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四五章 惡化


  「來!來!來!大家都吃!我告訴你們,這狗肉可是好東西!有句話怎麼說來著?這狗肉滾三滾,神仙都站不住!來!來!來!都吃,別客氣,今兒個狗肉管夠!」

  黃花山,剛剛進駐的國軍五十七軍一部,進駐的第一件事不是構築工事積極備戰,而是全員上下吃起了狗肉。也難怪,五十七軍原是東北軍,跟狗有著特殊的緣分。除了吃狗肉,還睡狗皮褥子,戴狗皮帽子,揣狗皮筒子。雖然這些物件兒隨著被迫入關已逐漸沒了用武之地,唯獨這狗肉香味一飄,那叫一個垂涎欲滴,誘惑難當。不光是當官兒的,就是小兵也全都湊了過來,而身為主官的李長勝也沒有厚此薄彼,人人有份,不停的招呼道:

  「來!來!來!都吃!這狗肉最是暖身,以前在東北數九寒天才吃著痛快,可是到了南方,春夏之交也是別有一番風味吶!」

  還真讓他說著了,雖然已進入四月,氣溫回暖明顯,但這淮西一帶夜間溫度還是能夠降到13~14℃之間,此時吃狗肉除了暖身禦寒,更重要的一個作用就是去濕,南方的濕冷那是滲入骨髓的冷,這對北方人而言尤其難受。所以,即便是不愛吃狗肉的人,此刻也願意叼上一塊,要是再能來口酒就更好了。

  「酒?有!有!有!今天大伙兒是敞開了吃敞開了喝啊!」

  一聽有酒,吸引力立即蓋過狗肉。畢竟戰區的伙食還是相當不錯的,大家都不缺肉食,倒是酒類管制較為嚴格。酒水一登場,大傢伙立即對李長勝這位新長官好感度飆升,這也正是李長勝想要的結果。然而,雖然有長官帶頭,可軍法森嚴,對於飲酒還是有人犯起了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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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長官!吃肉就行,喝酒我看就算了吧!」

  東北人喝酒就是圖個人多熱鬧,眾人圍坐一圈兒,大塊吃肉大口喝酒,你一個人冷不丁的拒絕,就不是不合群,而是敗興!也虧得李長勝是頭一天上任,為了籠絡人心不計較這個,反而勸道:

  「放心吧!偶爾破例一次沒什麼大不了的,再說了咱這可是大後方,能出什麼事兒?就算是出了事兒也是我頂著,我舅舅可是軍長,誰敢拿我怎麼樣?」

  「就是!就是!」

  李長勝是軍長繆澄流的親外甥,身邊自然少不了恭維的人,可面對遞上來的白酒,小兵依舊堅持己見,這可惹惱所屬連長,上去就是一腳踹,罵罵咧咧道:

  「媽啦個巴子的!不識抬舉的東西,李少讓你喝是看得起你,你他*娘*的還不領情?不想喝就給老子滾出去站崗去!」

  說著就硬塞了一條狗腿,一腳踹了出去。雖然以這樣的方式出來多少有些丟人,但小兵只能拍拍屁股蛋兒,面帶委屈的離開了。官大一級壓死人!面對上官的責罵,他雖忍氣吞聲,可心中的不忿卻是難平。心道:有什麼嘛!不就是有個軍長舅舅麼?還李長勝?長勝個屁!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要是沒有他舅舅,他就是一*坨*屎。不過罵歸罵,你終究不得不承認,他就是一*坨*屎,只要沾上繆澄流繆大軍長,他就能帶著強湊的幾個連駐守黃花山鍍金!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吶!

  唉!~

  一聲嘆息道出無奈,小兵只能做他作為一名士兵應盡的本分,在長官們同袍酒肉嘈雜中站好這班崗。然而,寒冷的夜和孤寂會消磨他的意志,他幾次想要放棄,乾脆找個地方睡一覺算了,但最終還是堅持下來。只不過這種堅持是要通過「苦中作樂」和某些突發奇想來消磨時間。眼下正是戰時狀態,隨意開火會造成誤判,但打幾發照明彈玩兒玩兒卻在他的本職之內。「噗!」當一枚照明彈升空立即將山腳照得通亮,小兵的目光也隨之轉向天際,但就在抬頭的剎那,他驚訝的發現山腳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雖然是一閃而過,但軍人的警覺還是讓他不假思索的挺槍呵道:

  「什麼人?出來!」

  見那頭沒有動靜也沒有回應,小兵又接著發射了一枚照明彈,會同之前的個一起將夜空照得更亮,範圍也更大更遠了,這下他算是看清了,就在他們山腳下不知什麼時候竟有一支隊伍悄悄的摸了上來,不用想也知道不是友軍。

