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七章 銅元戰爭(四)
沈醉是帶著命令去的,打擊走私效果立見,一時間徐州、淮安、鹽城等方向的諸多走私渠道被我軍盡數搗毀,這下小林和光可受不了了。
「閣下!我們的銀元不夠了!」
「呃?……」小林和光先是一愣,因為要囤積銅元,打壓承兌匯票,所以他手中的銀元總是不夠花,屬下來報,他不以為然,反而有些惱怒道:「沒有了就通知華中方面軍畑俊六閣下和土肥原賢二將軍,讓他們送過來就好了,這點兒小事也要勞煩我?」
「不是的!閣下!」屬下連忙解釋道:「電報我們早就發過了,可到現在只有外資銀行的匯款到帳,其它的都還沒有音信!」
「納尼?不應該呀!」
確實不應該,之前沒有出過紕漏,如今決戰到了最關鍵時刻就更不應該出現這種情況。小林和光開始以為是華中方面軍嫌他花費甚巨,故而要有所限制,但一通電報之後他意識到事情大條了。果然!
「閣下猜得不錯,支那人打著查緝走私的旗號,於各個要道設立關卡,說是銅元不能出,銀元不能進!現在徐州、鹽城、淮安方向全都被查處了!」
「那泰縣商會那邊呢?」小林和光急切的問道。雖說徐州、淮安、鹽城方向都有隱蔽渠道,但最重要的還數泰縣商會這邊兒。仗著與戰區高層有金晶鈉霜採買協議,泰縣商會的曹夢魚在兩邊兒都吃得開,利用個中便利,小林和光所需用度大多是通過泰縣商會入境的。一旦泰縣商會也一同被查,那就全完了。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雖然泰縣商會沒有被查禁,可結果卻要比查了還要糟糕!
「閣下!不知為何,這次曹掌柜並未運送銀元過來,泰縣商會幾個商家運輸的都是各類物資!」
「納尼?」
自己打壓銅元,掃蕩物資,他們倒好專門來給拆台的?他還真說對了,但也不全對。泰縣商會這樣做除了要跟他作對,幫助陸維贏得這場金融戰爭的勝利之外,還想要趁此機會,將家族後輩以及資產都轉移到戰區,而物資是最合適不過了。之前他們為小林和光運送差不多一千萬塊銀元,這可是兩百多噸吶,進出戰區不帶點兒輕賤之物也不好糊弄不是?之前大家是各取所需,現在到了關鍵時刻,曹夢魚不擺他一道那才叫怪了!
「八嘎!該死的支那人!他們都是一夥的!」
小林和光現在才明白過來,已經晚了。
「閣下!咱們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按照日本人的性格,肯定不會輕言放棄,哪怕是斗個頭破血流,兩敗俱傷也在所不惜。更何況如今到了最緊要關頭,就這麼放棄了,小林和光也是心有不甘。可眼下這種情況,財源被斷,各路渠道被堵絕,想要重新搭建起來已經來不及了,這一招釜底抽薪不是一般的毒。
正糾結當中,不明就裡的江老兒見大家都面色凝重,不免問道:「這是怎麼了?太君?」
正愁怎麼辦好呢,江老兒就主動送上門來,小林和光又豈能放過?趕忙將他喚到身邊,笑著說道:「江桑!以我估計,支那人就快頂不住了,所以我們還得再加把勁。可惜民眾受政府的蠱惑,熱情沒有之前高漲,所以我想讓你親自出馬!」
一聽這話,江老兒簡直要受寵若驚了,連忙表明心意,說道:「嗨!願為皇軍效勞!」
「吆西!」有了這句話,才好拿他這個冤大頭。「呵呵!」小林和光陰險的一笑,說道:「很好!江桑果然是大日本忠實的夥伴,那就請江桑動用江家所有資金大量收購銅元吧!」
「呵呵!小林閣下過譽了!呵呵!……呃?~什麼?什麼?」
江老兒本來還志得意滿,頗為自得,以為自己終於要被視作自己人了,可當聽到後半句時,當即就傻了眼。什麼叫動用江家所有資金,感情要我自己出錢?
江老兒的反應讓小林和光很不高興,黑臉下來質詢道:「怎麼?江桑是不願意嘍?難道之前要為皇軍盡忠的話全都是騙人的嗎?」
「不!不!不!閣下請不要誤會,小老兒不是這個意思!」江老兒連忙解釋道:「小老兒只是覺得,囤積銅元乃是閣下所定大計,我江家這點兒小錢未必管用,大力還得是閣下來出才是!」
道理當是如此,但如果小林和光能拿錢出來,還要他幹什麼?這江老兒一眼看下就是個狡詐之徒,小林和光雖是不喜,卻也不想用強,懷柔道:「呵呵!江桑!你也知道,皇軍為了打壓銅元,資金消耗甚巨,一時銜接不上。而當下關口,必要乘勝追擊,不可懈怠,所以才想讓你們江家先頂上一陣,皇軍資金稍後就到!」
這麼說來也倒合情合理,但……?
