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圓一章 怒其不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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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如果年紀稍上來一些,這三個視角,自己都能瞭然。

  李太后貴為太后,皇帝之母,很多事已經理解得十分透徹——自古以來,哪能沒有幾位妃子真的是因為萬分得寵,最後才站在萬人之上的位置的。

  自己的經歷明明就是如此,從心底想,她對鄭夢境隱約的敵意可能也是源自這個女人的如今和自己的過往有很大相似。

  李太后坐上現如今的位置,也不是憑藉「皇后」,而是憑藉「貴妃」的身份,再「母憑子貴」得來的。

  如今自己的兒子,當今的皇帝有極大概率做出如他父親一般的決斷,而鄭皇貴妃無論是內里、外在,比起當年的自己強出許多。

  說不好,李太后自己心底,就是覺得這個「強出許多」才處處對鄭皇貴妃不滿。

  要是金靚姍能更深刻地認識到「同類互斥」的道理,或許之後就不會愣是把自己逼到和「妖妃」鄭夢境一樣的境地。

  按常理綜合來看,而今皇三子的奪嫡成功率顯然要高出不受待見的皇長子一大截,皇長子生母——景陽宮的王恭妃早已與廢妃無異,空有其號。李太后雖然同情這一位自己宮中曾經的宮女,但全部感情也最多止於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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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影響皇長子的因素只有代王恭妃養育兒子的李太后本人和宮中「老好人」王皇后了。

  王皇后的性格,不溫不火,不怒不喜,處事圓融先於效率,為人溫敦毫無稜角,李太后對此是相當厭棄的。

  但又能如何,後宮十幾位妃嬪,也就只有此一位的地位還能幫著牽制一下鄭皇貴妃,其餘妃嬪要麼如前陣子剛薨逝的王榮妃,要麼就像眼前這多少有些惹人厭的「機靈鬼」李敬妃這般。

  眼下的「爭國本」這齣戲已經演至第六年,朝堂之上,已經全無當時張居正仍在時的光景,別說光景了,現在連個固定的朝堂也沒有,或許翊坤宮還算是一處吧。

  李太后仍有四年,才到知天命之年,然而此刻就早已感覺很多事自己已經無從得知,無法控制,力不從心。

  朝中早先已有東林、宣、昆、齊、浙各個派別,相互傾軋,爭鬥日甚一日。

  五年之內,皇帝喜添三子,雖然皇次子當日夭折,但皇長子由自己慈寧宮內的宮女意外生產,而心思縝密、爭寵有道的鄭皇貴妃獨產兩子。

  這已經說明在奪嫡這件事上,皇長子和皇三子的起始高度就相差許多。

  有後為繼,原本於家、於國都是天大的好事,哪知朝中那幫糊塗大臣為了拉幫結派,也攪和進來,場面越加混亂。

  偶爾有那麼幾個頭腦清醒的,卻心直口耿,上疏直言要皇帝立皇長子為儲君。皇帝是李太后親手帶大的兒子,他的性格自己再清楚不過,越逼迫他,他就越排斥。

  不得要領的這幾個大臣被皇帝反過來逼的死的死,退官的退官,讓支持皇三子的那派氣焰更加囂張,似乎還聽到有人公然在立碑碑文上寫明「皇三太子」,不知確有其事否?

  李太后對誰為儲君本沒有多大興趣去干涉,畢竟等到儲君上位,自己也或許是百年之後了。

  她作為一國之尊中最年長的一位,看的其實是更遠的東西。

  現如今,朝內明爭暗鬥,但本質還是在為皇帝和國家著想,只是為了爭取更多的利益而已。

  但涉及到立儲問題,諸臣之中則是打起彼此的小算盤,算計支持的皇長子或是皇三子即位後,自己和自己的後人能得到多少好處,又能把另一方和另一方的後人打壓到哪步田地。

  在李太后的價值觀里,權力,可爭;利益,可談;內耗,絕不可取。

  她看見的是大明數百年的基業長青,而不是本朝一位皇長子和皇三子的事。

  所以在這件事上,她不支持任何一方,但會對明顯占據優勢的一方施加壓力,這才是李太后的處世哲學。

  反觀如今這件事,鄭皇貴妃在賑災募捐一事上就憑財力占了上風,皇帝明知不該助長此女之勢,卻仍容忍、乃至授意首輔寫出如此不敬、諂媚之詞。

  如此還則罷了,她鄭夢境近日才得皇七女,在後宮已是如日中天。

  萬一此女藉此題發揮,重新提起其受孕前,皇帝一直在向她承諾過的冊立皇三子為儲之事,李太后怕這一次誰也再無法影響這件事的走向。

  出於這個目的,才把王皇后叫來慈寧宮,聽一聽田公公給帶來的消息,沒想到「老好人」終歸是「老好人」,王皇后自己不因為被大臣忽視而懊惱就算了,竟然反問自己捐兩千兩是不是少了一些,應該替皇長子和王恭妃再捐兩千兩。

  李太后拍桌子生氣的是這件事,「老好人」從來抓不住問題的本質,反倒一味地去關注無謂的細枝末節,以如此方式養育出來的皇長子,將來怎能不讓人堪憂?

  如今皇長子即將十歲,皇三子也已六歲,儲君問題在接下來幾年只會愈演愈烈,太后自己精神日漸見短,總有一日無暇顧及這些事情,王皇后又是個完全指望不上的主兒。

  就在怒其不爭之時,跟著皇后一起來慈寧宮的「機靈討厭鬼」李敬妃和皇后耳語了起來,屋裡攏共就這幾人,說的什麼悄悄話呢,太后氣不打一處來,怒斥了這無禮的女人。

  本以為李敬妃此女空有個好軀殼子,稍微會點釀酒之法,別無他用,沒想到她跪在地上說的這番話卻深得自己的心意,李太后側目瞟了她一眼,心裡的火消去一些。

  她又看了看身在此屋、心不知去往何處的王皇后,再順著王皇后的目光看向未滿十歲卻已經有老者靜修習性的皇長子,深深吸氣又呼了出來,「罷了。」

  「你此言不差,但蠢得可笑,我和王皇后乃深宮之人,與皇帝有何江山社稷可談。『千歲』這等瑣事在立儲此等要事之前有何可相提並論的。立誰為儲,皇帝自有分寸,豈是後宮幾人可做決斷的?糊塗!」

  李太后嘴上雖然不肯放鬆,但內心對這女人的好感上來不少。她身上帶有一些和鄭皇貴妃相似的特點,心腦有些邪,過去數月,皇帝與她相處也甚多,或許在關鍵時刻,可堪一用。

  「起來吧,還站著作甚。此事我們再議,下次若召你來,你可別遲了。」李太后的話是對著李敬妃說的,但眼睛看向的是王皇后,又不經意地嘆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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