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樂師(3)


  1.

  毛毛細雨已隨風飄起,雨霧瀰漫,朦朧而詭秘。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連府一片死寂。

  連無欲坐在太師椅上,眼下的黑眼圈仿佛更重了。

  連暮雨被扔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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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是冰冷無情的。

  風卻是纏綿多情的。

  他身上的傷口再次滲出血來。

  風輕柔的拂過,雨落下,冰涼的痛意,透過皮膚,針一般的扎進骨子裡。

  連管家手上拿著傘,但是他不敢過去。雖然他也心疼連暮雨的境地。可是連無欲他卻是不敢得罪的,他遠遠站著,疼惜的盯著連暮雨愈發蒼白的臉龐。

  大門敞開,街道上空無一人。

  雨愈發大了。

  豆大的雨點落在地上,濺起一片零碎的晶瑩剔透的水珠子。像珍珠,像星星。

  連暮雨好像真的看到了星星。

  星星泛著迷濛的光芒。

  光芒中緩緩走來一個人。

  那人舉著慘白色的油紙傘,穿著慘白色的長袍。他的臉色仿佛也是慘白色的。他的手,握著傘柄的手,骨節分明,修長白皙。指甲卻很長,但很乾淨。

  他周身好像都被那迷濛的光亮圍繞。霧蒙蒙的,潮濕而冰冷。

  他就像冰窖里走出的人,渾身泛著說不出的冷氣。

  也許他根本不是人,而是鬼。

  絕不會有人帶著如此重的寒氣。

  他說話時,嘴好像根本沒有動,但他的的確確說話了,而且每個人都聽到了他說的話:「連無欲。」

  他叫了連無欲的名字。他的聲音出奇的好聽,像山間的清泉,即便冰冷,卻清澈見底。

  連無欲鬼使神差的站起身,走到雨中。雨水打濕了他的衣服。

  他眯起眼睛,思索一瞬道:「你是鬼?」

  那人搖了搖頭:「好像不是。」

  連無欲瞥了一眼他腰間所佩的慘白色的骨劍,聲音忍不住有些發抖:「你難道是人?」

  那人又搖了搖頭:「好像也不是。」

  連無欲道:「那你是什麼東西?」

  那人笑了,笑意也毫無生氣:「鬼是死的。」

  連無欲挑眉:「你難道是活的?」

  眼前的人實在不像是活人。他簡直連一點兒活人的樣子都沒有。

  那人聞言,手輕輕撫過骨劍的劍柄:「你是活的,我為什麼不能是活的?」

  連無欲眼角微微抽動:「你真的連一點兒活人的樣子都沒有。」

  那人道:「也許我是神。」

  連無欲驚訝的眨了眨眼睛:「你是神?」

  那人微笑:「長生不老的神。」

  連無欲連忙向前兩步:「長生不老的神?」

  那人點頭:「不錯。」

  連無欲道:「那我,是否也可以長生不老?」

  那人道:「你已尋到了長生不老的寶藥,自然也可以長生不老。不過,你還差一味藥引子。」

  連無欲瞪大眼睛:「不知神仙說的是什麼藥引子?」

  那人淡淡掃了連暮雨一眼:「至親骨肉的心。」

  連無欲也看向了連暮雨。他的眼睛已有些發紅,那貪婪嗜血的光芒,看的連暮雨渾身發怵。

  連無欲似笑非笑:「心嗎?」

  那人點點頭:「不僅是心,還有他的肝。在吃得寶藥之後,將他的心肝生食,便可長生不老。不過前提是,在剖出心肝之時,他必須是活著的,而且沒有任何傷痛。」

  連無欲瞭然點頭。

  那人又道:「修煉長生不老需要清淨,府中人太多反而不好。」

  連無欲好像已經完全相信了這個人的話,看著他的眼神也多了一絲敬佩之色:「神仙所言有理。」

  那人勾唇一笑:「你一定可以長生不老的。」

  話聲未落,但見白影忽閃,眼前已沒了人影。

  連無欲心下一驚,繼而轉頭命令連管家道:「快,把雨兒抬回偏院,好生修養。」

  說著忍不住陰側側笑出了聲:「今後好為為父長生不老做出貢獻。」

  連暮雨冷冷瞪著連無欲,無奈道:「真真是天大的貢獻。」

  連無欲說著,只覺睏乏無力,他吸了吸鼻子,嘟囔道:「又到了吃藥的時間了。」

  2.