見江老兒還是有些猶豫,小林和光又說:「江桑!你要明白,未來皇軍於宿遷的統治,還得依靠你們江家。希望你不要讓我這個舉薦人在司令官閣下面前出醜!」
咕嘟!一聽這話,江老兒兩眼發光。他之所以投靠日本人,一來是要報陸維那「一箭之仇」,這二來就是想為他們江家謀個出路。眼下汪先生已在南京重建中華民國中央臨時政府,這就是一個絕佳契機。他們報國方式雖有不同,但企盼和平的目的是一致的。在這樣想法的引導之下,江老兒認為再怎麼幫著日本人都是應該的。於是立即點頭說道:
「嗨!老朽明白!我江家願為皇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呦西!」江老兒終究還是在小林和光的「甜言蜜語」中淪陷了,屁顛兒屁顛兒的充當日本人的馬前卒了。可他前腳剛走,小林和光後腳就露出凶光。冷哼一聲,心道:該死的支那人!還真當皇軍會信守承諾?哼!幼稚!你不過是皇軍的一條狗,鞠躬盡瘁用不著,死而後已倒可以成全!別看現在是好言好語的哄著,不過是他們推出的一個標靶而已,目的便是為他小林和光之後的行動提供掩護。等用得差不多了,也就該送他歸西了。
江老兒大概沒有料到,他已經著了小林和光的算計。但畢竟是活了幾十年的老狐狸,江老兒私底下留著心呢!
戰區剛剛頒布管制條例,倒賣銅元是違法的。所以江老兒並沒有聽從小林和光的命令私下裡收購銅元,而是徑直朝銀行去了。以銀元換銅元,怎麼說也沒有拒絕的理由。等到了銀行,前來兌換、變現銅元的人寥寥無幾,而辦理存款儲蓄的人卻有很多。看來臨時管制條例和宣講隊以恫嚇及蠱惑,已經將戰區百姓徹底震懾住了。他們越是這樣就證明越是底虛,所以,江老兒走進銀行十分張狂的說道:
「把這些銀元都給我兌成銅元!」
本來是想看銀行的笑話,這可是四十萬塊銀元,按照當前匯價,足足可以兌換四百噸銅元。誰曾想,這樣的單子雖然史無前例,卻也不是問題。
……
「你說什麼?他們真的給你兌了?沒有一點猶豫?」
當江老兒將事情的經過告知小林和光之後,他先是難以置信,隨後好似發狂一般一把拽著江老兒的衣領一遍又一遍的反覆問道。
「咳咳!~小林閣下快放手,小老兒真的沒有撒謊吶,那四百噸銅元現在就在小人府上,不信可以查驗嘛!隨行的太君也可以作證吶!」
再三確認之後,小林和光終於接受了這一事實,只是現實來得實在是太殘酷了。先是泰縣商會的背叛,擺了自己一道也就罷了,還幫著陸維穩定了物價。現在又一眼看下銅元打壓無望,江老兒的四十萬塊現大洋所起作用雖然有限,但銀行方面想也沒想就給兌了,這說明了什麼?或許根本就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樣,銅元政策從確立之初就是做足了準備。之所以幾度交鋒,自己都明顯占據優勢,就是要視之以弱,引自己上鉤。連帶著銀元、劣幣入境一道都在別人的算計之內。這也就是為什麼銅元幾度危機卻也總是打不崩的原因。之前不行,現在就更不可能了。
想明白了這些,小林和光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儘快逃離這裡,不過在走之前他需要將皇軍的損失降到最低。於是又給江老兒塞了一把承兌匯票說道:
「江桑!你將這些承兌匯票全都變現,有了你們江家的四十萬塊現大洋,我估計他們已是山窮水盡了,我們乘勝追擊,銀行肯定要崩!」
起先,江老兒並未感覺出異樣來,還以為是小林和光的又一舉措,直到下人來報,才發覺事情沒這麼簡單!
「老爺!小林太君派人去了交易中心!」
「去交易中心幹什麼?」如今的交易中心雖然是撿漏的好去處,但小林和光還有銀子嗎?銀子?想到這裡江老兒似有隱憂,交易中心除了撿漏,可還能變現呢!嘶!~這傢伙莫不是要跑?是了!眼看打壓銅元無望,不跑還能幹什麼?等著被抓?既然決定了,那麼手中的承兌匯票就沒用了,還不如變成銀元攜帶方便不是?可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全都交易了?反而要分一部分給自己兌成銅元?江老兒百思不得其解。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麼,難道……?
