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十二章 劇痛惡寒


  伊士堯險些在躺椅上就這麼睡過去,準備前往膳房料理午膳前,他拍了拍樹上落下在衣服上的樹葉,碰巧拂到在腰間一直別著的玉牌。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就是那塊文熙瑤在元宵節前一天送的玉牌,兩個拇指大小,掛著的五彩繩編穗子。

  起初聽文熙瑤說這小飾物是以前的一件東西,伊士堯與何禾就她腦中的混亂記憶展開討論後,就開始誤以為玉牌與她的生父有關,直到現在他依然沒弄明白為什麼要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送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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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摸了摸玉牌上起伏痕跡,一株禾苗和一輪明月——如果禾苗是指何禾的話,那這月亮說是指文熙瑤就顯得不著調。

  用衣服把玉牌表面擦了擦乾淨,伊士堯站起身悠悠地走回膳房。

  才走到外間,正應該在快速準備午膳的廚子們此刻卻聚在一處,你一句他一句地閒聊著,看到何貴從外頭進來,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伊士堯對這些家長里短的瑣事不感興趣,更何況和一群陌生人搭話茬兒,談吐言語、遣詞造句很難不被識破真實身份。

  他向幾人微微點點頭,徑直往裡屋走,卻被一個好事又愛打聽的人叫住了。

  「何御廚,方才這會兒都沒見你,聽聞前頭的事了嗎?」

  「方才在後院歇息,未曾聽聞前頭的事。」伊士堯不想回他,但在眾人注視下又不得不回。

  「如此方好,方好,哎,你再給何御廚講講。」這人拉扯上另一個人,面朝何貴說。

  被拉上的這人是個雜役太監,哪兒差人手,哪兒就需要他,也因此可以在這行宮之中自由走動,這樣一來就成了前殿、大殿、後殿與後院的「傳聲筒」。

  後院自然是沒有什麼事值得往前邊傳的,但前方三座大殿加上那片廣場,全是故事。

  「方說過一回,此時又一回,爾等聽著不膩煩?」雜役太監朝何貴行了禮,但沒開腔說話。

  伊士堯感覺自己不作回應,眼前的事不會有結果,想了想說,「可是秀女初選的事?」

  雜役太監見何御廚在問,便笑了笑,「正如何御廚所言,哎喲好不熱鬧。」

  「若無妨,此時細與我講講?」伊士堯看了眼裡間,心想時間屬實有些寬裕,聽聽便聽聽。

  「何御廚都如此說了,小的自然如實相告,您是不知方才在前殿門外場子裡,鄭皇貴妃娘娘正沖各位監場們大發雷霆呢。」這雜役太監一句話說得有聲有色,讓伊士堯有想聽下去的意思,又聽說是鄭皇貴妃的事,於是向眾人前湊近了兩步。

  「接著說,是何事讓娘娘動怒?」

  「還不就是那點事,或是銀兩,或是關係唄,」雜役太監看了眼聽得認真的何貴,自己在一旁的大茶壺倒了一杯碎末子茶,一氣喝下,「聽前邊兒伺候的公公說,是有監場收了富賈的銀兩,要把家中的女兒送入中選,結果被娘娘查出來,一群人在監場台上當時就跪下了。」

  伊士堯想到被何寧老爺子拉去梁府做飯的事,「此些個動作……怎麼也不藏著掖著點?」

  「嗐,若不是娘娘突然從宮中出來,這事光明磊落地做又如何?司禮監梁秀殳梁公公平日在四處散那麼些錢,豈是大風颳來的?他此回做監場,豈有出淤泥而不染之理?」這雜役太監聽上去念過幾年書,時不時來一兩句帶典故的話。

  「這是有理了。」伊士堯琢磨剛腦子裡在想梁府的事,馬上就聽到關於梁秀殳的事,「既如此,梁秀……梁公公想必亦無法脫了干係?」

  「正是!現如今行宮裡,除了鄭皇貴妃、三皇子殿下,再論下一位,就是梁公公了,可偏這回撞見娘娘,這自是小巫見大巫,該被拿捏,自被拿捏。」雜役太監說得眉飛色舞,反而伊士堯的面色越來越沉重。

