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造府拜瞻


  風月捺著眉氣不過,轉過頭憤憤說大姑娘愈發不成樣子了,卻見沈南寶端端坐在車上,耳邊的兩枚墜子,迎著光正一閃一閃,恍惚在笑似的。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她也確實在笑,朝著風月輕輕揚了一下眉梢,「這樣埋汰自己的話都說得出口,可見是氣狠了,且等她自個兒回過神罷,省得我提點她費那些個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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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她低低笑出了聲,正這時,剌剌的一聲鞭響,馬車動了起來,沈南寶坐在裡面,好似坐在一葉扁舟上,隨著車幔外的金光水一樣的漾進來,整個人跟著晃晃蕩盪。

  也不知盪了多久,忽聽得車把式高吁的一聲,鞭子猛地扯緊,馬車瞬間停下,沈南寶竟一時不察,差點跌了個趔趄。

  幸得好風月扶住,還來不及道說什麼,外頭那車把式揚聲道:「五姑娘,平章知事到了。」

  沈南寶行下馬車,踅過身,就見到正曬在日光上、鎏金得燙目的匾額,上面大書『澹臺郡公府』五個大字。

  閥閱拔來一長隨,戴著六合瓜皮帽,漿洗得煥然一新的衣物,走進來還能聞見皂角的香味。

  大抵是桉小娘子鮮少邀人,又有外頭那些對自個兒女兒的編排,遂一徑叫郡公府夫人急得嘴角燎泡,一聽這消息直顧叩菩薩拜佛祖的答謝,也因而叮囑了府上所有人,不得怠慢大姑娘的客人。

  所以門前的長隨也不擺那些趾高氣昂的姿態,只管俯身恭問:「來的可是沈府的五姑娘?」

  沈南寶點了點頭,讓風月遞上青色皮面的帖子,便笑道:「叨擾了。」

  長隨嗐了聲,抻著臉皮兒笑,「哪裡叨擾呢!大姑娘早早就裝扮好等著五姑娘嘞!」

  一壁兒說著,一壁兒俯下身子,抬起手往門內引,兜兜轉轉不知繞了幾處迴廊和月洞門,待走至一處嶙峋假山,無數秀石疊嶂,百花爭奇鬥豔,幾株海棠從旁斜喇而出,亭亭姿態,不必風送,便已是撲鼻的甜香。

  偶一抬眼,就看到遠處水榭亭台里端端坐著一人,蹙金繡紅的大袖,烏黑的盤發上珠旒鈿瓔,隔了老遠都能被晃花了眼。

  風月不免湊在沈南寶耳邊嗡嗡噥噥,「小的先前聽那些下人說起這按小娘子,原以為是個實在的主兒,沒想卻恁般愛穿紅戴綠?」

  剛說完話呢,走在前兒引路的長隨疾步上前,抄著袖子叉手唱諾,「大娘子,沈府的五姑娘來了。」

  沈南寶一驚,忙忙行了上去,蹲了個福,「夫人萬安。」

  郡公府夫人年逾三十的年紀,又主事經年,嗓音不啻年輕的小娘子,自有一番威儀赫赫的氣派,只聽得她一聲起,緊接著拋來一句,「你那信我瞧過了…….」

  她從鼻腔里短促的哼了一聲笑,「你倒是慣會討巧,說什麼對乾坤核桃有興致,我記得你那個養祖父不是坐茶的?那裡多的是這些文玩,怎那時不見得你這般上心?」

  沈南寶聽著這話站直了身,也沒抬眼,盯著腳上那朵並蒂芙蓉,溫聲道:「叫夫人笑話,夫人既曉得我那些個事,也應當曉得我養祖父養祖母的境況,像那等文玩哪裡是我們這等人家能夠企及的,遂我總是在一旁觀瞻,連手都不敢伸出去碰一下的,而今……見著桉小娘子送來的那物,自然心裡愈發歡喜,更愈發想同桉小娘子嘮一嘮這乾坤核桃里到底是怎樣的乾坤。」

  郡公府夫人坐在石凳上,看沈南寶低首搓.弄著手指,眯了眯眸,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只見得她搓著那扇柄一轉,光便從扇面透過來,在她臉上溜溜的轉。

  「我原以為只有桉姐兒才喜歡這樣的玩意,沒料你也喜歡,你既同桉姐兒志同道合,想來也不如傳聞所言那般不堪的罷。」

  她兀篤篤提溜出這些,換做尋常人家早便臊起了臉子。

  沈南寶呢,仍是埋著那顆頭,作一幅乖巧的樣兒,「郡公府夫人這話說得,傳言是哪樣的傳言,我不甚曉得,至於和桉小娘子合不合得來……我還沒同她說過話,也不好妄斷。」

  這話撂下,一陣風拂過,吹動水波粼粼,樹葉颯颯,淅瀝沙啦的,郡公府夫人的笑聲便像利刃一般破空而出。

  「你倒會說話得很!」

  這語氣倨傲,沈南寶聽著,只是陡然的,像攀到了峰頂,勢不可擋要地杳杳下落,所以這語氣寞然了起來,落落一嘆。

  「要是桉姐兒似你這樣就好了。」

  沈南寶眼際登現一雙青花軟緞的鞋,很快就有一雙微涼的手握住她,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對不住得很,我堂堂一個長輩方才卻同你使了小性,咄咄逼人了。只是你且得憐解我,畢竟我那姐兒甚少在外打交道,好容易有了這麼一個,我自然要小心點對待,只怕她錯交了人,被旁人有利可圖了。」

