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隔岸觀火


  風月訥在那裡,瞠目結舌,「各,各家都送……這得繡到何年去?姐兒你怕不是非得熬壞你這雙眼睛!何必呢,就一張錦帕,叫人悄悄的送過去就是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沈南寶聽著風月這般天真的話,深深然笑了起來。

  她願意悄悄。

  孔氏願不願意便難辦了。

  🎸sto55.c💡om提供最快更新

  總歸不過是繡錦帕罷了,累一累,熬一熬便也過去了,還能送個順水人情,討個好名聲,何樂不為?

  沈南寶秉持『一碗水端平』的道理,就這麼一埋頭繡到了傍晚。

  冰鑒里的鎮冰早用盡了,風月便叫了倚湘去管事處找張士廉討要。

  沈南寶瞧她儼然一副當家女主人的模樣,吩咐倚湘吩咐得順遂,遞了一眼笑,「前些日子沒見得你同倚湘指派這些事,說上這麼多話,今個兒是怎得了?」

  風月以為她誤會了,忙忙拍起胸脯打保票,「姐兒,您放心,小的門清這些下人都是耳報神,小的不漏半點風聲,小的就是瞧她會說話,挺來事,這樣去張士廉那裡不會討冷臉子,空著手回來。」

  風月睇了眼外頭正擦拭闌乾的悠柔,遲遲笑著揚了聲,「至少比得那誰強,好歹是老太太屋子裡出來,去管事處還不是討不到臉。」

  悠柔的身形便在那杳杳一線的赤色里僵了一瞬,繼而狠狠擦起了闌干,似乎上面有什麼頑漬,需得用盡力才能拭乾淨。

  沈南寶收回視線看向風月,一雙秀眉微微擰就,「我記得你先前同她還能嘮幾句不是?怎麼著的就突然不對盤了?而今且都讓她在外做事了,你還對她不依不饒的?」

  風月目露夷然,「可不得不對盤嘛,姐兒您細想想,自她來您多少事是因她報信才有的,要不是姐兒您細察懂得規避,不然姐兒您現在還能在這裡閒悠悠繡錦帕麼?」

  沈南寶怔了瞬,垂掛的竹簾噠噠地敲擊著窗欞,魚鱗似的微茫橙光透進來,將屋子萬事萬物都凝作成琥珀,靜謐得令人窒息。

  風月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話,惴惴看著那仿佛沉在潭底,一張臉壅塞了完全的沈南寶。

  隔了很久,沈南寶才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風月你說得沒錯。」

  風月細忖了方才說過的話,遲疑了下,「姐兒是說悠柔的事麼?」

  這時的沈南寶似乎已經從淵藪中的暗涌掙脫出來,一雙目奕奕發著亮,走針的手也都輕快了起來、

  「我早前覺得她們身契拿捏在別人手上,行事到底是被逼無奈,況她們來我院子裡是因著我自個兒的打算,所以我總有意提點她們不必過於侭心侭力,但她們從來都是耳旁風,既如此我何必一直這般權衡,勤懇護著她們的性命,譬如那浣心,相處得再好,再無間隙,臨到了事不都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若有朝一日,我行差錯漏真遭到了陷害,下場只會比紓華更慘!」

  就像蕭逸宸說得那樣。

  沈南伊掀了多少風浪,憑何那般一徑好臉子對待,要緊時一箭射過去,給個警醒,讓她心驚膽戰害怕比什麼軟刀子磨旋都來得有用。

  她先前一味照著前世陳方彥與她的那些手段對付,是從中討了好處,但細想想又受了多少委屈?

  總歸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罷了。

  沈南寶吁了口氣,嘴角含起一抹單寒的笑意,「申老太太住的舒遲院不是正缺人手麼?把悠柔這些平素只吃乾飯的都派過去,留下綠葵、聞蟬罷。」

  風月翣了翣眼,「姐兒莫不留下倚湘?她嘴甜去管事處討東西能趁個便。」

  沈南寶看向風月,眼神在笑卻凝了冰似的,「你以為便宜是那麼容易得的?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飯。」

  這話並不晦澀,但將兩者聯繫在一起便有些難懂了,風月愁苦著一張臉,泥雕似的想了半晌,方才恍然地點了點頭。

  「就像……對姐兒您一樣,並非是平白無故地好,而是……中意姐兒您!」

  沈南寶還在走針,聽她抽冷子來這麼一句,險些扎到手指,「你,你好端端的又提怹做什麼?」

  風月沒聽到她結著的舌,歪著腦袋悠悠地道:「小的只是真這麼覺得啊,不然人為什麼要對您這麼好?這又是替您出氣,又是送冰鑒的?」

  風月戚戚地覷了眼沈南寶,聲音忽而輕得像蚊蠅,「姐兒於怹來說也沒什麼用不是。」

  沈南寶這下是刺不了繡了,放下繃子,僵著一張臉看她,「我倒是頭一次見著胳膊肘往外拐的,你既覺著人好,覺著人厲害,你找他去!」

  風月聲音更小了,「又來了。」

  沈南寶沒聽清,眉皺得更緊了,「你說什麼,大聲點。」

  風月瑟縮了下,惶然看了一眼外頭,見廊道下沒人了,這才硬著頭皮稍高了聲道:「小的說姐兒您又生氣了,但凡牽扯那人的事,姐兒您都變了,要麼氣,要麼惱,和平素沉穩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沈南寶驟然攥緊了手,針頭戳在掌心上,有著讓人切實的感受,「我沒有……」

