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圩七章 一人千面


  對「父皇」二字的印象,變得淡薄,好像從皇長子能記事的時候,就開始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他認得的第一個人不是自己生母,也不是自己的生父,而是彼時統管後宮的皇后。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他喚出的第一聲叫喊,與大多數人都不同,人人皆言啼哭結束,就該是發聲喊爹娘之時。

  而由皇后代為養育的皇長子,發出的第一聲,說出的第一句話,不是「爹」「娘」,也不是「父皇」「母后」,而是「皇后娘娘」。

  四五歲開始,慢慢懂了些人事,也知自己非坤寧宮所生,皇后娘娘非自己親娘,而自己的親娘在他人口中,則是明面上的「王恭妃」,背地裡的「王廢妃」。

  一個孩童,還未明事理,就已經開始歷經滄桑,這樣的經歷很難不讓人產生心理扭曲。

  母親的部分暫由「老好人」皇后取代,父親卻一直出於空缺狀態。

  只有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整個皇族圍坐在一桌吃年夜飯,明明身為嫡子,卻只能坐在長桌的一角遠遠地望著長桌頂端的「父皇」——對於皇長子而言,那只是皇而已,沒有任何父親的成分在其中。

  父這個字,在他眼裡只是兩個分崩離析的「人」字,強行拼湊在一起,人字一撇一捺。父字上方一個人沒能站穩,該站穩的底部,一個人站得過於緊張,雙腿交叉。

  所以皇長子在心裡只叫他皇帝。

  自己能記事的時候大概五六歲最初的時候,皇帝還偶爾會到這坤寧宮裡來,有時也待個一兩天。慢慢的,只是來看一兩眼。

  突然有一天,聽到坤寧宮正殿中傳來器物嘈雜,砸碎在地的聲音,自己年紀尚小,好奇心正是非常重的時候,宮女、太監也沒能攔住。

  皇長子徑直跑去正殿前,看發生了什麼。站在門邊只見皇后娘娘正戰戰兢兢地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大氣也不敢喘,任由皇帝把桌面、架子上,懸著的、掛著的、或立或倒的陳設,推、摔、掄在地上,摔得支離破碎。

  孩子終歸是孩子,沒有一個關於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的明確界定。

  這時他可能犯了人生中一個有記憶的彌天大錯,皇長子毫無畏懼地走向皇后娘娘身邊,也靜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肆意宣洩著憤怒。

  皇長子不出現便罷,皇后娘娘還未把他推出皇帝視線所及的區域,他的存在就已經被皇帝察覺到了。

  皇帝像一頭髮了瘋的邪獸,表情扭曲,極度猙獰,用近乎怒吼的聲音說出彼時皇長子理解不了的話語。

  「滿朝文武竟因為這麼一個『都人子』,任由申時行往朕身上強加罪責,都言什麼後宮干政,就不立儲有違天道!」

  「什麼英宗兩歲、孝宗六歲就被立為太子,如今張居正才去世幾年,一個個都要像那老頭子一樣,叫朕處事?」

  「如今皇三子已誕,按這幫老骨頭的說法,他就全無成為儲君的素養?!」

  「這樣一個『都人子』!朕憑何!?此時就要將皇位交於他?」

  皇帝說到興起,大步衝到皇后面前,怒目圓瞪,揪起皇長子的衣襟,「都人子!你說,憑何?」

  皇后想要拉住皇帝,卻被他搶先一步,抄起一個成化年間的中型鬥彩茶皿,竟然想往皇長子身上砸過來,這下皇后怕鬧出大事,擋在皇長子面前。

  皇帝的胳膊已經用力,難以收回,只能拋出手裡的茶皿,茶皿重重地砸在地面上,迸出的瓷片碎渣擊打在木質桌椅上,聲聲作響。

  皇長子自衣襟被揪住時,就已經嚇得不輕,這時茶皿就在自己耳邊迸裂,發出巨響,驚得他眼淚都流不出來,卻覺得兩腿之間一陣清涼——年紀尚幼,沒能忍住尿意,就這麼排了出來。

