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零四章 黃二土姥


  明朝從洪武年間開始,實施過近一百八十年的海禁,直到穆宗的隆慶元年才解除。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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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期間,自然是有一些能人、猛士無視法條,自行出海,躲避不定期的巡查。

  也出過傷亡或是被捕的狀況,但依然有人為了生活或是理想,冒然駕船離港,駛入遠海。

  「黃土二老」就是如此,大爺年輕時諢號黃二,世代在津門近海捕魚為生,到他這一代已是嘉靖年間,近海已無太多良品漁獲,故而動了去遠海的念頭。

  家族眾人懷著對一族未來的考量,和不得不遵守的海禁法條,既害怕又無奈,所以對黃二的想法不太認可,也不明確反對。

  黃二領會族人意思和箇中道理之後,毅然從族中脫籍,隻身一人,用全部身家,買了艘微型沙船,決然開進遠海,自此數年未歸。

  隆慶元年,海禁解除,黃二返回故鄉,此時已是一個兩位中年人組成的家庭。而黃二記憶中的故鄉早已物是人非。

  和他一起回來的是一位倭人女子,名字聽來有趣,叫海老原土衣,說著一口流利的官話。若不是船靠岸之時,兩人身穿倭人的服飾,還以為他倆就是在地的居民。

  兩人在津門生活了幾年,穆宗朝太平而穩定,國力也尚可,兩人生活得很安寧平靜,甚至可以說有些富足。

  海老原土衣在當地也並未被當做外國人對待,甚至因為年紀稍大,又過於和藹,非常親切,被在地的一些孩童叫做「土姥」,土自然好解釋,倭語中的土字發音與「土」差別不大;而姥,自然是小輩對姥姥、奶奶的愛稱。

  穆宗駕崩後,十歲的萬曆皇帝登基,李太后和張首輔掌權,國力更上一層。

  黃二和海老原土衣想趁自己還走得動、幹得動,去京師闖蕩闖蕩,一來見見世面,二來看看兩人最終能做成什麼事業。

  兩人再一次如只有黃二一個人時那樣,變賣全部家產,湊齊一大筆錢,走漕運前往京師。

  在城南的一處寬敞河道兩側置辦了幾十間屋子,連帶門後的鋪位,這就是南市魚巷的雛形。

  如此二十餘年,發展到現如今的規模,兩人也從中年模樣變得發有霜色、臉帶深紋。

  夫婦二人也從富商成為傳說,黃二、土姥的諢號也成了現在的「黃土二老」。

  「我倆和江河湖海中的砂石打了一輩子交道,將來又要魂歸黃土,『黃土二老』這稱謂,吾等甚為喜歡。」黃二爺和海老原土衣夫人都說過類似的話。

  韓道濟被驚地絆了一跤,和吳五蓮回到車裡,一邊被土石路顛著,一邊聽她把「黃土二老」的往事說完。

  「我認識的魚販叫費適,他說起過二老,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如此二人竟就在這魚市之中吧?」吳五蓮接上話,「我朝從太祖時,頗為厭商,像二老這般富商『大隱隱於市』,也未嘗不是一件妙事。」

  韓道濟沉默地點點頭,仍然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就算是費適那般,從遠海隨便就能弄回一船各種海獲、以及珍稀玩意兒的能人,說起「黃土二老」時,語氣和表情里儘是崇敬和憧憬之情。

  「若能……」他喃喃到。

  「若能像他二人那般,度過此生該有多好。」吳五蓮先於韓道濟一步把話說出來。

  兩人發現要說的話一致,對視一眼,又把目光移開,臉頰一紅。

  「駕!」家丁馭馬撞上一塊大石頭,馬車猛地顛了一下,竹筐內的水滲了出來,流在車裡。

  「方才黃二爺說,裡頭是幾尾魚,還不知是何魚?」韓道濟打破剛才對視臉紅的沉默,望向筐里。

  「那本姑娘就要考考你了,此時正值吃何魚?」吳五蓮自離開南市,那股子大小姐的勁頭又很快回來了。

  「我怎知這是河魚、湖魚還是江魚、海魚?」韓道濟忽略吳五蓮的俏皮,反而是認真思考起竹筐中魚的品類來。

  「……榆木腦袋,」吳五蓮嘆了口氣,「上回山海合宴的海獲你等了多時?」

  「足近五日,據費適所言,海上也花去幾日,不過都封存在冰內,並未有太多鮮味受損。」

  「誰問你這個了?我是說上午才定的魚,怎可此時就能拿到海魚?」

  韓道濟再次陷入思考,因為之前提到山海合宴,他理所當然地以為今天要做青衣魚,但這時候吳五蓮又說並非海魚,「二三月食河豚,三四月食刀魚,此時刀魚肥美但不耐存放,定不是刀魚,莫非是河豚?」

  「有些道理,但都不是。」吳五蓮眼睛亮閃閃的,望向韓道濟。

  「啊!如今五月,此物定是鰣魚了,」韓道濟像突然開竅似地喊出聲,嚇得家丁勒了勒馬,「鰣魚此時最為肥美,可是……」

  「可是,鰣魚若西遊過久,產盡魚卵,必將瘦骨嶙峋,肉質枯澀,莫非筐內之魚是從揚子江直運而來?」韓道濟一刻不停地說著。

  這會兒輪到吳五蓮一臉困惑了,「為何西遊過久會肉質枯澀?」

  「書中如此說的,鰣魚之鰣,取自不食不時的『時』,鰣魚原是海魚,育卵時,游回江河,至江河源頭,魚卵產盡,就不再適宜食用。」

  「此外,鰣魚金貴,出水即亡,三日之外,無法料理,更勿談食用。」韓道濟補充到。

  吳五蓮原以為韓道濟不過是一個手藝尚可的御廚,根本沒有想到他為料理儲備了如此豐富的知識,此時比得知山海合宴的作者是他之時,要來得更加刮目相看。

  「因而,此魚莫不是一路都用江水飼養,乘船而來,若以『黃土二老』之力,倒也不是辦不到。否則自揚子江漕運進京師,魚肉怕早已腐壞。」韓道濟見她沒有說話,自己自言自語。

  吳五蓮暗想,這原來就是黃二爺說「怎麼才來」和「廢了好大一塊冰」的意思,還是老者更有智慧,話不明說,但意思到了。

  這魚原是這麼運來,出水後一直儲藏在江水和冰之內,才能保存到如此地步。

  韓道濟此時卻在想,這竟是時鮮之頂——鰣魚,那該如何料理,自己更要留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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