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五十章 一貫無餘


  司馬昭之心這種事,哪怕在人前表露出來,只要看破不說破,就無妨。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如今入主延禧宮的皇長子殿下就是這個狀態,借著鄭皇貴妃去給秀女初選監場之機,他在外城各處遊走活動的事,眾人都看在眼裡。

  在翊坤宮萬歲病榻前的一番表現,大家亦盡收目中。

  支持皇三子為繼承大統之人的大臣們對皇長子這一番舉動不屑一顧的反應,自不消說;一直支持他為繼承大統之人的大臣們對這一幕幕,在心中都頗有微詞。

  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

  不消說十年前,哪怕就近五年來,皇長子十五歲至二十歲這段時間,萬歲對這長子的態度較之以往也無甚改觀,只是「都人子」三字,當眾人面時,少稱呼幾次罷了。

  因此,在此一刻,若要說到萬歲對立儲這件事的態度,哪怕一直站於皇長子身後的太后也不能篤定地說太子之位一定就是皇長子的。

  這個狀況超過十五年都未曾改變,所謂「國本之爭」,其實是上天賦予、由人遵守的禮法與天子一意孤行的意志持續對抗的結果。

  哪一方贏,最後都有人編出無限的說道;而哪一方輸,不過是博弈的結果。

  真有人會在奪嫡之前,看向五十年之後,百年之後?那定是未必,都是眼下利益的驅使。

  就如沈一貫這樣,如今古稀之年,就算能活到期頤之年,這首輔的位置又怎會隨著自己一起到那個時候。

  當下想要爭的,不過是在朝堂之上,摸爬滾打輾轉多年,終於坐上首輔之位,為同為己名的「一貫」二字一心貫徹自己的信念罷了。

  什麼是信念,綱常是信念?禮法是信念?皆不是,沈一貫的信念是「審時度勢」、「良禽擇木而棲」與「成為王,敗則寇」。

  三十餘年前的隆慶朝,沈一貫在殿試上僅為三甲一百三十六名,在彼時,往三十年後看,莫說是首輔,能成為一名內閣輔臣,都已經是修來的造化。

  可他卻辦到了。

  那般成績已經說明他並無太高的天資,才學亦不如諸多同期,唯一與其他人略有不同、乃至於說稍有優勢之處還是自己那對抗過倭人、又被稱為「布衣詩人」的叔父,故而人脈、資源以及在朝中的底氣微微強於其他人。

  這也是他能在任翰林院編修、日講官兼經筵講官時,敢於用「弗知而言為不智;知而不言為不忠;為人臣不忠當死;言不審亦當死」揶揄彼時權勢熏天、直逼上位的張首輔。

  暗諷當朝開朝功臣不忠該死,講這些話都聽進耳中的張居正,又如何能不把沈一貫視為眼中釘,因此直到張首輔懷滿腔革新之志、可終不敵歲月蹉跎而溘然長逝,沈一貫都未能得到重用,做著閒職、領著俸祿,也好不快活。

  可塞翁失馬,未必不得彼時張首輔待見就是件壞事,同樣對自詡為「天子老師」的張居正心存怨憤的小萬歲——也就是如今在翊坤宮中養病的萬歲,卻對目空一切、無視權威的沈一貫記憶深刻,很快就將他改任為吏部左侍郎兼侍讀學士加太子賓客。