  「敵襲!敵襲!」

  這一嗓子嚎的,受驚的不只是山腳下的敵人,還有正在喝酒吃肉的同僚們,只是他們在酒精的作用下反應有些遲鈍,倒是山腳下的敵人一點也不含糊,話音剛出口抬手就是一梭子。

  「嚓!嚓!嚓!~」

  幸好是天色昏暗,又是情急之下,輕機槍有失準頭,否則他這身上也不知道要多多少窟窿眼兒了。饒是如此,也把小兵嚇個半死,趕緊貓腰找了個掩體,然後鳴槍示警。如果說槍聲還只是讓李長勝等一眾長官懵懵懂懂,那麼榴彈的爆炸聲總該驚醒了吧?

  果然!當爆炸聲接二連三的響起,李長勝如脫兔一般彈跳而起,驚恐的問道:「怎麼回事?哪裡打*炮?」

  然而,還不等弄清狀況,炮彈就已經落在身邊了,要不是警衛員拼死把他壓在身下,此刻他已經是一具屍體了,頓時嚇尿了。想他李長勝平日裡頂多就是個公子哥,戰場倒是上過不少,可是如此近距離的直面死亡這還是頭一次。

  「長官!敵襲!敵襲!小鬼子打過來了,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

  此刻他已是滿腦子空白,連魂兒都快沒有了,哪裡還有什麼主意?要說主意,所能想到的就只有跑了,可跑字剛出口,就被連長一把給捂了回去。

  「李少現在可不能跑哇,一跑軍心散了,小鬼子攆在後邊兒可就是隨便殺了!應該組織反擊,固守待援!」

  「對!對!對!固守待援!軍部距此不過十公里,我舅舅(繆澄流)是不會不管我的!」

  連長這話倒是提醒了李長勝,這麼大的動靜軍部不可能聽不到,只要他堅守陣地,援軍很快就將到達。確實,當黃花山方向的炮聲擴撒開來時,繆澄流最先想到的黃花山陣地,立即致電詢問,可遲遲沒有回應。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立即組織兵力準備增援。然而李長勝終究是個福薄之人,還不等繆澄流派兵支援,他倒先頂不住了。

  本來,憑藉天上的照明彈,以及我軍強大的火力,和居高臨下的地勢,山下的日軍被壓制的抬不起頭,即便是擁有火炮優勢也是一樣。見此情形,獨立領軍的第08聯隊聯隊長森田春次大佐見狀眉頭一緊。

  「突襲效果未達預期,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使用特種彈吧!」

  第四師團其實很少使用特種彈,甚至極為鄙視這種行為,但眼下情況不同,他們說到底只是一個加強聯隊,深入國軍腹地強攻山頭,若是不能儘快攻下這座高地,他們就有覆滅的危險。所以,儘管是不喜,但此刻他是別無選擇。

  這時李長勝要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定會大罵一聲:虛偽!既然不喜歡用,那幹嘛要帶著?呃!~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當日軍發射特種彈後,我軍居然毫無抵抗能力。話說,日軍所發射的特種彈也不過是催淚、催吐型的毒劑,我軍配備的防毒面罩完全可以抵禦,可他們這一通胡吃海喝,反應遲鈍不說,戴上防毒面罩要多難受有多難受,以致毒還未到,自己倒先給整吐了。如此,防毒面具形同虛設,在毒氣的侵襲下,堅守陣地成了妄想。於是李長勝再次想到了跑,這次連長沒有出面制止,因為此刻他也想著逃命,留下來是必死無疑,跑了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就這樣,原本被繆澄流寄予厚望的一處要地,堅守了不到半個小時就宣告失守了。

  「閣下!要不要追?」

  按照以往,這種情況肯定要予以追擊的,但森田春次卻搖頭,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黃花山雖下,但這裡畢竟是國軍腹地,他們又只是一個加強聯隊,此行目的也只是為了策應主戰場,於國軍腹地插入一枚楔子罷了。因而,固守黃花山才是首要,別忘了,黃花山守軍雖被擊潰,但距此不過十公里的莊墓鎮可還有國軍一個軍。儘管幾個主力團被盡數調離,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森田春次不願冒險一試。

  森田春次的罷兵才讓李長勝逃過一劫,可丟了黃花山,氣在心頭的繆澄流恨不得把主官槍斃以正軍法,但當看到外甥李長勝時,頓時沒了脾氣,一面收攏敗兵,一面依託莊墓河布防。在確信日軍沒有進一步打算後才急忙朝長官部而去,既是為了請罪亦是請命。

