是皺著她那雙眉,遲遲地問:「這是?」
沈南寶將琺瑯匣子揭開,露出裡面的平安結,「這是我昨個兒熬燈編的,期盼著祖母您早些康復。」
殷老太太沒有應聲。
沈南寶便將匣子擱置在一旁的高几上,笑道:「也是,祖母慣不信這些縹緲的物件。」
那匣子玲瓏精緻,放在桌面上碰出清脆的響,撞進殷老太太的耳朵里,簡直是把鼓槌,錘得她滿心滿肺的悶痛。
沈南寶這個孫女本不是養在她膝下的,而是前些時候家裡老太爺病故,老爺不知怎麼得被牽連進貪墨的案子,還被貶了謫。
信佛的容小娘又鎮日夢魘,每每醒來,發了癔症似的,總喃喃自語著顧小娘,說她的親子流落在外,靈魂得不到安歇,遂整出這一樁樁駭人的事來。
也不曉得是容小娘那樣太癲狂,還是害怕沈府偌大家業一朝傾頹,反正殷老太太看得都有些慌了,指派人去請五姑娘回來。
趙家起初並不願意,但後來許是見著給的銀錢頗豐,趙家才鬆了口將人放了回來。
就這樣,她還說自己不信這些?
殷老太太哂然著,抬起眼,直視沈南寶,「誰教的你這麼做?」
沈南寶咂出言外之音,不動聲色地笑,「是養孫女長大的祖母教的,從前孫女生病,養祖母便是編這樣的平安結祈盼孫女康復。」
本是詞不達意的話,卻叫殷老太太沉默起來。
其實沈南寶也是個可憐見的。
還不記事的年紀,她生娘顧氏被杜小娘構陷與人通姦,雖說這事後來得了澄清,但這事污糟糟牽連了一大片的人,就是大娘子彭氏也在這樣的對峙里落了胎。
大夫說了,大娘子懷的是個哥兒。
行四的哥兒,還沒取名的嫡出,就這麼胎死腹中了。
為了平息大娘子的怨怒,又加之五姑娘的出身本就飽受爭議,遂當時便將娘倆一併趕出了府。
本以為也不過如此,誰料那顧小娘又是個短命的,離府沒個幾月便過身了。
也因而,五姑娘長到這麼大了,一直養在外人身邊,都還沒見過親生父母。
殷老太太嘆了一聲,「你有這個心就好。」
她斜簽在隱囊上,閒閒抬了眼帘,卻認認真真地看向沈南寶。
接連的幾天雨,所有的物什似乎都吃了水,顏色變得又深又暗,落在人眼睛裡有股子老舊腐朽的感覺。
殷老太太如今走向遲暮,見不得這樣晦澀的場景,便叫下人在屋子裡點滿了燈,那些紅木家俬才看起來稍微亮堂一點。
沈南寶就站在這樣忽明忽暗的光波里,白皙的頰畔因而透出了一層恬淡的粉意,額上還殘留著汗,卻一點也不顯頹唐,反而襯得那面孔如緞帛般細膩。
真是漂亮。
尤其是她笑時,嘴角淺淺的靨。
那是一種擬比春光的驚艷。但驚艷之後,又不似那些百花,爭了一季,便沒了顏色,反而那眉眼蘊藉的清華氣象,更顯出耐人尋味的別致。
沈府幾個房,養了兩個姐妹。
嫡出的那個伊姐兒被慣縱得嬌性,處處要壓著庶出的一頭,就是容貌也有意指引府上的下人吹捧自個兒。
索性庶出那個遂她的生母、容小娘一般,性子溫吞,不愛生事,並不爭忌著這些,遂兩人相處起來還算融洽。
但自五姑娘回來,這樣的融洽便如銅鏡被砸得粉碎。
畢竟是太漂亮了,那些下人也不好睜眼說些瞎話。
就是伊姐兒心底葉門清,遂總是躲在屋中將一干瓷器砸得粉碎。
這事傳到殷老太太耳中,只讓她笑,說這些人眼孔子淺,只瞧得那表面的漂亮,卻不明白對於女子來說容貌就是把劍,有家世才能揮得漂亮,沒有家世,甚至名聲都參差,那只能傷著自個兒,落個紅顏薄命的結局。
殷老太太移開了視線,慢悠悠地道:「但這事到底要熬眼睛,你這雙眼生得這般靈動,熬壞了怎得好?」
沈南寶垂著頭,乖巧的應是,「我只怕我手腳粗苯,編得討祖母的嫌,祖母既這般垂憐孫女的眼睛,孫女自照聽不再編便是。」
殷老太太點了點頭,還沒說話呢,嗓子湧上一陣癢意。
殷老太太便拿了帕子掩住嘴,使勁滾了滾喉嚨,那股癢意卻如痰一般,咽不下去。
綠蕪見狀忙忙端了藥,「老太太,藥已經溫了,再放下去就涼了,就沒得藥性了,您還是趁熱喝罷!」
見老太太皺著眉不願喝的模樣,沈南寶理所當然地接過來,「應當是不燙了,祖母恕罪,且讓我失禮試試。」
沈南寶說著,嘗了一口,「祖母,您看,真的不燙了。」
被一個小丫頭瞧出了心思,不免讓殷老太太羞窘起來,接過藥盞道:「我自己來。」
頭一仰,手一扽,便把那藥喝了乾淨。
那藥苦,喝起來刮喉嚨,一口下去,沖得心口發悶,整個舌頭都酸澀得很。
殷老太太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就這麼一個細小的動作,卻仿佛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以至於神色都倦怠了起來。
殷老太太便擺了擺手,讓沈南寶退下,隨即想起什麼,叫住了她。
「你回來這麼幾日了,還沒去你大娘子那邊好好拜見罷?當年你小娘不管怎麼說,的的確確是害得大娘子落了胎,雖說那都是你小娘的做的,但你是你小娘生的,你怎麼著也得去大娘子房裡道一道歉,叫你大娘子熨帖熨帖不是。」
那隻才跨過門檻的腳頓住,微冷的風攜裹著雨拂在沈南寶的臉上,一雙琉璃似的眼珠凝望著蒼穹。
才落了雨,四處瀰漫著水霧,一如前世她身死時的景象,冷清淒涼。
但再冷,也冷不過那杯遞在她跟前的毒茶,彭氏當年根本就沒有懷孕,母親是被人害死的話。
其實前世她早有揣測。
畢竟養她的祖父祖母說過,母親沉疴時叫大夫診了脈,說毒已浸入骨髓,藥石無方了。
但那時的她無憑無據,除了作鬧換來一時心快,便只能惹人嫌隙。
如今重來一世,她豈可會再像前世那般急進。
一切都得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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