  多麼沒有力度的一句反駁啊。

  就是沈南寶都聽得到自己那從喉嚨滾上的心虛。

  她有些不耐地轉過頭,想急切地尋找能佐證自己話語的事物,不妨視線對上妝奩上的黃銅鏡,那裡倒映著一張含嗔怒放的面孔,一如從前每次她氣惱陳方彥時才有的神態。

  沈南寶一怔,終於在此刻,隔岸觀火的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思。

  璀然的巨響迎頭砸下來,高而闊深的穹隆被驚雷撕裂出一條縫,透出令人觸目驚心的亮。

  風月就在這樣的霹靂雷聲里嚇得猛然抖了個激靈,直拍著胸脯喘氣,「這這,方方還好好的天氣怎麼就又開始下雨了。」

  轉過頭,看到沈南寶坐在那裡,似乎被泥塑了般,呆若木雞。

  風月連忙上前撼了撼她,「姐兒,您怎得了?您要是不樂意小的說那人,小的不說便是,還是說,您遭雷嚇到了?」

  沈南寶茫茫搖了搖頭,「沒,我只是被雷嚇到了。」

  一個雷罷了。

  能值當嚇成這樣?

  風月一點都不信,何況從前也沒見著姐兒被雷駭。

  風月暗想著。

  那廂沈南寶訥訥地起身,推開門,潑天的雨傾瀉下來,箭矢一般的根根往土裡扎,偶爾來風,拂得那些雨澆進廊道,把那些細墁地磚淋得一塵不染,院子裡的鞦韆就在這樣的風裡一盪一盪的,盪進那些支離破碎的片段,盪進蕭逸宸那精瓷的面貌。

  其實她不是沒經歷過男歡女愛。

  她曾經也為旁人熱忱熾烈地心跳過。

  所以她能夠隱約咂摸出自己那點對蕭逸宸的例外。

  但這點隱約總是被各種理由搪塞。

  搪塞到後面竟她自個兒都被一葉障目了。

  如今被風月醍醐灌頂一下,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能看得真切、看得明晰了。

  春日宴上他對自己的關懷。

  他和自己相似的經歷。

  他一次又一次地替自己出頭。

  這些,都讓她不可抑制地為他心動,不可抑制地有些喜歡上他。

  但,那又能怎麼樣呢?

  感情這樣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甚至連形狀你都捏不出來,只能憑著他的一個笑臉、一句話、一個動作方能體會到它的存在。

  但人都是善變的。

  他可能現下對你關懷備至,永遠都是這樣的一抹笑臉,難保日後便成了捅你心窩子、索你命的惡鬼,叫你哭得肝腸寸斷。

  何苦哉?

  不若從來沒有淌進這樣的紅塵里,也省得日後在里跌入深淵的強。

  沈南寶嗒然,抬頭看了眼廊下劇烈搖晃的燈籠,牛皮紙里掙扎著星點火光,在迷滂滂悶濕的世界裡耀出一團昏黃,伶仃的,搖晃的。

  倏地,一陣風來,它終于堅持不住了,落敗下來,同時一併熄滅了沈南寶眼底的那點光。

  罷了。

  所幸現下還不算歡喜得深,就當做偶爾撲迷了眼的風,隨它過,過了無痕便罷了。

  沈南寶到底是過來人,自然不像頭一次那般青愣慌張、不知所措,也太明白人的一生有多麼漫長、有多麼多的變數,比起猝不及防,穩穩噹噹才是最好的。

  何況她如今的處境,談情說愛於她來說太奢侈,沒必要。

  所以沈南寶並沒太糾葛這事,當夜睡了個底朝天,翌日便去了沈文倬的衍清軒。

  昨個兒既然都撂了話擔心沈文倬,申老太太和容淇漪自是要做足了樣子,早早的便在屋內探望起沈文倬。

  沈文倬將養了經日,身子好了大半,就是偶爾會犯哆嗦、打寒顫,拿筆雖不甚穩當,但作作揖叉個手還是順遂的。

  即便如此,申老太太見著還是哀哀地喚:「可憐的倬哥兒,從前瞧你多麼伶俐兒,現下怎麼這般模樣了!」

  泣聲透過窗欞,沒有一絲阻礙的落進沈南寶的耳朵里,眼睛微微眯起,眸內光影沉沉浮動著瀲灩。

  風月在旁悄悄啐了聲,「這個申老太太她就算心疼三公子也不必要這般作態顯示罷,姐兒好容易勸得三公子不傷情了,她這一嗓子嚎的,只怕又把三公子哭回去。」

  切齒的聲音許是沒捺得太下來,那緊閉的槅扇忽而打了開。

  嚇得風月一哆嗦,趕緊閉了嘴巴,垂著頭行到沈南寶後頭。

  容淇漪拿著泥金團扇打簾,露出那張光緻緻的臉盤子,看到來人是沈南寶眉梢揚了揚,「你是……昨個兒那個五姑娘?」

  「五妹妹來了?」

  沈文倬清朗的聲從後面躍到了跟前,「往裡屋坐罷,外頭曬。」

  一壁兒說著,一壁兒走了上來,沈文倬那張方方還木訥的臉此刻像墜進了蜜罐,每一絲表情都摻著令人愉悅的甜。

  容淇漪見著,微微眯了眸。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