  可當到了長官部,裡面的氛圍壓抑到令他窒息。聽到風聲的張自忠和馮治安先他一步抵達,剛進門繆澄流就被張自忠逮了個正著,率先開口問道:

  「開源(繆澄流字)來得正好,黃花山那裡情況怎麼樣了?」

  呃!~繆澄流羞愧的低著頭,低聲對陸維說道:「陸長官!卑職無能!黃花山丟了!……日軍約莫一個加強聯隊,趁夜突襲了我黃花山陣地,他們配有大量重武器,還施放了毒氣,我守軍一個營奮戰近一小時終究不敵,無奈只能退至莊墓河西岸以阻敵寇,目前日軍尚被我軍壓制於黃花山一帶,並未有進一步動作!」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經繆澄流這麼一說好倒似非戰之過,實則無能為力,全然隱瞞了外甥只顧喝酒吃肉而延誤軍機一事。饒是如此,丟失黃花山也是極為嚴重的過錯,只不過陸維不吱聲,他們誰都無權問責。但也擋不住張自忠的關心大法,一言既出,繆澄流的處境就不止是尷尬了。

  「俊然(陸維字)!黃花山一失,莊墓鎮可就危險了,連帶著楊廟也不安全,我看還是把我的直屬部隊再調回來吧!」

  姜果然還是老的辣!損人也不帶這樣的!你三十三集團軍的直屬部隊再調回來,那豈不是說我繆澄流無能,我五十七軍無用?

  繆澄流平日裡雖沒有什麼榮辱的概念,但今日被張自忠暗中擠兌卻也來了脾氣,立刻挺身而出,行禮說道:「陸長官放心!卑職這就回去奪回黃花山,拿不下來決不罷休!」

  他既然這麼說肯定是下了決心的,可惜陸維不給他表現的機會,擺手說道:「奪什麼奪?這不過是日軍打入我軍腹地的一枚釘子,區區一個加強聯隊能翻起什麼大浪?可別被鬼子這一攪和自亂陣腳!你不是說他們已經被你壓制在黃花山一帶了嗎?那就壓著吧!」

  說罷又轉向張自忠,言道:「藎臣(張自忠字)將軍!你部的直屬部隊我看就不要讓他們來回折騰了,眼下最要緊的還是101師團,你那裡越早打開局面,我軍就越能掌握主動!」

  說著又給遠在五河的八十五軍張耀明下了指示。

  「命令張耀明,五河能打則打,不能打就撤,哪怕是撤回戰區也不打緊,總之,老子要的是一個活著的八十五軍!好了!就這樣吧!」

  陸維既然這麼說,那就意味著是要一門心思拿101師團開刀了,其他事情全都成了旁枝末節,於大局無關。那麼張自忠就唯有不辜負才能對得起這份信重。看陸維胸有成竹的樣子便離開了,如此繆澄流也不好繼續待在長官部,也急著回去莊墓鎮坐鎮去了,黃花山已失,莊墓鎮可不能再出意外了。

  回去的路上他拉著晏子明問道:「(李)長勝駐守黃花山是你安排的吧!」

  被繆澄流這麼一問,晏子明立馬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說道:「對不起!軍座!卑職原以為這會是表少爺積攢資歷的一次機會,卻不想誤了表少爺,請軍座責罰!」

  唉!~如此繆澄流還能說什麼呢?畢竟人家的本意本是好的,要怪只能怪自家外甥太無能。擺手說道:「算了!反正陸長官也沒有追究!不過,以後再遇這種事得先告知我!」

  「是!軍座!」

  晏子明表面上恭順,可誰也沒有發現,在他抬頭的瞬間露出一絲邪笑。其中既有避免責罰的慶幸,也有玩弄於鼓掌的驕傲。李長勝是什麼人?不過是個紈絝罷了!如果沒有繆澄流晏子明連正眼都不帶看的,還幫他積攢資歷?也就是繆澄流看不開,積攢資歷對於李長勝這種人,怎麼也得再安排個干將才行,而且如果沒有晏子明的授意,他哪兒來的酒肉收買人心?可以說,李長勝丟了黃花山,其中一多半是晏子明的「功勞」。可惜繆澄流沒有深究,不過也察覺到一些,便試探性的問了句:

  「岩田正隆再跟你聯繫了沒有?」

  「沒有啊!」

  晏子明不假思索的就回道。這表面上看沒什麼異樣,畢竟晏子明這個中間人跟岩田正隆也只是單線聯繫,意思就是說只有岩田正隆來找他,至少明面上是這樣。但看繆澄流突然一問,莫不是黃花山事件後,繆澄流又動了心思?便也試著問道:

  「軍座若是想找他談談,卑職倒是可以試著聯繫聯繫!」

  此言一出,繆澄流眼中立馬閃出精光,此刻他已經能夠確信,這晏子明背著他肯定跟岩田正隆那混蛋有聯繫。不過也沒有深想,因為晏子明再怎麼著也只是區區一副官,就算跟岩田正隆勾結,只要他不樂意,他們能幹什麼?

