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禍不單行


  三言兩語就要送人走,沈蒔哪裡聽不出她的馬虎眼兒,髭髯一抖。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沈南宛到底門清沈蒔的脾氣,瞧他這麼一舉動,知道快上臉子了,便忙忙起了身,將沈南寶慢慢扶回了位子上,「五妹妹,你心裡替爹爹著想,我知道,但爹爹也著想著五妹妹你呀,不然哪能這麼一大早地趕來,急吼吼問你的傷勢?」

  其實沈南宛不願淌這灘渾水,但沈家到底是她的根兒,根兒沒了,就算她嫁過去,也是沒了底氣,日後必定艱難,所以沈蒔有求沈南寶,她也需得在旁調停調停,不至於讓二人說著說著便烏雞眼的架勢。

  視線里,沈南寶抬起了那顆玲瓏的腦袋,袒露出一張細潔的臉蛋,臉蛋上有一塊隆起的小包,就像一副精美的山水墨畫被人橫亘了一筆,讓人不禁的唏噓。

  唏噓之後,便是後知後覺湧上來的無所適從,沈南宛怔怔地移開了目,支撐起一張虛虛的笑,「而今這杌子還沒坐熱呢,五妹妹你就叫爹爹走,豈不是叫爹爹的一腔關心撲個空?」

  她說得頭頭是道,很在理的模樣,沈南寶不得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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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南宛便轉了頭看向沈蒔,「爹爹,您也是,五妹妹這是關心您吶,您細想想從前,您才從殿前司回來時,五妹妹不都還特特兒替你抄了《藥師經》,您怎能又這麼錯以為了五妹妹呢?」

  然後,轉過頭,在蕭瑟的秋光里,笑容明朗地道:「說起《藥師經》,那是消災解妄的好東西,五妹妹可否再抄一份兒,再替爹爹消一消災,解一解妄?」

  沈南寶眼波在她臉上兜了個圈,很快笑了起來,「二姐姐忘了?爹爹早勒令了我不准抄經書,發現一次,便要打斷我的手。」

  當初撂下的狠話,而今到該償還的時候,便有一種自掌自己嘴巴的感受。

  所以沈蒔聽罷,老臉慘紅,想拂了袖轉身走人,可是不能夠,如今沈府飄搖,就跟雨中浮萍,岌岌可危,他必須得斟酌著行事,不然怎麼下去面對列祖列先們。

  沈蒔咬咬牙,按捺著,硬把臉拗出一個屈苦的神態來看她,「平日裡我瞧你水晶一樣的心肝兒,怎麼今兒就成了榆木腦袋不開化了?我那時是氣話,哪能當真的。」

  沈南寶點點頭,莞爾道:「那這麼,我就再替爹爹抄一份《藥師經》罷。」

  這句話撂下,幾雙眼相相對覷著,默然了半晌,沈蒔這才怔了怔,「寶姐兒,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的沒?」

  沈南寶搖頭說沒。

  那氣定神閒,四平八穩的模樣,宛如一根針刺得沈蒔眼睛生疼,他屈了眉,斟酌著開了口。

  「抄經書貴在心意,你一向有心,我都看在眼裡的,只是有心而無力,就跟巧婦沒了米炊,同樣叫人困苦。」

  沈南寶淺啜了口茶,嘴角花一樣的在盞邊綻放,「有心總比無心的好,我現下能做的只有這個了,還望爹爹勿要嫌棄才是。」

  話趕話,說了半盞茶的辰光,沈蒔這下是終於聽明白了。

  她這是打定主意了不相幫!

  既不相幫,何必在這裡兜搭!

  沈蒔站起身,還沒來得及說話,沈南寶先他一步屈了膝,「爹爹慢走。」

  沈蒔腳步一頓,回身露出一張狠厲的臉,「你而今看到我這樣,心裡估計都樂得沒邊了罷!就甭做出這麼假意的模樣,既噁心了自個兒,也噁心了我!」

  他覺得這話拋得嚴重,應該能跟那迎頭巨浪,打得沈南寶臉色煞白。

  可惜啊。

  沈南寶還是那樣,事不關己式的杵在地心,眯起眼,洋洋地看著他。

  沈蒔這下是真的走了,剌剌一拂袖,甩出刀刃一樣的風颳在沈南寶的臉上。

  沈南宛急了,剛追出去一步,卻又回過頭望住沈南寶,「爹爹不過是打了你,但心裡還是記著你的,五妹妹何必這樣狠心,是真要眼睜睜看著咱們沈府落敗嗎?」

  視線溜過沈南寶的袖襴,如意雲頭的紋路纏綿進了她的心頭,愈發繞出一股子悶氣,忍不住地,搓起了後槽牙,「你細想想你如今這些優渥,哪一點不是爹爹與你的!可你呢!只記著顧氏的死,顧氏的冤,全然不記得我們的好。」

  好?什麼好?

