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進七章 忙中出錯


  桂禾汀樓的庫房,與尚膳監各局中的庫房幾乎無異。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只因何汀生在光祿寺卿之家,又在宮中十年,確實自帶經營好一家飯館的潛質。

  就拿這庫房來說,雖然比不得光祿寺那般珍奇之物,琳琅滿目碼滿一倉,也比不得尚膳監那般去粗取精,分門別類地分布在各局,但在何汀的安排下,桂禾汀樓庫房有一種錯落有致、井井有條的秩序感。

  伊士堯不止一次對這連菜蔬顏色都按類放置的庫房感到內心舒適,蔬菜、肉類放在略有些陳舊的原木架子上,有一種帶著歷史味道的治癒美感。

  庫房中的食材是每日會上新替換的,除去從南市按日送來的,其它都是何汀去親選店鋪中認真挑選的。

  宮中那些本也不常用的珍禽異獸自是沒有,但宮裡基本有的菜蔬肉類,桂禾汀樓也都齊全。

  伊士堯看到齊刷刷的十二排架子,心中踏實許多,站在架子前,對著照會所附的食譜準備開始尋找對應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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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譜還沒拿出來,一側肩膀突然被只手一拍,伊士堯只記得進來庫房時,根本無人跟著,這時被手拍在肩膀上,嚇得脖子一縮。

