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七一章 嫌隙(四)


  有了賀耀祖的支持,戴笠立即找上唐縱,可唐縱一開始並不願意幫這個忙,原因無他,戴笠所擔心的事情他同樣也怕。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但在戴笠再三規勸以及豫皖蘇魯戰區送來的有關晏子明審訊的影像資料,這才下定決心。

  「雨農(戴笠字)兄!你說得對,我等自進入軍·統以來,就是要對任何人都持以懷疑的態度!」唐縱前後反差之大,難道不覺很虛偽?

  呵呵!這怎麼能叫虛偽呢?這叫幡然醒悟!在沒有確定繆澄流性質問題之前,他也不好對周以生有任何「非分之想」。但晏子明審訊記錄一出,周以生替繆澄流開脫一事就顯得極其可疑了,這種情況下若還是無動於衷,那就是失職了。無事則已,出了事可就難辭其咎了。所以,唐縱前後的反差,實際上是權衡的結果。可戴笠才不管這麼多,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覺。

  從唐縱這裡得到肯定回復後,兩人就一里一外立即著手調查。然而,周以生雖說調任侍從室已有段時間了,但工作頗有規律,也未有任何出格或是紕漏,如果不是這次替繆澄流說話,估計都沒什麼存在感。所以,唐縱判斷這或許只是一起簡單的行賄事件,至少從內部調查來看是這樣的。戴笠聞言並未生氣,因為唐縱看著不像是敷衍,那就只能證明他是真的嫩。

  相比之下,戴笠這邊就要給力多了,短短時間已取得實時性進展。他雖只能主外,但調查方向卻往往切中要害。不論是什麼人,也不管他隱藏有多深,與之關聯的無非是履職過往,人脈交際以及行為習慣,只要人活著,這三方面總會留下蛛絲馬跡。很快,關於周以生的詳盡資料就送到了戴笠的手上。

  「周以生,字景復,浙江餘杭人,生於清宣統元年,民國十八年(即1929年)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財經系,同年任中國銀行上海分行秘書處秘書。民國十九年(1930年),任中國銀行上海分行駐上海證券交易所代辦處秘書。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轉任工商部商業司辦事員;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任財政部會計司辦事員;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任四行聯合辦事處秘書。去年年末進入侍從室,擔任二處秘書處秘書。局座!也沒感覺有什麼不對呀!」

  王蒲臣念罷,一臉的疑惑,心道:是不是戴局長的直覺有誤?他是剛剛才調任戴笠辦公室任秘書,不過同樣是秘書,差距怎麼這麼大呢?

  戴笠只瞥了他一眼,要不是念在同鄉的份上,就憑他剛剛那句話,戴笠就得把他踢出軍·統,知道什麼是眼力價嗎?軍·統懷疑的人,就算不是也得往上靠,而王蒲臣的想法太過膚淺,也不夠敏銳,看來也就只配做個秘書,這時戴笠不由得想起了沈醉。如果沈醉要在的話,光是周以生的履職信息就能破譯出很多秘密。

  比如,他畢業於聖約翰大學財經系,同宋子文是校友,民國二十七年曾任四行聯合辦事處秘書,而宋子文又是四聯總處常任理事,巧了,孔祥熙同樣也是四聯總處的常任理事。而且,周以生之前於工商部和財政部任職也與這兩人不無關係。戴笠立即感覺到這個秘書專業戶的周以生怕是不簡單,當即指示。

  「命人著重調查一下周以生的人事關係,尤其是與宋子文和孔祥熙有關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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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果然不出所料,這周以生之所以能夠調任侍從室二處秘書,與蔣夫人的推薦有著很大的關係。而作為一個小人物,能夠聞達於夫人這般貴人,孔家怕是出力甚巨吶!而且,調查中軍統還有意外收穫,那便是最近於高層流傳甚廣的謠言,始作俑者正是孔家大少爺孔令侃。再結合孔、陸之間的矛盾,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這似乎只是孔氏為挾私報復而自導的一場鬧劇。擱往常,這事就該自此打住了,因為這看似是軍國大事,實際上又與家族醜聞無異。開始戴笠也是這樣認為,甚至有壓下來的打算,僅秘密告知校長即可,好將影響降至最低。但就在此時,一份有關周以生行為習慣的報告引起他的注意。

