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八十章 大烹小鮮
六部之中的禮部,就好比五寺之中的光祿寺——用得上的時候,無比重要,重要過一切衙門;用不上的時候,除了消耗銀兩,規矩又多,幾乎排不上大用場。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但在這萬曆年間,禮部和光祿寺大多時候都處在用得上的情況。
這也就讓兩個衙門養成了同一個習慣——不輕易站隊,實在要站,就選萬歲。
因此,如今在禮部坐著的兩位皇子,對此一時的禮部而言,沒有主次之分,實在要分,皇三子優先。
這已經與山海合宴時的禮部,發生過明顯的變化了,從他們的選擇上也能把背後的原因判斷得很清楚,全因為鄭皇貴妃十年有餘的運作。
說到鄭皇貴妃,禮部尚書和左右侍郎簡單問候過皇長子,轉而好聲好氣地詢問皇三子。
「三皇子殿下,明日將要下入民間,此一刻怎得上敝處逛逛?」禮部右侍郎平時在翊坤宮走動最多,所以由他先說話,沒什麼不可。
「哎,右侍郎何出此言,我明日下民間,與今日上禮部看看,並無衝突。平日要不是課業繁忙,我想來還不得。更何況今日,這是有事上門。」皇三子有些顧慮地看了眼自己的老師,禮部尚書兼翰林院講讀,沒有把話放在身份高的一端說。
「殿下既是有事,還請儘早告知吾等,以便吾等儘早著手準備。」禮部尚書帶著為皇子教書先生的威嚴,與皇三子對視一眼。
皇三子目光下移,從袖中取出瑛兒與他一同做出的食譜,交在他手裡,「這回我娘……鄭皇貴妃娘娘說,光祿寺離得遠,就不勞煩光祿寺準備,由尚膳監特派一位御廚即可。」
尚書接過稍微確認了一下,就直接把紙條轉交給郎中手裡,郎中雙手把紙展開,細細反覆看了兩遍,「既是娘娘的口諭,下臣這就去安排。此刻距明日用午膳尚不足一日,我三人須先往尚膳監去宣照會,之後再議。」
三人正要走出去,卻被皇長子在身後叫住,「依我之間,既是由尚膳監特派一位御廚……就定下何貴如何?」
在場的所有人只有皇三子從鄭皇貴妃處,略聽說過一些皇長子與何貴的實際關聯。其他幾人只知皇長子因愛吃這位御廚所做料理,將其從光祿寺調入尚膳監的事。
這種事雖不常有,但畢竟是皇長子的決定,禮部也不會閒到去認真深究其中原因。
因此,此時除皇三子覺皇長子主動提出要自己喜歡的御廚隨行去民間,有些奇怪之外,另外幾人都覺得既是皇長子的建議,甚至對皇長子這番「割愛」之意生出些崇敬之情,就決定派那何貴御廚去,有何不可。
而皇長子的想法很清晰,既然要翊坤宮要一位御廚隨行,那麼派事先已經與自己就「對付皇貴妃」展開過討論的何貴去,豈不一舉兩得。
禮部郎中謝過皇長子的提議,帶著主事二人,懷揣照會趕去尚膳監。之後就有了三人與張公公、伊士堯在監內的對話。
禮部中對坐的兩位皇子也沒有如各自擔心的那般劍拔弩張,皇三子藉口要為明日出宮做準備,拜別自己的老師和左右侍郎,帶著翊坤宮跟來的隨從太監走了出去。
禮部左侍郎一直未言語,這時才開口問皇長子,「殿下,恕在下愚問,御廚何貴究竟有何特別之處,料理竟讓殿下入迷至此。」
皇長子翹起二郎腿,用手撣了撣披風上的灰塵,「倒非多有入迷,吃慣罷了。」
「只是尚膳監一直為後宮料理,為何獨皇長子您的餐食是由光祿寺送來的?」左侍郎提出一個看似無關緊要,實則眾人都存有疑問的話題。
皇長子嘴上敷衍說是太后與皇后當初為了磨鍊自己,才隔三差五地讓他吃幾頓光祿寺的定食例餐,自己起初吃得極其不適應。而後忽然有一天,味道竟與尚膳監的相差無幾,甚至在做法與口感上更勝一籌。
於是他好奇去問才知,光祿寺新入了一批御廚,其中一人入寺之後,憑藉過硬廚藝和一絲不苟的行事風格,成了一眾廚子中的翹楚。