  沈南寶咂摸出她言辭里的提點,嘴角微抿了點笑,「我省得的。」

  大概是她生得漂亮,一雙秀眉又溫順地捺著,叫郡公府夫人看著只心生憐疼,哀致地嘆了聲,「其他的大家閨秀哪能有你這般懂事,想來也是你辭章的身世造就了你的解人意兒,你祖母也算是臨老臨老添了一乖順的可心主兒,日後有的福享了。」

  之後幾句不過是客套的場面話,郡公府夫人熱絡地吩咐人,讓他們引了沈南寶去桉小娘子所居的玉磐軒。

  在跨過水榭時,沈南寶不經意地抬了下眸,這才看見郡公府夫的那張臉,白膩膩的,嘴角卻抹了鮮艷欲滴的紅,入鬢的長眉即便不蹙也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派頭。

  照風月的話來說,到底是平章知事的夫人,那陣仗,就差背後有個打華蓋的了,不過人卻是個善解人意的,不像沈府那些個…….

  說到末,嘖嘖地咂然起來。

  沈南寶卻笑,睇了眼在前頭引路的長隨,悄悄地回道:「善不善,解不解人意哪是憑這麼幾句話就能斷的?不過,有一點可以斷論,就是郡公府夫人的的確確巴巴的疼愛那桉小娘子。」

  語氣里透了些悵惘,聽得風月怔了怔。

  前方那引路的卻忽而站定了住,在一月洞門前向司閽稟告,「櫟棣姐姐好,我將沈府的五姑娘引來了,你可得在姐兒跟前誇誇我,討個賞吶!」

  櫟棣嬌嬌地一迭聲去,「你引個路罷了,倒引出了功勞,到底是姐兒平日裡慣得的你們,竟縱得你們這起子懶骨頭!」

  說著,視線划過來,落在沈南寶臉上,眸子亮了亮,迸出驚異的光,「五姑娘好生漂亮吶,跟玉雕的瓷娃娃般!」

  沈南寶赧赧地笑了起來,推辭了一聲。

  櫟棣樂呵呵的,沒人瞧見她眸底一閃而過的憂愁,就是沈南寶也只管遂著她往屋內走,聽她客客氣氣地道:「五姑娘您甭跟小的謙虛,小的長著一雙眼吶,看得出來誰漂亮誰不漂亮。」

  這話撂下,沈南寶忍不住笑了,一行人也都跟著笑出了聲。

  以至於登門入室,隔著一道珠簾,里內的人悠悠地打趣道:「櫟棣你是瞧見了什麼,笑得這麼開心吶?」

  爽瀨的一聲,沈南寶抬起眼,就見到一瓷白細長的手指撥了珠簾,探出一張素淨且眉飛色舞的臉,臉上那雙眼睛晃過來,像迎著了仲夏驟雨、打頭疾風,眼底的光一霎熄滅了,那手恍惚也觸著了熱湯,嗖的一下縮了回去,蹦出一連串倉皇的足音,還有那惶急的聲兒。

  「怎麼有個漂亮的小娘子進來了,誰叫的你們引進來的,你們這些腌臢貨,不曉得我的性兒,誠心要見我出醜不是!」

  那珠簾還在晃,一盪一盪的,撞出稀里嘩啦的一片響。

  沈南寶的心也跟著這樣的聲晃晃蕩盪的,坐在扁舟上似的。

  櫟棣嗐了聲,暗暗嘟囔一句『就知道會是這樣』,然後蹙著眉向沈南寶說了聲對不住。

  「方方進來,瞧見五姑娘恁般漂亮的臉盤子,小的就想呢,姐兒會不會吃心,沒想一徑領進來就忘了同五姑娘打報備......我們姐兒,有一項怪癖,那就是好漂亮的小娘子,但好歸好,就同那些個騷客只遠觀不近玩似的,遂越漂亮便越怕,不過也就頭一次,後來熟稔了也就沒這些個忌憚了。」

  這下子就連沈南寶也繃不住神情了。

  風月納罕地抻了抻她的袖緣,「姐兒,這是什麼病?見不得漂亮的小娘子?」

  沈南寶心道她哪知道呢,她又不是那些疾醫,懂這些疑難雜症。

  風月卻想若是有機會且得問一問按小娘子這病是什麼,有沒有藥可以吃成這般的,這樣日後她家姐兒嫁了夫爺,她暗戳戳給夫爺下個這麼般的藥,他們夫爺就不得另外納妾什麼的,就緊著姐兒一人。

  沈南寶見她圓圓的眼睛滴溜溜的轉,暗想她又在打什麼歪主意,連忙瞋了她一眼警示。

  主僕二人正站在地心打著啞謎呢,里內的按小娘子咿咿呀呀地痛呼起來,「怎麼沒人告訴我五姑娘恁般的漂亮,這可不是…….」

  東邊一溜洞開的窗,透進來一陣風,爽瀨地撥動珠簾,又是一陣清脆的響,沈南寶便再也聽不清裡面的話了。

  等了大抵有半盞茶的辰光,那桉小娘子終於不情不願地被櫟棣推搡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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