  「周以生為何每隔一天都要去同一家店買一份東坡肉?」

  「周以生是浙江餘杭人,而東坡肉又是咱們浙菜的代表,或許是周以生偏好這口吧!」

  儘管看不上王蒲臣,因為對於情報工作而言,他是真的很不敏感,也因此洞悉和研判能力極差,但身邊還少不得這樣的人。因為情報工作的特殊性及重要性,過于敏銳很容易走進死胡同。這時候,就需要以正常人的眼光來審視問題,從而找尋目標人物或事件中有悖常理的情況,進而進行追蹤分析。王蒲臣所說應該是一個正常人的行為愛好,但要是周以生不是一般人呢?那麼這個東坡肉就肯定有問題。

  「給我派個機靈點兒的,買一份回來!」

  「是!」

  戴笠現在還只是懷疑,很快肉就買來了。單看賣相還算可以,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他夾了一塊,僅嚼了幾下就一口吐了。呸!單從味道來說,重慶就有好幾家比這都正宗,為何周以生單單只選這家?或許是周以生就好這口呢?從表情上來看就知道這肉不合戴局長胃口,但你不喜歡並不代表別人不喜歡。

  說得有道理,但戴笠看待問題豈會這麼簡單?就見他問道:「從你們進門到買完出來一共用了多長時間?」

  「這……?」

  小廝只負責跑腿,這個他還真沒有在意,不過還是給出答案。

  「挺快的!具體時間卑職沒有留意,最多一兩分鐘吧?」

  「那周以生呢?」

  戴笠又問,負責監視的人明白了,眼前一亮立即說道:「十分鐘!少說也有十分鐘!」

  這就是了!這家店肯定同周以生有著某種聯繫,在戴笠看來,不出意外這應該是一個聯絡點。但為了防止打草驚蛇,戴笠還需進一步確認。就招呼手下吩咐了兩句,不出一個小時,戴笠吩咐的事就全都打探明白了。

  「局座!神了!神了!卑職按您的吩咐,詢問了周家街坊鄰里和周圍清道伕、糞溺伕甚至是乞丐花子,了解到一個周以生的秘密!」

  「噢?快說!」

  「是!」來人獻寶似得說道:「局座!卑職多方打探之下才得知,周以生似乎並不喜歡吃東坡肉,他本人患有嚴重的糖尿病,東坡肉太甜太膩不適合他。但周以生仍舊堅持每隔一天帶一塊回家,多數情況下會分發給下人,但久而久之也會吃膩,便會經常接濟周圍窮苦!」

  「呵呵!好!」戴笠會心的一笑,心道:這下沒跑了!毫無疑問,這家店是聯絡點無疑,但還有個疑問,如果周以生是孔家的人,那為何要單獨開闢一個聯絡點?恐怕這背後不簡單!時間緊迫已容不得戴笠再行探查了,心道:先拿下這家店再說。

  在重慶,但凡被軍統盯上,極少有人能夠逃脫,這次也不例外。

  「說不說!說不說!……」

  軍·統總部,這家專營東坡肉的小店,連老闆帶夥計一共五人,全都被「請」了過來。剛開始還一個個高喊冤枉,但一套下來全都原形畢露,只不過這嘴一個比一個硬,一度讓戴笠懷疑這些傢伙是不是內邊兒的人?

  看著皮鞭已不起作用,秦殤示意可以了,但你以為他是動了惻隱之心?你錯了!作為軍·統有名的刑訊專家,秦殤可是出了名的狠辣之人。就見他緩步走向店老闆,趁著他大口喘息之際,面無徵兆,突然發難,將一支鋼釺狠狠的插入店老闆大腿。

  「啊!」

  一聲慘叫怕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了,就見他雙眼外凸,額頭上的青筋暴起,要不是嘴裡有嚼子,只怕當場就會咬舌自盡吧?等痛勁過去,店老闆已是渾身濕透,耷拉著腦袋,就只吊著一口氣了。這還不算完,下屬遞來一截導線,秦殤用鞭子慢慢扶起他的腦袋說道:

  「想清楚了!要是還敢嘴硬,我這東西掛上去了,讓你求生無門,求死不能!」

  太狠了吧?老虎凳本身就讓他下肢筋腱高度緊繃,現在雙腿又被插入鋼釺,令疼痛加劇,如果再通上電,這是要在身體和靈魂上雙重折磨呀!