皇長子有四處打聽來,這人就是年僅十八歲的前光祿寺卿何寧之子,何貴。
禮部眾人恍然大悟,原來這之後是這麼個故事,怪道皇長子要特別將何貴調入尚膳監。
又轉口表達對禮部儀制清吏司郎中和兩位主事表達了欣羨之情,想他三人與皇貴妃和皇三子出宮一趟,如何都能吃上一頓半頓何貴親手料理的菜色。
皇長子任由他們討論著另外三人的口福,自己則回想起將何貴調入宮中的其它幾個緣由來。
何汀仍為尚食局掌膳的時候,不為功名利祿、也不願讀書的何貴就已經瞞著家裡,偷偷地在京師之中的大小飯館裡開始做起了廚房學徒。
他因家姐參選秀女而得了份從天而降的從八品俸祿,這件事也更加推動他向自己最真實的興趣靠近——與其閒賦在家消耗光陰,不如在京師之中做一名四處晃蕩的浪廚。
正因為這樣,何貴結識了很多分布在民間的名廚、高手,得到他們的傾囊相授,學了一身不凡本事。
之後朝廷連年的征戰、迎戰、應戰至京師之中多有動盪,那些名廚、高手要麼毅然從軍,要麼回到原籍,還有一些則圖生活安寧穩定,應召加入光祿寺或尚膳監。
就這麼陰差陽錯,彼時的何貴一方面受時局影響,另一方面念在家姐當初好不容易入了秀女終選而不得的憾事上,也想去宮中見識見識。
哪知資歷過淺,入不了整日都在伺候太后、萬歲、諸多妃嬪的內監的法眼,輾轉之下,才入了光祿寺,更沒成想能在光祿寺與當年寶膳閣的韓道濟韓大哥不期而遇。
何寧因何汀與皇長子一事避嫌,從光祿寺卿之位退下,時任光祿寺少卿,已在吳五蓮調教之下,懂得相機行事,靈活應對,四處打通的韓道濟,兩年後為自己爭取到了新光祿寺卿的位置。
也是這時偶遇了才入光祿寺的何貴,想到與他家父共事學習、請教的漫長時光,還有當年與他家姐一段相識,對他自然而然地施與更多重視,有能拋頭露面的機會,都會將何貴放入考慮。
這也是為什麼「好好」吃著「光祿寺茶湯」的皇長子,突然一時能吃到媲美尚膳監餐食的定食例餐時,竟產生了要結識一下這位御廚的想法。
皇子出宮只要有合理理由和妥善陪伴,無人敢攔,因此那時皇長子就時不時地找機會去光祿寺與何貴會面。
幾次交流下來,皇長子與何貴互相都有相見恨晚、知己難尋的感覺,更何況兩人之間還有一個共同的話題——何汀。皇長子對何汀的過去深感興趣,何貴則對家姐在宮中的一切心存好奇。
更深入一步,皇長子一直就想找到那些對皇帝和鄭皇貴妃多有不滿的宮中之人,培養成自己親信,在太后的暗中幫助下,擇機給翊坤宮製造麻煩。
何家的這對姐弟,正好就是這樣的人選。所以也不難理解為何皇長子要主動接近何汀,又要積極提拔何貴了。
「不過以我之見,方才翊坤宮鄭皇貴妃親自過目的那份食譜,也非什麼珍饈佳肴,皆是些日常飲食,甚可言有些民間料理之相。」禮部尚書想表達既然食譜上都是些民間菜色,或許不用尚膳監的御廚,亦可勝任。
「誒,尚書此言差矣,越是民間菜餚,才愈加需要一位良廚料理。正如我泱泱大明千萬子民,若無賢君明主,如何可得太平盛世?」皇長子拿眼下做菜的事,相比治國之事,說的身邊禮部數人嘖嘖稱奇,對他的剛才這一番話讚嘆不已。
他見目的達到,閉眼仰脖,嘴角挑起蔑笑,心想這些文人就喜歡空喊治大國如烹小鮮的方略,真正落於實處的究竟為何,他們一概不知,就這樣,這大明還能好?
按理說,位高之人,對一件事能清醒認識的速度是最快的,禮部尚書很快意識到皇長子所言確有其事,但又夾帶著對如今的暗諷——眼下大明四處民亂,按皇長子所言,豈不是在說現在這時,並無賢君明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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