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二回】寒秋一夢身後景


  他笑道:「那你們在討論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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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呈佳如實答道:「在說我嫂嫂如何揭開付博陰謀的事...」

  寧南憂輕呵一聲,平淡無奇道:「這件事都過去那麼久了,還討論它作甚?」

  她聽出他話里的意思了,心中仍有些緊張,表面卻無比淡定:「怎麼?二郎還不允許我與自家婢子討論討論自家嫂子了?」

  寧南憂低下眸,默不作聲,眼神卻一直掛在那封揉成一團的金宣帛紙上。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江呈佳眉頭一簇,小臉一皺,有些生氣的說道:「怎麼?難道你懷疑我與魏帝通信不成嗎?」

  郎君被戳中心事,眸光略閃,避開雙目,往屋前的畫壁投望過去。

  江呈佳見他態度,有些吃驚,也有些失望。沒想到時間過去了這麼久,她都為他誕下一個孩兒了,寧南憂對她仍有懷疑。一旦看見她鬼鬼祟祟、慌不擇路,便立馬猜測她是否對他有異心。

  女郎神色微淺,默默落下一層哀怨,痴心一笑,語氣失落:「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疑我了。」

  她閉上眼,突然生出一股厭煩,自暴自棄似的,將那張揉成一團的金宣以及桌上寫了字的絹帛全都塞到了他懷裡,十分不耐道:「你且看看這是什麼吧?看看我有沒有在騙你?看看我是不是在說謊!」

  她身後的千珊,震驚駭然,沒料到江呈佳這般肆意大膽。雖說那張金宣紙上的內容,寧南憂就算看了也不會懂,但難免會讓他覺得奇怪,若他以為這信中內容,是她們與魏帝通信的暗語,那便糟了。

  誰料,寧南憂握著這絹帛與金宣,瞥都沒瞥一眼,便又重新塞回了江呈佳手中。

  只聽他輕聲嘆道:「是我不好,對不起。」

  千珊詫異,訝然,驚嘆!她以為,寧南憂至少會打開來看一眼。

  女郎卻像是早就預料到這結果一樣,語氣懨懨道:「你這句話,我已經聽厭了。我不知同你強調過多少次,這世上之人,我就算全都背叛盡了,也絕對不會背叛你。」

  寧南憂似乎有所觸動,他挺拔的身姿此刻屈成一條曲線,漸漸略顯頹廢。

  屋內氣氛一下子跌落谷底,冷冷清清,失去了溫度。

  良久之後,江呈佳突然起身,振起長袖,理其衣襟,撥起衣擺,遂準備離開。

  郎君知曉,他的行為已激怒了她,於是秀玉般的指節輕輕拽住她的裙衫,唉聲嘆氣道:「我知道了。阿蘿,你,不要生氣。」

  江呈佳實在厭煩他這種態度這種語氣,於是冷然說道:「已是深夜。明日我便會帶著你去見鄧情。千珊,領著君侯去小閣樓休息吧。」

  她拋起裙尾,從他手裡奪過自己的衣擺,仍有著十足的優美姿態,款款離開。仿佛在表示她並不為郎君的疑心而失態悲落。

  越是這樣,越能讓寧南憂心中飽受愧意。

  江呈佳太了解他,要想平安度過今夜此事,只能這樣狠心待他。

  不過,她也的確是生氣,一見他如此懷疑自己,便忍不了怒意。

  千珊看著女郎如朗朗徐月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裡有些佩服。

  瞧著寧南憂一人失落坐在屋堂里,千珊忍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問道:「君侯?奴婢現在領你去客院打掃整理好的閣樓吧?」

  寧南憂不做聲,但已順著她的話,起了身。

  千珊便自覺地在前方帶路。

  此夜,天無遮雲,月朗星稀,緩風吹過,一股寒意纏繞而來。

  寧南憂皺了皺眉頭,覺得雙腿傳來陣陣隱痛。他與江呈佳愉歡時,早忘了這茬事,腿疾也很合時機的停止了發作。

  眼下寒風一吹,又沒頭沒尾的痛起來,實在令他苦惱。

  他煩躁的揉了揉腦仁,嘴角勾起一絲苦笑。他做什麼非要惹江呈佳生氣。這下好了,恐怕他即便腿疼的要命,那丫頭也不會來看他一眼了。

  寧南憂垂頭喪氣的跟著千珊來到了一間閣樓前。

  這裡,離客院的前庭以及主廳很遠,坐落的位置也的確隱秘,若是鄧情突然到訪此處,絕不會注意此處。

  但寧南憂卻很不滿。

  因為小閣樓架在空中,只有一張很窄的紅梯可以登上去。

  偏偏他的腿又酸痛不止,彎曲不得,更別提爬上這紅梯了。

  他望向千珊,不由懷疑,這是不是江呈佳故意要刁難他。

  千珊無辜的眨了眨眼道:「君侯...上頭便是您的屋子了。這裡最為隱蔽,您藏在這,絕對不會被發現。至於呂尋將軍等人,已被女君安排到了別的地方,亦藏得巧妙,地點十分穩妥。」