  就像她問祖母的,是栽贓的好?還是陷害的好?或者小貓小狗似的扔在一邊,不管不顧的好。

  沈南寶忍不住笑,嘴角微微抿起的一點弧度,讓沈南宛氣狠地連連點頭,「看來五妹妹覺得我們對你不好,也是,對你好的,只有那個蕭指揮使,那咱們清水下雜麵,且等著瞧罷,瞧瞧我們沈府沒落了,他還另眼相看你不!」

  這麼撂下話,踅身去追沈蒔了。

  沈南寶剛剛還支棱著的肩頭一下垮了,頹喪地扶著桌沿,跌在了杌子上。

  風月見狀連忙給沈南寶斟茶。

  沈南寶眼皮耷拉著,從那一線風光里含出點百無聊賴的況味,「方才的茶還沒喝完呢,你再倒一盞,不嫌到時候洗刷累麼?」

  風月嗐然,「這有什麼可累的?橫豎都要洗,少一個多一個不都一樣?小的就是怕姐兒喝那二姑娘的茶不克化,這一天之計都還在於晨呢,早間就囤在心口,這鎮日都不好過了不是?」

  她自有一番趣致的開解,能說得沈南寶眉開眼笑,捧著盞,那笑聲都從茶麵漾了出來,「鬼靈精的,日後不曉得是誰這麼有福氣娶了你。」

  按照旁人,這種話撂出來,做奴才的各個都要聊表一下忠心。

  風月卻不,頭一搖,圓圓的眼睛滴溜溜轉,「若不是上輩子造幾個浮屠,這輩子還是別擔待小的了,只怕是擔待不起。」

  綠葵嗤她,「這麼一副滑舌,是需得精挑細選的人兒才能擔待。」

  方官卻在意其他的,上前就是一番表態,「姐兒,您莫要把二姑娘的話聽心裡去,咱主子不是那樣的人。」

  旁人都以為她是被爹爹,被姊姊這麼一通鬧得心裡難受。

  只有方官,耳清目明,輕而易舉地瞧出了她掖在心間裡的那點惘惘。

  惘惘可能沈南宛說得是對的。

  擔憂家敗中落,她也成了人人唾棄的不孝女。

  到時他還會像而今這樣歡喜她麼?

  罷了!想那麼多作什麼!

  前世都還為情所困,今世也要為了個情遲疑不決麼?

  沈南寶閒閒支了個笑,「我不是猜疑他……我只是在猜疑我自己。」

  這麼話兒的功夫,沈蒔已經走上了甬道,筆直成片的馬頭牆,高聳入雲,把天裁成狹長的一方,也把視線裁成了逼仄的一點,遂就這麼撞上了慌慌張張從門那壁躥出來的下人。

  沈蒔烏雞眼似的瞪著他,「腳底抹了油麼?跑這麼急赤白臉的!」

  那下人自知衝撞了主子,忙忙跪了下來,甫一磕頭,就砸出一道響亮的聲兒,「老爺,不好了,開國伯爵府告了開封府,說是咱家大姑娘蓄意謀害他們的嫡子。」

  平日好事半天擠不出來一個,壞事倒是一打一打的來,來得沈蒔都有些支持不住了,站在秋日下,身形猛地晃了晃,聲線卻跟殺雞捂脖子式的,一下戛止出驚異的調,「什麼?」

  下人再複述一遍。

  沈蒔這下就跟雨淋的蛤蟆,怔在那裡,慘白的臉叫匆匆趕來的沈南宛看一眼就心驚,更別提他口中一直喃喃的,「完了,完了!這下是真的完了!」

  沈南宛只得再問一遍那下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次沈蒔不開腔了,跟散了精氣神地支棱在那兒,看得下人都心裡惘惘的,忍不住為自己開始考慮起後路來了。

  沈南宛見狀,只能先叫下人捂嚴實了嘴巴,自個兒則扶持著沈蒔慢慢踱進了前廳,給他倒了一杯茶方道:「爹爹不要這樣,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誰知道這個坎之後是不是飛黃騰達的日子呢!」

  沈蒔接過盞,望著茶湯倒映的那個人,明明今早上朝還在黃銅鏡里見過,可如今這麼一晃眼,只覺得陌生了,他不認識了。

  只知道是個頭髮蒼了,眼神也散了的困頓失意男子。

  他的哀然,沈南宛看在了眼裡,嘴角也跟著捺了下來,「事情而今都堆在這裡,爹爹難不成要撒手不管,坐在這兒自苦麼?」

  沈蒔如鯁在喉,愈發喝不下茶了,轉過手,撂在了桌几上,哀致地嘆了一聲,「我也沒法,一頭是殿前司指揮使,一頭是開國伯爵家,我哪個惹得起?我都惹不起,我只能等著他們給我安排好的後路,然後無腳蟹地登台罷。」

  這話太絕望,叫沈南宛一頃兒沒忍得住墮下了淚,「爹爹不要這麼說,事在人為,只要還沒走到絕路,就一定有法子的!」

  有法子……還有什麼法子呢?

  而今都這樣了!

  他還能依靠誰呢?

  從前父親還在時,天塌了都有他老人家頂著,後來父親升遐了,唯一可依靠的只有母親了,但母親如今也病榻了,半晌咳唾不出一句囫圇話!

  他能找誰來商量?找挺著肚子的容氏,又或是這個都大定,快嫁出去的宛姐兒麼?

  沈南宛看見沈蒔身形明顯怔了一怔,細語輕喚了聲,「爹爹。」

  眼前的沈蒔就這麼緩緩的、緩緩的,抬起臉,那張滿是沮喪的一張臉上,一雙眼鮮異而詭亮的盯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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