  「這是如何?回回都在庫房前停留。」何汀隔著伊士堯的背後,本看不到他手中拿著的紙,反倒是這麼一拍,紙被抖動的手一振,又一松,掉了下來。

  伊士堯來不及轉身去撿,何汀先一步蹲下把食譜撿起。

  雙眼一直與他保持對視,像是刻意用行動在說,她一眼未看,就交回到伊士堯手裡。

  「這是後幾日要用的食譜。」伊士堯甩了甩手上的紙,尷尬地笑笑,對何汀說,「回回在此停留,只因這庫房實在有條理,雖用木架,竟比幾百年後那不鏽……」

  他說到「不鏽鋼」的時候就停住了,想著強行像一個古人解釋這樣的東西,也沒必要。

  何汀沒有理會,只是問,「菜可都齊?」

  「都齊全,正在核對所需數目。」伊士堯不好當著何汀的面把紙展開,一隻手僵硬地捏著,轉眼向庫房的架子看去。

  明明知道成小袋裝的木薯粉在哪,還要假裝找不到似地問,「我怎不記得木薯粉在何處……」

  何汀見伊士堯因為自己在場有些畏首畏尾,手一抬指向一排架子,「調味用的油鹽、香料都在那一處,去找找便有了。」

  「木薯粉難得,你緊著些用。」何汀補上一句就走開,忙自己的事去了。

  伊士堯在何汀離開後,又朝離開的方向反覆查看了幾眼,確定人不在,抖摟抖摟手裡的紙把它展開,一一核對。

  「鶴鳴糟鵝、醉仙蹄髈、燒香菇、炙泥鰍……」他念著紙上的菜名,舒了口氣,「倒也不儘是複雜的菜色,甚至有些家常。」

  附在照會中的菜譜,都是瑛兒照著鄭皇貴妃的安排,由皇三子親自確認後,定下的。

  近兩天都在為出宮的事激動又不安的金靚姍,根本無暇去管這件事,畢竟要離開後宮十天,很多事還要跟這些天來奏過要緊事的群臣交待。

  其中一件就是二月末,皇帝只能勉強算得上是康健的時候,接奏卻未處理的遺留事件——景德鎮瓷工起義一事。

  說起來這事,首先要怪皇帝當年突發奇想來的橫徵暴斂,其次要怪梁秀殳擇機不當。

  當年大興土木、建造道觀、翻修宮殿,之後又是賑災,又是打仗,還生了好些皇子、公主,一賞就是幾萬兩銀子,太倉漸漸的也出現了短缺。

  一國之主,用錢的時候,未必都是他用,但到掙錢的時候,皇帝作為發號施令的角色,創收的法子也得由他帶頭參與。

  整個明朝,從明太祖開始,稅賦並不算重,也沒有格外奇怪的稅種,而萬曆年間,自張居正開始實行「一條鞭法」,百姓的稅賦壓力就更是小了許多。

  一方面確實有了國泰民安的場面,但另一方面,皇宮和各屬地封王的日子確實緊巴了起來。

  所以在一段「苦日子」過後,張首輔也魂歸故里,此時的皇帝就開始琢磨起創收的主意來,打起了各地礦稅、江南織造、江西燒造的主意,甚至從宮裡抽調內監到各地做了稅監。

  又為了限制單批稅監,在一個地方或某項稅務上持續搜刮,皇帝要求內監定期按輪次更換。

  到萬曆二十九年,正好輪到梁秀殳,按理說他這樣的逐利之人,正喜歡這種無本萬利之事。

  可至高無上的權力也是他「逐利」嚮往中的一部分,在權和錢之間,他選擇了權,能取代田公公留在萬歲身邊,觀察一國之主的喜怒哀樂、生活起居,這是用多少銀兩都換不來的。

  因此除去前往各地肥差的他人之外,唯獨江西燒造一直沒有比梁秀殳更合適的人選,所以原本就在江西燒造的稅監潘相又留了一年。

  潘相在江西待了多時,早已熟悉環境、在當地作威作福慣了。

  正因為此,引發了這一次景德鎮瓷工起義——萬曆三十年二月二十一日,潘相和身邊的狗腿子們又來景德鎮瓷廠橫行霸道。

  萬餘名瓷工忍耐多時,終於忍無可忍,發動起義,砸毀器廠,焚燒稅署,活活將潘相身邊的親信陸太守打死,還把潘相控制起來,不讓飲食。

  可氣的是,他逃走之後,逮著機會,反過來誣奏饒州府父母官通判陳奇可,天高皇帝遠,不明實情的吏科直接將陳奇克判入大獄。

  這一通「官逼民反」直接給景德鎮的瓷工起義火上澆油,甚至連帶著點燃了遼、滇兩地的軍民情緒,兩地軍民在遼地的高懷、滇地的楊榮常年壓迫下,終於也爆發了內亂。

  所以金靚姍要處理的事情包括——這邊是皇帝讓自己作為皇貴妃去民間對秀女之選監場,那邊又是要增加稅賦,還有一陣陣的各地內憂。

  在瑛兒和皇三子積極討論去民間的食譜時,金靚姍正坐在正殿撐著腦袋,大臣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吵吵著殘酷的現狀和不可能實施的解決方案。

  而最應該貢獻力量的首輔沈一貫,則默默站在眾臣前端,安靜地聽著這一切。

  皇帝此時正在暖閣假裝昏睡,這種混亂的場面原本就是他不擅長應付的,心裡想要是鄭皇貴妃實在支撐不住,自己再用權威把這些人的聲音壓下來就是。

  可這種治標不治本的法子又能用多久,金靚姍和皇帝若即若離地也一起生活了十年有餘,怎麼會不知道皇帝心裡想的這點事情。

  可現如今,最好的辦法卻正是逃避,參考以往的經驗,此時大臣們拿出來的這些不切實際的辦法,只是個幌子,其實他們早有緩解之法,只是想從皇帝和鄭皇貴妃這兒要點好處。

  皇帝會為此妥協,金靚姍可不會,所以她寧願撐著頭,在這裡聽著,想著凡事再急,也急不在此一刻。

  這時正好瑛兒和皇三子準備把商量好的食譜拿給她看,已經在殿門旁等候多事了,金靚姍看看他二人,又看看躍躍欲試的大臣們,開口說。

  「之後十日,我與皇三子都將在東城郊外的行宮與秀女之選現場往返。若諸位商議出更好的辦法,去行宮報於我知即可。翊坤宮這幾日,就勿再來了,萬歲仍需安心靜養。」

  眾臣沒得到想要的結果,遲遲不肯走,直到鄭皇貴妃正顏厲色,一聲「退了吧」,才悻悻退下。

  大臣們退出翊坤宮後,皇三子和瑛兒走近前來,金靚姍此時莫名其妙地有些想小魚尾。

  「娘,您看看這十天還有什麼想用的?」皇三子恭敬地把食譜遞到她手裡。

  她粗略看了一眼,「略有些家常,不過都可,你愛吃就行,這就讓禮部來取吧,晚了他們該不好去尚膳監安排。」

  這時她想到這十天怎麼也能與另一個現代人相見,心情略舒暢了些,忽然有一種想吃甜食的衝動,於是讓皇三子拿來毛筆,自己在食譜最末尾加了四個字。

  皇三子識這四個字,卻不解其意,「娘,這濂珠碧乳是何物?」

  「自有禮部取去,尚膳監總能做出來。」金靚姍說到,手忽然僵在半空,她忘了之前就對何貴的存在產生過質疑的瑛兒還在場,一時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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