為了驗證自己心中疑慮,江老兒立即拿出那沓承兌匯票,捻開一看,果然!都是些小面額的承兌匯票,最大也不過五萬塊,可是勝在數量奇多,加起來也得有一兩千萬。現在小林和光的用意就再明顯不過了,如果是為了擠兌銀行,那這點兒承兌匯票顯然不夠,可要是用來拖延時間卻綽綽有餘。因為前兩天的擠兌風波,承兌匯票變現查的已經很嚴了,有不少人出了問題而被抓,江老兒自然知道被抓的都是些什麼人。
承兌匯票交易轉讓中需要銀行背書,雖然他們用李代桃僵的辦法糊弄過去,但就以戰區情報部門的能耐,很容易就能查到他的頭上。之前兌換了四十萬塊現大洋已經讓他暴露了,如果再讓人發現自己替日本人打掩護,那他漢奸之名可就做實了。那時候,日本人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可他以及江家怎麼辦?所以,江老兒並未立即去銀行,而是找著法拖延。
小林和光見狀不由大為惱火,他這裡已經準備就緒了,如果江老兒這個標靶不出現,吸引不了戰區情報部門的注意,自己下一步行動如何展開?
「江桑!承兌匯票不是已經給你了嗎?你為什麼還不行動?」
面對小林和光的質詢,江老兒突然噗嗵跪下了,嘴裡央求道:「小林太君吶!小老兒我求求您了,千萬別讓小老兒去送死啊!你們要走就走吧,可別再拉小老兒下水了。等太君捲土重來的時候,小老兒還是您的馬前卒!求您了!求您了!……」
江老兒想用暗間來換得一線生機,一般來說,在中國,這種投資還是很誘人的,但他卻選錯了對象。對小林和光而言,江老兒就是一條狗,既然是狗那就要有做狗的覺悟,跟主人討價還價,這還了得?所以,儘管暗間的身份很誘人,但在中國還缺願意為皇軍服務的狗嗎?
「你都知道了?」
此時小林和光兩眼蹦出寒光,一把地拎起江老兒,威脅道:「你這個支那豬給我聽好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說著一揮手,幾個手下便衝進內堂,接著一陣雞飛狗跳,人哭孩鬧,聽著江老兒甚是揪心。
「小林閣下!您……您這是……?」
到了這個時候小林和光就不再掩飾什麼,衝著江老兒凶道:「江桑!你若乖乖聽話我保你家人無虞,但你要是拒不合作,就別怪我無情!」
不用說也知道是個什麼後果,此時江老兒欲哭無淚,他真後悔,當初怎麼就鬼迷心竅,想起引狼入室?以致引火燒身不能自拔!為了家人的安全,他只能在日本人的監視下,極不情願的向銀行走去。難道他就這麼認命了嗎?當然不是!在途中,江老兒想了很多,最放心不下的還是自己的長子江宏傑。他如今已是國軍少將,一旦自己漢奸的罪名做實,他的仕途不僅會就此斷送,還可能有性命之憂。不行!無論如何也得保全我兒!至於家人?他很清楚日本人的秉性,就算自己乖乖聽話,家人也恐怕是保不住了。既然橫豎都是個死,那憑什麼要好活了日本人?不行!必須要做點什麼,否則咽不下這口氣!
等到了銀行,一眼就看到了陳老三,正愁沒個傳話人,真是想什麼來什麼。江老兒心下一喜,立即殷勤的上前打招呼。
「呦!陳三爺?好久不見!」
本來被人冷不丁的喊上一聲「爺」,陳老三樂不可支,可這話從江老兒嘴裡說出來,陳老三頓感無比噁心!一臉的嫌棄道:
「去!去!去!誰他媽的要跟你見面?真他媽的晦氣!」
局勢已定,但陳老三還是想來銀行打探打探,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雖然是錦上添花,但功勞誰會嫌多?誰曾想剛一踏門進來就碰上江老兒這混蛋,而江老兒這傢伙臉皮厚的可以,不愧是當漢奸的料,不受待見也就罷了,還沒點兒眼頭見識。陳老三見了他直翻白眼兒,可他卻還要覥著臉一把握著陳老三的手,極盡諂獻的說道:
「三爺!什麼時候一起坐坐?」
坐坐?開什麼玩笑?陳老三連看都不帶看他一眼,又怎麼會跟他坐坐?可這老混蛋非抓著他手不放,陳老三幾次想要抽出來,卻愕然發現,這老混蛋別看一把歲數,手勁可是不小。而且,貌似手心有什麼東西?加之這老東西一個勁的給他使眼色。陳老三也是機靈人,看了一眼他的隨從也就明白了。但也不點破,嘴上依舊是罵罵咧咧。
「你給老子放手?誰他媽的跟你狗日的坐?老子嫌你髒!我呸!」
說話間將手抽出來,連忙用手巾擦了兩下,然後連帶著一張紙條揣兜里。見江老兒如釋重負的模樣,陳老三沒有耽擱,直奔長官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