  店老闆原本堅定的神情,此刻真的有些怕了,但他還是沒有屈服,而是選擇了閉目等死。秦殤見狀暗罵一聲,說著就要動手,卻被戴笠攔下了。就見他揮了揮手,用手帕捂著口鼻,說道:

  「算了吧!放開他吧!」

  「局座!這……」

  秦殤儘管很不甘心,但戴笠的話他不敢不聽。不過,他可沒有戴老·板這麼心善體貼,幹什麼都重手重腳的。

  「噗!~」「啊!~」

  這腿上的鋼釺是他特意拔的,死是死不了,不過是讓他長長記性。劇痛之後是久違的舒爽,正是這一種前後的對比,讓絕大多數人的心理防線產生了動搖。這時候,戴笠適時宜的說道:

  「我知道再繼續下去也問不出什麼來,你受罪,我窩火。不如咱們換一種方式?只要你說出周以生的身份,我戴笠保證不為難你,還會送你出國,外加20萬美元,你好好想想!」

  這個條件一經開出,說實話他有些心動了,因為他知道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五人之中,他雖全權負責,但周以生的身份並不是什麼秘密,先前的那般酷刑差點就讓他告饒了,再加上這等優惠條件,就算他不說,其他人也會說的。所以,在經過深思熟慮後,店老闆終於開口了。

  「可以!但我要50萬美金!」

  這個年代,美國中產階級的年收入也才不過1500美金,50萬足夠他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了。然而,戴笠卻沒有立即答應,而是轉身準備離開,再看秦殤,已開始摩拳擦掌。

  「請等一等!」店老闆秒慫,這時他才意識到主動權自始至終都不在他這邊,當即妥協:「好好好!20萬就20萬,不過我說了之後請立即安排我到香港。」

  「行!沒問題!」

  這個戴笠倒是可以答應,見戴笠點頭,店老闆一五一十把自己知道的全都抖了出來。

  「媽*的!這傢伙還真是小鬼子的間諜!」

  戴笠聞言都來不及聽他說完就急忙找上唐縱。一見面,唐縱便立即迎了上來。

  「局座!情況怎麼樣了?」

  戴笠搗毀一個秘密聯絡點的事他已經知曉,不出意外,周以生的身份很快就將浮出水面了。

  他猜的沒錯,戴笠鄭重其事的說道:「周以生果然有問題,他居然是日軍潛伏於委座身邊的間諜!」

  「什麼?」

  他原本以為周以生最多只是個人恩怨的產物,卻不想竟然是日本人的間諜。瞬間唐縱冷汗直流,拉著戴笠就道:

  「戴長官!我們這就向委座稟報!」

  他是真的怕了,司令身邊已經出過一個黃俊(江陰沉船泄密事件)了,再來一個周以生,怕又是一場人事震動,而他作為侍從室主官情報的負責人難辭其咎。

  果然!司令聽了匯報連連大罵:「娘·匹西!娘·匹西!剛剛還怪罪白崇禧放不下,立馬就爆出驚天醜聞!你們!你們可以的!」

  在來的路上唐縱已經想好了對策,急忙說道:「委座!實在是這個周以生隱藏太深,自打入侍從室以來並未有什麼非分舉動,要不是這次詆毀陸長官,被戴長官察覺,估計還將繼續蟄伏下去。」

  「雨農(戴笠字)?好!很好!」

  唐縱僅一言就將司令的注意力轉移到戴笠頭上,而且老頭子表面上是對戴笠讚賞有加,可此刻戴笠怎麼聽著都瘮得慌,不由得記恨起這傢伙。唐縱也知道這樣不地道,便在司令思緒上涌之際,果斷截胡。

  「報告委座!戴長官經常告誡我們,既入軍·統,就該對任何人都持以懷疑的態度,這樣才不負領袖期望!所以,這些都是學生們應該做得!」

  司令瞥了他一眼,心道:我有要誇你們的意思嗎?不過這話聽著倒是舒服多了,也帶點兒小感動,便不再追究戴笠僭越調查一事了,當下最要緊的是拔除周以生這根毒刺。

  被司令惦記上,那能有好?