  因被人敵視的離奇緣故遠離朝堂,又緣於小萬歲的莫名賞識重返翰林院。

  沈一貫在朝中的好日子由此開始,十年之後任南京禮部尚書,十一年後為東閣大學士開始參與機要政務,並於同一年,順利進入內閣。

  這段截止於七年前的往事,在當下的沈一貫看來,不僅回憶起來津津有味,更是將其奉為「審時度勢」——孰能想到無意之中挑戰最有權勢之人,卻為自己迎來如今的最有權勢之位。

  而在此之後,對自身優劣已經了如指掌的沈一貫進入了信念的第二階段——「良禽擇木而棲」。

  若要說被萬歲看中,是自己「擇木而棲」倒也未必,實則確有瞎打誤撞的成分,而從七年前開始的這段伴君生涯才是正經的「擇木」。

  張居正被刨棺鞭屍的下場,給進入內閣後的沈一貫提了一個重重的醒——在天子腳下的日子,就是會一天發生一個未曾預料到的變化。

  相較於為某件事做決定而言,為自己做選擇才是在朝堂之上最重要的部分。

  沈一貫認為自己也確實是個幸運之人——七年前開始,說是進入內閣為萬歲鞠躬盡瘁,結果才上內閣大堂報到,就發現萬歲早已不參政議事,而是深居內宮給大事拿拿主意而已,別說普通大臣,就算是閣臣、首輔一年也難得親眼見幾回——因此為人圓滑、善於變通的沈一貫處理好內閣大堂這些人、這些事就足夠了。

  之前閒過那麼許多年,他也不儘是在無所事事中度過,在南都當地不僅結識名門望族,更是廣結人脈,打下了日後在京師朝中「浙人」一派的基礎。

  被召入京師後,有了「浙人」在明里暗裡的支持,再加上因為多年未出仕在朝中並無對頭,又與眾人都假意逢迎,落了個好名聲。

  這時正巧內閣新老更替,要增加閣臣人手,在萬歲那兒一直就留著一個「敢於直言前張首輔之弊」好印象的沈一貫,在萬歲與大臣面前自然成了香餑餑,順利在內閣之中站穩了腳跟。

  而時年已六十有五的沈一貫正式開始了自己的「擇木」之旅,他才成為閣臣時,當朝首輔為趙志皋——一位不結黨營私、不大攬朝權、穩重識大體且待人寬又厚的良臣,在沈一貫看來,若自己無法在閣中再進一步,就自然是要一直追隨趙公腳步的。

  因此在大小事上,他與趙首輔時常不謀同辭,且在他人與趙公意見相左時,沈一貫亦會與浙人一派與他站在一側。

  如此一來,長此以往,在萬歲面前露臉次數最多的趙志皋口中,沈一貫的出現頻率與口碑皆高於任何一位閣臣。

  萬曆二十五年,趙志皋向萬歲奏請致仕,萬歲未准。

  沈一貫與他交流甚多,知道其中一部分原因是趙志皋的身體欠佳,另一方面則是趙志皋對屢屢抱病、精力明顯已然不如往日的萬歲遲遲不定下儲君人選一事,頗有不解與不滿。

  奏請致仕,是選擇,也是抱怨。可這時萬歲、眾臣,以至於沈一貫都沒想到,在保留原職、回鄉養病的四年後,亦師亦友的趙公於自己家中與世長辭,而萬歲彼時的悲痛反應中,明顯存著些許「趙公一去,諸事一時又要交由自己定奪」的嫌麻煩感。

  萬歲不經意流露出的這一面讓沈一貫多少有些寒心,畢竟在他不願意被政事所擾之時,皆是趙公在堂前殿後殫精竭慮、死而後已,如今反倒認為趙公的離世,耽誤了自己在深宮休養生息。

  但這一點並非沈一貫在「爭國本」一事上認定皇長子的主因,除此之外仍有其它因素。

  「老師,您說的這些,學生已經聆聽多次,其中要義『審時度勢』『擇木而棲』也盡銘記在心,只是當下又提,難不成是有何深意?」得知鄭皇貴妃按捺不住對這幾日宮中動態的關注,特意派人回宮詢問後,皇長子也覺這一次秀女之選,或成為自己為儲君的關鍵時機,因此顯得有些急迫。

  「老臣再三與殿下所言之事,皆為殿下所想,殿下若不知沈一貫如今如何為沈一貫,又如何可對老臣能將殿下扶上太子之位信服?」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對皇長子並未理解自己所言感到惋惜——「審時度勢」和「擇木而棲」豈是這位皇子口中隨口說到的這般輕巧。

  沈一貫所謂的「擇木而棲」亦是指隨時要保持防人之心,在並不完全知道事情全貌之前,他並不像才廿歲的皇長子此時這般,表現得有多焦急。

  年已七旬的沈一貫表現得平靜至此,只因如今這一場斷斷續續持續了十數年之久的爭鬥,亦是他自己等候多時,足以貫徹最終信念的機會。

  無論是對於皇長子還是對於沈一貫自身,成王敗寇,在此一舉。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