  所謂長生不老藥不過是一黑褐色的膏狀物。放在一個雕花精緻的小盒子裡,扣下一小塊兒放在菸袋上用火石點燃,白煙隨即飄飄忽忽的瀰漫開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香氣。

  連無欲愛極了這個味道。

  每每聞到它,連無欲整個人都放鬆了不少。他感覺自己簡直都要飛起來了,長生不老也不遠了。

  他好像什麼都忘了。

  不,還有一件事沒忘。

  連暮雨的心肝。

  神仙說了,那是長生不老藥的藥引子。有了連暮雨的心肝,他才可以真正長生不老。

  他忽然笑了,笑著深深吸了一口濃煙,然後又很享受的緩緩吐出來。

  連管家在門外。

  眉頭緊緊皺起。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神仙,但連暮雨必須要走了。如果不走,那麼只有死路一條。

  雨還在下。而且越來越大。

  黑壓壓的雲,烏鴉似的聚集在一起,壓的令人喘不過氣來。

  連暮雨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有雨水,也有血水。

  杏黃色的衣衫髒的不成樣子。

  泥血混成一片。

  連管家撐著傘趕過來,還沒進門,就喊道:「公子快跑吧!老爺喪心病狂,竟要吃你心肝!」

  連暮雨頹廢的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睜不開眼睛,卻還能聽到連管家的話,嘴唇動了動,發不出一點聲音。

  連管家扔下傘,人已經跑進來了,見連暮雨面上連一點兒血色都沒有,趕忙摸了摸連暮雨的額頭,慌亂道:「哎呀,大公子你發燒了。」

  連暮雨手指動了動。

  連管家又拿起門外的傘,說道:「大公子等著,老奴去給你請郎中。燒退了,公子便快些離開吧。」

  連暮雨多想攔住連管家,但他連手指都仿佛不懂動彈了。他多想可以立刻死掉,他寧願活活燒死,疼死,也不願為連無欲做什麼藥引子。

  那曾是他的父親。

  連暮雨覺得自己好像睡著了。因為他睜不開眼睛,也聽不清旁邊的人在說什麼。可是他還有意識。

  他知道有人在給他把脈,有人在給他包紮傷口。

  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僅僅是有些意識而已。

  也許自己快要死了吧。

  死在自己母親曾經住過的地方似乎也不錯。只是他不甘心,不甘心死在連無欲手上。

  他很痛苦,不知道為什麼而痛苦。他整個人飄飄忽忽的,心慌意亂。

  3.

  連無欲來的時候,連暮雨剛剛醒。

  連暮雨雙眸空洞無神的盯著房頂,身上的衣服滿是血漬。

  連無欲抓起一旁的郎中,慌道:「他可還活著?」

  郎中戰戰兢兢回道:「活著,活著。活的好好的,不出一個月,就,就可以康復了。」

  連無欲當即喜笑顏開:「活著就好!活著就好!死人的心肝就沒用了。哈哈哈,活著就好。」

  說完,又一把抓起連暮雨冰冷的手,面上帶著虛偽的假笑:「兒子,郎中說你無事,過一陣兒就好了,不要怕,很快的。」

  連無欲嘴唇顫抖,閉上眸子,深深吸了一口冷氣,然後又狠狠吐出來。

  連無欲繼續道:「兒子一定不會讓父親為你擔心死的,對吧?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著,連家以後怎麼樣還要看你啊。」

  郎中在一旁看著,只覺有些怪怪的,卻又說不出哪裡怪,只得告辭退下了。

  連無欲也是真的開心,當場賞給了郎中一錠金子,郎中激動的收下。雙手顫抖的捧著那金子衝進雨里,傘都不要了。

  連暮雨掃了連無欲一眼。

  連無欲笑道:「兒子可是有什麼事要說?」

  連暮雨嘴唇微動。

  連無欲道:「兒子有話直說就是。可是要喝水,還是要吃一些東西?為父這就去找人給你做飯。你想吃什麼?」

  連暮雨忍不住冷笑,唇角微微一揚,冰冷的弧度,打碎了連無欲虛偽的面具。

  連無欲冷著臉,說道:「你倒是說話,你又不是啞巴,裝什麼裝?」

  連暮雨咬緊牙關,良久,才長舒一口氣道:「我累了,想睡覺。」

  連無欲蹙眉:「吃些東西再睡,別餓壞了。」

  連暮雨搖頭:「不餓。」

  連無欲道:「你不怕餓,胃卻怕。你的胃若壞了,心肝可還有用?」

  說罷朝著連管家揮了揮手:「去給大少爺準備些有營養的飯食,身上的傷好的快些。」

  連管家點頭應下。

  屋子裡只還剩下連暮雨一人。

  刺骨的寒風透過敞開的門縫悄無聲息的闖進來,撩動他的傷口,疼痛難耐。

  他實在想不到,他的父親,親生父親第一次寵愛他的原因是為了讓他做藥引子長生不老。

  他罵他,罵他娘,他忍了。

  他的心早就碎了,不介意再碎的更嚴重一些。但他真的想不到,他的下場卻是如此悲催。他從來不曾知道,原來一個人還可以可怕到如此地步。

  俗話說,虎毒不食子,如今看來,老虎有時也比人可愛的多。

  連暮雨闔上眸子,靜靜躺在床上。

  他在等待死亡,感受死亡。

  空氣好似凝結不動。

  屋外的雨聲也漸漸小了。

  多麼的孤獨寂寞啊。

  風不再吹起。

  連暮雨握緊拳頭,感慨道:「雨好像要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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