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難為嬌客
事關親姊,沈文倬當仁不讓地要問清楚,「小娘,您不要藏著掖著,您就和我直說二姐姐怎麼了?是遇著了什麼事?」
瞧著容氏緘默不言的樣子,沈文倬有些急了,擰著眉頭道:「小娘,您若是不告訴我,我便去問爹爹,我不信爹爹也不說。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他搬出沈蒔作挾,聽得容氏又氣又急,「你不久便要秋闈,不告訴你是為你好,何況如今的你尚未致仕,便是致仕,還需得個三年五載熬出些名頭來,你就是知道了,你能做什麼?不就是多張口唉聲嘆氣?」
容氏一向溫諾,何曾這般疾言厲色拂人面,可見事情果真厲害得緊。
沈文倬繃緊了臉,一副不問清楚誓不罷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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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寶見狀,悄悄掂了掂手上的勾雲紋捲軸,倏爾一笑,「方才爹爹的教訓,教訓得也頗有些在理......」
她嘴角落寞的一抿,讓沈文倬窒了心,「五妹妹,你別這麼說......爹爹他不是那個意思......」
他想安慰她,卻不知道怎麼安慰。
畢竟沈蒔方才的話,一字一句都如篆刻,鑿得恁般清楚,任誰都不會會錯了意。
沈文倬虛虛攏起了拳,神情頹喪得厲害。
沈南寶便笑,「三哥哥誤會,我並非妄自菲薄,我只是突然想起小娘身子才好,我這麼巴巴送來佛經請教小娘,讓小娘因我勞心勞神的,的確沒得規矩了。」
或許是她眼底的譏嘲,又或許是不想同沈文倬再糾纏那事,反正容氏揚了下頜,「五姑娘抬舉我了,我雖禮佛,卻也是個門外漢,所以稱不上『討教』二字,更遑論講經,不過到底熟讀經書,可或替五姑娘看一看,解解其中疑惑。」
沈文倬頗有些豫色,「小娘,方才父親才說了不能……」
沈南寶嗤了一聲,黠睨了他眼,搶白道:「三哥哥你是覺得你父親去而復返再見到?還是覺得你五妹妹自個兒蠢會將這事外道?」
沈文倬訕訕地搖了搖頭。
如此,容氏這才接過了那通體勾雲紋的捲軸,抽出裡面的佛經,置在旁邊的炕桌上一展到底。
甫一鋪開,站在一邊的沈文倬便忍不住糾結了眉色,「五妹妹這字……挺好。」
沈南寶抿出一絲靦腆的笑,「我前些兒時候犯了錯,被祖母罰抄家規,後來將謄抄的拿去給祖母看,祖母便說過我這字,娟秀尚有,筆力卻欠缺,需得再多加磨鍊。」
沈文倬點了點頭喟然,「不過五妹妹能寫成這樣,也算娘子裡頂好的了。」
容氏也附和道:「可不是,婉麗清約,極襯五姑娘的形容兒,何況五姑娘早年在府外,又沒受過教書娘子的督導,能寫成這樣實屬不易了。」
容氏又翻了幾頁,見通篇如此,細細琢磨了裡面的內容,便笑,「至於這《普賢菩薩行願品》,若五姑娘是要給亡故之人燒去,怕有些不妥當。」
沈南寶只問為何。
「方才你爹爹在,我不好說,只得緊顧著替你化解矛盾,不過經書這物是佛法,燒經便是毀壞佛法,不僅不能替先人積福,反而會造惡業,再則……」
容氏頓了頓,轉手執盞輕飲一番,方復拿過那沓佛經,翻到最後一頁,指尖輕點這上面那句『念念相續,無有間斷;身語意業,無有疲厭』,笑了笑。
「這和上面那句『讚嘆如來』一起解釋,是為告訴我們行持這十大願,就做到一念一念相互連續,不要間斷,並不生疲憊倦怠之心,這是勸誡生人,對已故之人並無所益,五姑娘若是想給亡人燒經書過去,或可用一用《地藏菩薩本願經》。」
沈南寶恍然接過經書,將它收拾進捲軸中,「多謝小娘點悟,若不然燒過去不止讓我小娘笑話,更連累了她。」
這話惹得容氏沉吟了瞬,指尖搭在裙衽默默點了點,「五姑娘,我明白你怎麼想的,只是容我說一句,方才你也瞧見了你爹爹如何氣盛,你若還是執意……只怕會惹惱他。」
語氣頗為深長意切。
沈南寶平靜如水的面容忽而就這麼惆悵了起來,她齉著鼻道省得。
「我只是住在我小娘那院子裡,每每到了深夜便聽到院外呼嚎,又想起那些下人說我回來的緣由,就覺得那風不是風了,是我小娘在哭,我便打算著替我小娘抄抄經書,讓她早日安息。」
這話叫容氏和沈文倬變了臉色。
沈文倬首先回過神來,坐在位置上惶惶扯了嘴角,「五妹妹,這話可不能亂說,萬一傳到爹爹耳邊去,只怕不止二十個板子這般簡單了。」