  今天輪休,周以生本不該出現在侍從室的,但自打前天在司令面前詆毀豫皖蘇魯戰區司令長官陸維之後,周以生就忍不住要打探情況,緊盯事態發展,如有必要及時出手,無論如何也要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務。然而,此刻他還沒有意識到他已經徹底暴露了。

  「嗨!周秘書!你今天……不休息嗎?」

  侍從室秘書處輪休制度是防止機密事件被某一人全盤掌握而制定的,大多數人都知道這一忌諱,為避嫌也都嚴格遵守,但也有例外。這就是為何特勤處的人對於周以生的出現感到驚訝,卻又沒有多言的原因。周以生也解釋道:

  「噢!我來整理一些文件,馬上就走!」

  這應該可以打消特勤處的懷疑了吧?確實!此言一出,周以生順利的上到二樓。一上來就見特勤處的冼正倫組長招呼他。

  「唉!周秘書?巧哇!夫人剛剛賞了一盒瑪仁糖,見者有份,你也來一塊兒?」

  「啊?呵呵!不了!謝謝冼組長的好意了!」

  周以生患有糖尿病,甜食他已經戒了。不過在他拒絕之後,頂頭上司二處處長陳布雷走了過來,趕緊捏了一塊塞進嘴裡,含糊的說道:

  「這可是夫人賞賜,可遇不可求哇!」

  周以生也是個妙人,作為秘書專業戶的他怎能沒點兒眼頭見識?連上司都這麼說,他要是再推脫就是不給面子,不合群的人怎麼可能混得開?

  「那我也嘗嘗吧!」

  一塊糖剛下嘴,特勤處的冼正倫就摸出一塊毛巾捂住他的口鼻!

  「嗚!嗚!嗚!~」

  這突如其來的遭遇周以生是既驚恐又不解,他不明白冼正倫為何要偷襲他,難道是……?不等他做出判斷就暈了過去。乙醚這東西,只要劑量足夠,最多也就五秒。在迷倒周以生之後,首先要做的就是清除口腔異物……

  「委座!從周以生領口發現劇毒氰化鉀,基本可以斷定為日方間諜無疑!」

  氰化鉀?此刻別說是戴笠和唐縱等人了,就是司令也後怕不已,一想到周以生在侍從室端茶倒水伺候了小半年,司令頓時就感脊背發涼,就連最愛的白開水都默默的推在一旁,不由得踱了幾步。

  司令怎麼整理他侍從室白崇禧並不關心,他現在的心思還放在陸維身上。

  「委座!既然已經證明周以生是鬼子間諜,那俊然那裡的調查是否可以終止了?」

  「對!對!對!~」

  白崇禧話音剛落,陳果夫就迫不及待的進言說道:「委座!小鬼子用心險惡,意在離間委座和陸維之間的關係,之前什麼的五戰區與豫皖蘇魯戰區,李長官之於陸維已形成戰略同盟;日軍的撤離乃是與陸維達成合作,意在取委座而代之,全都是謠言。這還不死心,又將陸維與內邊兒勾結描繪的有聲有色,可見其用心。越是這樣就越是表明他們對陸維的忌憚,我們這時可千萬不能中他們的詭計!」

  陳果夫痛陳利害你當他覺悟有多高?他讓廉飛辦得那點兒事兒除了齷齪就還是齷齪。周以生這事兒現在是人盡皆知,白崇禧、何應欽、陳誠全在這兒呢,捂是捂不住的。如果廉飛構陷陸維一事再曝光,他可就是裡通外國,妥妥的漢·奸,被政·治對手加以利用,想不死都難。所以,白崇禧提議他是第一個支持,不出意外,陳誠何應欽也是一樣的態度。

  果然!幾個軍·政大·佬全都一個意思,司令也不好堅持,便看向陳果夫,說道:「你立即致電詢問,看是否查實?我始終堅信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其實這時司令對陸維還是有所懷疑的。好在廉飛的回信讓人齊齊鬆了口氣。一共四個字:查無實據!之後又補了四個字:證據確鑿!只不過是有關繆澄流的。這時,晏子明的審訊資料就可以公之於眾了。在看過之後,司令面色凝重,這下他算是徹底誤會了陸維。輕信謠言,對統兵大將擅作調查,原本以為只是疑心病作祟,卻不想自始至終都是日本人的陰謀,這要是傳出去,他這個至高統帥的臉還往哪兒擱?

  往哪兒擱?陳布雷作為司令身邊的頂級幕僚,自打得知周以生身份就在替他謀劃。見司令愁眉苦臉一言不發,就知道此刻正在為此事糾結,便張口說道:

  「委座!既然日軍如此忌憚陸俊然,不如讓他們更忌憚幾分?」

  「噢?此話怎講?」

  陳布雷在給他找台階下,這時要是沒點兒互動就說不過去了,只是他沒想到的是,陳布雷的意思竟然是給陸維授以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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