  正是這種不屑以致他不想點破,眯眼輕笑打算揭過這茬,可晏子明不干,好不容易繆澄流又動了念頭還不得趁熱打鐵?便急忙說道:「軍座!黃花山失陷,陸長官看似輕描淡寫,滿不在乎,可我軍處境已十分危險。雖說來犯日軍僅有一個加強聯隊的規模,但誰都無法保證他們拿下黃花山之後不會再攻略別地。至於說壓制,咱的情況如何軍座您最清楚了,就連表少爺駐守黃花山的那幾個連都是強湊來的,如果日軍真的打來,咱拿什麼跟人家打?而且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這確實不是最糟糕的,黃花山頂多就是小打小鬧,蘇北新沂才是真正展開對決的地方。然而,雙方軍力差距過大,從一開始我軍就被壓著打。

  「呸!呸!呸!~這他*娘*的打得什麼仗?窩囊!」

  現在114師師長郝成龍一張口吐出來的一多半都是泥土,自打日軍華北方面軍連克邳州、郯城,又集重兵向新沂壓來。軍長孫立人就收縮兵力擺出一副死守新沂的架勢,但他也沒打算據城而守,於是114師就被部署在距離城北十公里處的何莊,依託沭河進行防禦。可是一開打,這哪是打仗,簡直就是挨打,天上地下炸個不停,關鍵是還沒有還手的餘地,這讓剛剛才適應「火力至上」的郝成龍首次對自家實力產生懷疑。

  眼見日軍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準備強渡沭河,郝成龍再也按耐不住,立即拿起電話接通總機,說道:「喂!我是郝成龍!給我要軍屬炮兵旅還有戰區航空兵,沭河前線請求支援!請求支援!」

  因為日軍有重炮旅兵團的緣故,軍屬炮兵旅那頭多半是指望不上了,但航空兵總該來幫他一手吧?可是沒想到兩處全都碰了壁。他*媽*拉*個巴子的,這還了得?值此形勢危急,他們居然敢陽奉陰違?氣極的郝成龍立馬將電話打到了軍長孫立人那裡。

  「軍座啊!日軍坦克部隊已經著手渡河了,卑職請求軍屬炮兵旅和戰區航空兵支援,可他們全都推託。您知道的,這個時候再不給點兒支援,這仗就沒法兒打了!」

  訴苦、告狀一氣呵成,本以為孫立人會給他做主,可沒想到電話那頭沉默了三四秒之後,直接來了一句:「沒法打就不要打了!」

  「什麼?」郝成龍以為自己聽錯了,趕忙問道:「軍座您說的不是氣話吧?卑職可沒提什麼過分要求啊!」

  是不過分啊!打得過一條道捅到黑,打不過呼叫支援,一直以來他們不就是這麼幹的嗎?郝成龍不明白,不光是不明白,還莫名的有些委屈了!孫立人可沒功夫跟他磨蹭,言明:

  「不要瞎想了,撤出新沂是陸長官的命令!我已令暫五師退入駱馬湖一帶,等航空兵掩護他們成功撤退後,你部也要逐次撤退,撤到東海去!明白了嗎?記著!是逐次撤退,暫五師留在駱馬湖,老子身邊可就你114師一個師得用了,別讓老子成了光杆司令!」

  「是!」

  要是擱以前,對於放棄新沂郝成龍肯定不理解,但現在他算是明白了,放棄新沂是為了保全一〇一軍,保全一〇一軍是為了同日軍做更長久的周旋。因為相較人地兩失,放棄新沂,日軍將不得不面對一個問題,是繼續追擊我軍還是南下攻打宿遷?無論哪種選擇都將為我軍爭取寶貴的時間。可這樣的權宜之計還能用幾次?主力不迴轉結局仍是一片慘澹!唉!~沒辦法!實力相差過於懸殊,就算主力在此,面對日軍三大集團(蘇北的華北方面軍,華中方面軍的淮西集團和淮安集團),以及強大的機械化師團又能堅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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