沈南寶瞅了眼容氏,復點了點頭,「多謝三哥哥提醒,其實我心裡也曉得,今個兒見到父親瞧見他……也明白他心裡頭的想法了,我不願觸逆他,就是白費了我這麼一番……」
她頗有些惋惜地拂了幾遭捲軸上的天藍色底釉。
哀哀的神色叫沈文倬頗想起方才爹爹質問時,她站在那裡的模樣,明明什麼都沒做,姿挺也如松,卻叫他品咂出一番浮萍的滋味。
容氏好似也忍不住垂憐她,語氣哀致了起來,「五姑娘是個好心肝的,我為人母就是瞧不見這樣造孽的事,既這麼,五姑娘要實在是心疼這佛經無處可去,不若將它供奉在我佛堂里,這樣也算五姑娘替顧小娘積德消妄了。」
沈文倬拍手稱快,「這確確是個好法子!」
他轉過頭看向沈南寶,「五妹妹,你覺得如何?」
沈南寶許是沒料到他們會這般說,站在地心裡怔了怔,方抿緊了唇搖頭,「這佛經抄得不甚人歡喜,也惹惱了爹爹,若下次爹爹再來瞧見小娘還在佛堂供奉著,只怕更氣盛,會遷怒了小娘。」
容氏道哪裡會,「你爹爹慣不愛這些個,平日裡都不曾踏足佛堂,你將佛教放在我這處兒,是決計不會遭他看見的。」
沈南寶還是搖了頭,「還是算了,不怕萬一就怕一萬,我可不願意著小娘再因我受什麼詰難。」
容氏長眸微睞,只是一瞬便溫溫婉婉地笑了起來,「難為五姑娘小小的一人兒流落到了外頭,回來遭逢了這麼些坎坷,不埋怨竟孝心一片,我也替佛祖垂憐你,日後你若是有佛經上的疑惑,盡可來找我,上次宛姐兒還同我說道呢,說五姑娘你頗懂佛經,或可我們能結個知己。」
沈南寶無所適從地摩挲著手上捲軸,赧赧道:「雖沒有二姐姐說的那般,不過我從前都是陪養我的祖母一起禮佛,二姐姐說那個枯燥得緊,其實我也覺得,不過回來之後彌久未進佛堂,倒覺得心裡空乏得厲害,如今小娘相邀,我也不推諉厚著臉皮應下了。」
這話過後,便是幾句客套話,待話無可話,又見沈文倬揣著悱惻,沈南寶便藉故要去給祖母熬藥請離。
彼時日頭微微下跌,方方一路過來還明亮的光瞬間刺目了起來,灑在死寂的金綠小池上,盪出零零碎碎的芒,耀得那光禿禿的荷葉更為捉襟。
突然一隻錦鯉躍出水面,鱗片迎陽迫出斑斕的光,倒給這乏味的景色增添了點靚麗。
風月見狀,漫不經心扯了一旁斜喇伸出的枝葉,掐斷成幾截,順手扔了過去,惹得池塘淺藏的錦鯉紛紛破水而出,噼里啪啦的,拍得一池波瀾壯闊。
聽到動靜的雲畔側過眸,整掇了一番手上的匣子,小聲道:「姐兒,是五姑娘。」
低頭兀自沉思的沈南宛聽聞抬起了頭,輕眯了眸,聲音卻朗朗地喚了一聲五妹妹。
沈南寶轉過頭,看到沈南宛噙著一抹笑走近。
「五妹妹怎來了沉香軒?」
沈南寶行禮道:「我抄了佛經想找小娘討教來著,順便想來找一找二姐姐說話,不過我聽小娘說二姐姐去買辦及笄要用的物什了,我還以為今個兒不會在沉香軒遇著二姐姐了。」
她說著,側了目,看到雲畔手上滿噹噹的錦匣,語氣促狹而羨艷,「我才聽人說,這次大娘子準備給二姐姐大辦,如今看著二姐姐這些採買,倒真覺得旁人並未空穴來風,大娘子果真待二姐姐如親生似的。」
本是恭維的話,落到沈南宛耳朵里,剛剛還強撐著笑意的嘴角就直往下耷,「五妹妹快莫說了,我又不是那個鳳凰的命,叫大娘子鳳凰似的捧著有什麼好的。」
語焉不詳,卻能叫人聽出其中的淒惘來,沈南寶不免詫異了目,「二姐姐這話怎說的?」
她問起來,沈南宛倒像是橋墩子開了道口子,滿心腹事便忍不住一涌而瀉.了,「我前個兒不才同五妹妹說了,命是生來便註定的,我們旁騖不得,而今大娘子這架勢,叫我直與大姐姐的齊驅,豈不是要逆天改我的命,萬一遭來橫事怎得了?」
沈南寶訝然翕了唇,「怕不至於罷,萬一是二姐姐素日行善積德造的功業呢?二姐姐,您還是莫要多想了,妨不得這等揣測落到大娘子耳朵里,叫她心中生嫌,覺得自個兒費力不討好了。」
這話搪塞得沈南宛噎住,仿佛捎起了方才在外游市一通的熱度,一蓬一蓬的躥上來,直拂得臉難受。
想解釋罷,瞧沈南寶一臉的天真,又覺得費口舌;
不解釋罷,那心裡的憋屈,就像架進了火堆,炙烤得令人難受。
沈南宛忍不住拿袖子扇起了風,忽閃忽閃的影兒地投在沈南寶傅粉的臉上,晶瑩剔透的秋眸里,蝶翅的長睫就在這樣浮光掠影里眨巴眨巴得厲害。
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
她忽而想起祖母那日的話來。
『我瞧你同寶姐兒走得近,勸告你一番,這寶姐兒不似表面那般簡單,她心裡是有成算的,你別被她鬧了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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