  皇帝的憤怒已經變為惱怒,方才的一陣發泄也有讓他有些疲憊,頹廢地坐在圓几上,指著地上皇長子仍沒有控制住的那灘水跡。

  「如此廢物,何德何能,繼承大統?」

  皇長子一動不敢動,是因為仍未排泄完,這時走動,定會持續污染腳下通往正殿門口的這一段地毯與石板——這樣的事,雖不會迎來皇后娘娘的責罵,卻會迎來坤寧宮中宮人藏於身後的白眼與不屑。

  他兩腿微微站開,在自己父親的眼前,綢褲被浸得透濕,這一刻承受的責罵,疊加上內心隱約浮現出的、如同尿床般的屈辱感,被無限放大。

  仍有些懵懂的皇長子,此時卻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嘗出一絲血里的鐵鏽味,才方張嘴,仍只能靜靜地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皇帝拂袖而去。

  他以為漫長的一天,隨著宮人背後窸窸窣窣嘲諷聲的停止就結束了。

  直到那一日晚,自己獨自一人,準備去偏殿歇息,卻從正殿一側的角房內聽到男女對話的聲音。

  小孩兒很難克制一種因有些害怕而產生的好奇,所以如同白天對器皿碎裂聲的好奇一樣,皇長子不受控制地走向角房。

  角房門縫透出微黃、跳躍的燭光,他將眼睛湊上去,只見一個人光潔的後背衝著房門,忽然一隻手搭在了那面背上,他正想瞧得仔細一些,卻很快屏住了呼吸。

  他瞧見的那隻手,分明戴著一枚鑲嵌著拇指指甲大小紅寶石的戒指,而這枚戒指,整個宮中只見一人戴過——自己的父親——皇帝。

  皇長子彼時年幼,不知眼前事為何事,只認得那枚戒指,以及辨得出那後背之上的髮髻,是坤寧宮的宮人。

  「長皇子,如何在此處啊?」田公公領著一個太監,從他的身後走來,領著的那個太監,手中捧著記錄皇帝就寢的《起居注》。

  田公公雖然是皇帝跟前的貼身侍從,但對皇長子,如同朝堂之上的眾多大臣一樣,認為儲君出於嫡長子的規矩,不可破。

  所以此時皇長子無意窺見的事,自然不會向誰言明,只是好言相勸,讓他仍去休息。

  而在角房之中聽到的男女之音卻讓皇長子徹夜未眠,他想不明白,日間還在暴怒的皇帝,這時躺在一個女人身前,竟言語之間皆是溫柔。

  這一天接連發生的兩件事,給幼小的皇長子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以至於他到如今每每回想起,都能感受到如當日一般的恐懼和荒唐,甚至他有時能清晰地察覺到自己的內心變化正是由於當日之事,自己此一刻的異常行為也是由那日才起,但他就是無法控制。

  有第三人在前便罷,若只有兩人面對面,他隱藏的一面就會伺機,自然地浮現出來。

  伊士堯按照自己的想法,彎彎繞繞總算把話題轉向了何家,就等著皇長子說出「何汀」二字,前面的鋪墊就算大功告成。

  「這幾日正製得了以往都在此時準備的『干燒鰣魚』,也都由傳菜的公公為景陽宮送了去,不得不說,當年這燒魚的法子屬實與下臣所想不同,不僅能激出鰣魚的鮮甜,又添了一絲風味。真不知之前的御廚是如何想出的。」

  「你竟不知此事?尚膳監內無人說與汝知?」皇長子此時的上鉤,在伊士堯的意料之中。

  「監內眾御廚皆繁忙異常,實無暇閒聊。」伊士堯也是張嘴就來。

  「也是,各宮小簿此時也沒有此菜,都是在食譜之中的。」皇長子頓了頓,好像陷入了什麼回憶,「說與你知吧,這菜原是你家姐——何汀的得意之作。後偶得『妖妃』品嘗,才成了此一時的慣例。」

  他很明顯地咬了咬牙,又鬆口,笑笑看向何貴。「有些諷刺,妖妃所中意之物,正是我與生母相聯的東西。」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