  他想的是,既然何寧找的是梁秀殳,那何禾的事也有可能因為梁秀殳失策,受到影響,但這時他又不好直接問這個雜役太監。

  「你這麼說,就不怕梁公公知道了,重重罰你?」另外有人揶揄雜役太監。

  「罰了我倒好了,這前前後後哪缺了人都要我去,就方才一會兒,我又是去廣場搬條凳,又是去前殿……哎,我怎麼把這事忘了!」雜役太監一拍大腿,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邊泡邊說,聲音越來越遠,「你們知就是了,別給我瞎傳啊,尤其那幾個挨廷杖的秀女,萬一人家裡手眼通天,到時又回到這行宮裡來了,我還活不活了?」

  「挨廷杖的秀女?這又是何事?」伊士堯不甘心地望向雜役太監的背影,試探地問向其他人。

  最初那個好事的呵呵一笑,「還不是因同樣事,被娘娘查出來,當殿挨板子唄,方才的這小子,說他膽小,倒是什麼話都敢往外撂;說他膽大,看給他嚇的……」

  幾人鬨笑一趟,各自散去,忙手頭的事。

  伊士堯低頭瞥了一眼腰上的玉牌,又隔衣服摸了摸衣襟里的定神紙包,不免擔心起何禾來,可一時什麼都做不了,還有午膳要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那「傳聲筒」前邊忙完回來。

  雜役太監本來是被安排去前殿守著,因為一時間皇三子和一眾太監都跑到走廊去了,可在後院閒聊這一陣,正趕上皇三子與何禾在走廊里對話,意外聽到何貴的名字,心想竟不知道這入選的秀女竟然是何貴的妹子。

  被安排的事亦不能耽誤,他再聽了兩句,趕忙跑去前殿。

  才站不一會兒,就看到悻悻的皇三子甩著步子,身後跟著諸位惶恐的太監走進前殿,只聽得殿下悶聲說,「我若明後日回宮,該如何與母妃言說?你們可有好法子?」

  太監們大眼瞪小眼,遲遲不敢言語,雜役太監還想再待一會兒,就被皇三子身邊眼尖的隨行太監發現,「殿下此時已與我等回來,你還杵在此處作甚,後院也無你的事了?」

  雜役太監躬了躬身,頭也不敢抬,不動聲色地在心裡罵了一聲,慢慢退出了前殿。

  才從後院溜達出來沒多久,這時想著後邊那幫廚子把秀女們用的定食例餐準備得也差不多,自己這麼快回去也無事可做,不如拿著手上的牌子,四處走走。

  他對前殿門外廣場發生的事也是道聽途說,加上胡亂拼湊,這時想到有機會可以溜去後殿,不如就去看一眼,還能順便看看姑娘。

  雜役太監想看看秀女解悶,而在後殿已經早一日進入中選的秀女們此時卻無所事事,一片煩悶,又不敢相互之間聊些什麼——畢竟這才至中選,但凡說錯一點兒什麼,都有可能成為彼此之間的把柄。

  倒是有那麼幾人,對剛進來的何禾感興趣,但見這姑娘進後殿正殿之後,躺在床上就再也沒起過身。

  「這也怪了,進來招呼也不打,誰知道這是來自何處的何人。」一位秀女假借對其他人說話,其實專指何禾。

  「怪什麼,你進來時腿還抖呢,現在倒扮裝起來了。」另一位秀女揶揄到。

  「在那場子裡,都不敢跟人對視,那穩婆、公公眼神冰冷,就好似我等並非活物。」又有人搭腔。

  「誰又敢說不是,還有台上那皇貴妃娘娘,和她對視似要被看透……」

  「看不看透的,咱不都被選進來了?哎,此女長得確實標緻,只是這一頭汗因何而起?」

  「此時已近午間,站了這一早晨,體虛一些的,可不就是容易出汗。」

  「這倒沒錯。」

  秀女繞著不同的話題,東拉一句西扯一句,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何禾身下的褥子,已被大汗浸透。

  而她此時緊閉的眼前,閃過無數畫面,這些畫面里的人,有些她認識,有些她認不得,有些仍活著,有些已逝多年。

  腦中卻似有一根凍透了的粗錐砸入眉間,惡寒帶著劇痛緊緊繞在何禾的額頭中央,經久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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