  寧南憂幽幽沉沉的眸子釘在她身上,好好打量了一會兒,那目光看得千珊渾身發毛。

  她滿身冷意,害怕道:「君侯...若沒有什麼事,奴婢便先告退了。」

  千珊匆匆行一禮,立刻轉身,一溜煙跑沒了影。

  紅梯前的郎君重重的嘆息一聲,有些發愁,仰頭瞧著頂上的那處狹窄空間,臉色陰鬱,提起內力,腳下一點,施展輕功飛了上去。

  這閣樓的前廊居然也很窄,幾乎站不住一個人。

  寧南憂飛上去,剛準備落地,腳上一陣發酸,差點從廊上摔下來。

  他陰沉著臉,肺中堵了一口氣,又無奈又好笑。

  他鑽進屋中,跌跌撞撞的躺到床榻上,長吁一口氣,輕揉著酸痛的膝蓋,痛苦的捲縮在角落裡。

  迷迷糊糊中,跌入了夢的漩河之中。

  他做了一個漫長飄渺的夢。

  夢裡,山水朦朧,薄霧婉轉,依山傍水的小峰間,坐落著一間茅草屋。

  屋中隱隱的,他瞧見了一個身姿窈窕玲瓏的婦人,正挽起鬢髮,動作利索的捲起袖子。緊接著,他瞧見,這夫人拿起靠在門邊的草鋤,走出了門。

  眩暈刺眼的陽光下,他在樹蔭下,看清了那婦人的長相,吃驚瞪大了雙眼。

  那人,正是江呈佳。

  她的臉上,再無如今這般甜美笑容。從她那雙已失去色彩的水眸中,寧南憂讀出了一絲絕望之感。

  他蹙起額心,有些不解。身體隨著心之所向,慢慢靠近了那草屋。

  只見,曾經身著華服霓裳,動輒翩翩如蝶的美人,此刻正穿著粗布麻衣,在田園裡滿頭大汗的干農活。

  他飄在樹林之間,瞧著這一幕,滿眼溫柔。心裡想著:這大概,便是以後他與阿蘿的生活吧。男耕女織,不理俗世。

  美婦人用力鋤草的模樣,也如流雲看花般,清新淡雅。

  他看得入神,忽然草屋前,傳來一聲軟軟的叫喚:「娘親...」

  寧南憂側過身,往後頭看去,只見一個軟綿綿的小糰子,一蹦一跳,腳步不穩的從屋中奔出來,一骨碌跑到美婦人身邊,那雙粉嫩的小手小心翼翼拽住婦人的衣擺,一雙滾圓漆黑的眼睛忽閃忽閃,一臉認真嚴肅道:「醫令說了...你不好勞累。娘親,快和我回屋吧。農田裡的活,會有人幫著做的。」

  她柔柔弱弱,軟軟糯糯的小糯米聲,讓寧南憂的心化成了一片。

  這是他的女兒,是他和阿蘿的孩子。

  美婦人突然停下了手中舉著的鋤頭,面色忽然變得慘澹,她緩緩蹲下身,看著身前可愛軟萌的小姑娘,像是克制不住心中的悲傷,抱著她,嗚咽一聲,哭了起來。

  眼前的女郎哭得滿面香淚,氣斷神絕,身子不住的顫抖。

  她懷裡的小女孩,手足無措。

  而站在遠處觀望著一切的寧南憂,也同樣不知所措起來,他想上前安慰,卻意識到自己只是夢中的一絲遊魂,只能停下腳步。

  「娘,你為什麼哭?」小女孩一臉疑惑,又一臉心疼。

  美婦人哽咽道:「沒什麼,沒事。娘只是太想你爹了。」

  小女孩立即揚著笑容,安慰她母親道:「娘,呂叔叔來信說...爹爹馬上要回來了。娘,你馬上可以見到爹爹了。」

  美婦人低下眸子,目光幽然而悲寂:「暖暖,娘...想把你送下山,去小翠姑姑那裡住一段時間可好?」

  小姑娘撲閃著濃密的睫毛,不理解她母親的話:「娘,為什麼要我去小翠姑姑那裡住呀?」

  美婦人哄道:「因為小翠姑姑想你啦?」

  小姑娘很容易被哄高興,立即笑嘻嘻道:「小翠姑姑想我,我也想小翠姑姑。」

  美婦人像是鬆了口氣,又緊緊將小姑娘擁入懷中抱了片刻,仿佛是不舍。

  沒過多久,寧南憂瞧見,江呈佳口中所說的小翠,來到了山上。

  他夢中這場景,似乎已經過了很多年。小翠此時,已梳了婦人髮髻,比她年少時多了好幾份清麗與韻味。

  他的小女兒像小兔子一樣,呼呼轉轉奔向小翠,笑聲如銀鈴般咯咯咯,嘴裡大喊:「小翠姑姑!」

  小翠張開雙臂,眼裡流光溢彩,將糯米糰一樣的小姑娘輕鬆抱起,轉了一圈,溫柔的問道:「暖暖想我啦?」

  小姑娘使勁兒點點頭,一個勁兒的往她懷裡鑽。

  小翠抱著她,緩緩朝草屋邊站著的美婦人看去。

  只一瞬間。寧南憂便從這兩人的對視中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強忍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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