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八章 決戰（八）
「閣下！撤軍吧！」
「納尼？」
陸航司令徳川好敏中將的陣亡以及第十四師團遭受重創，杉山元承認，這是會戰爆發後，華北方面軍遭受的最沉重的打擊，可參謀長山下奉文張口就提撤軍，杉山元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他，以為出現了幻聽。
不！其實這不是幻聽！當彼此眼神對接在一起的時候，山下奉文再次說道：「閣下！撤軍吧！」這次更為鄭重，然而，杉山元卻有種遭到背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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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嘎壓路！」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怒道：「山下君！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他當然知道，所以還是那句話，只不過每一個字都咬得特別清晰。
「閣下！撤軍吧！」
「你……！」
杉山元氣極，再次揚起手，可山下奉文沒有絲毫躲避的意思，只是低頭不語，那架勢似乎在說，只要你敢打，他就敢領受！而杉山元也終究沒有下手，兩人雖是上下級關係，但互不統屬，山下奉文代表的是參謀總部。剛才那一巴掌如果被有心人捅到大本營，他這個方面軍司令也是有口難辯。
「哼！」嘴上的怒火雖然未消，可心裡卻只能長嘆一聲，問道：
「我想知道為什麼！」
終於恢復理智了嗎？杉山元問起，山下奉文立即將之前的不快拋之腦後，說道：「閣下！經此一役，支那軍於蘇北的不利局面即將扭轉。兩個機械化師團，第十四師團遭受重創，而第二十三師團的調離，令支那軍的戰車部隊一家獨大。而航空兵的此番損失，至少需要一個星期才能恢復。這也就意味著，這一個星期之內，蘇北地區的制空權可能會落在支那軍手上。如此，十四和第二十一師團就有被圍殲的危險，一旦它們遭遇意外，那麼此番會戰目的不光不會達成，皇軍還將付出更為慘重的代價！所以，越早撤軍，對皇軍越是有利。支那人有句老話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中日之間國力的巨大差距短時間內是難以撫平的，只要皇軍切斷豫皖蘇魯戰區海上補給，整軍再戰必是摧古拉朽！」
說實話，從一開始山下奉文就對此戰不抱太大希望。因為從盱眙之戰伊始，主動權就在陸維手上，這種被動的局面一直沒有改善，反而隨著會戰規模的不斷擴大，投入兵力的增加而越發嚴重。時至今日，已有亂戰的趨勢，這樣皇軍的優勢更加難以發揮。而蘇北、淮安、淮西，甚至是盱眙這個當初的策源地，眼下卻是最為平靜的地方，只要這四個主要戰場有一個出現意外，便會引發連鎖反應。同時，為了此番會戰兩大方面軍已竭盡所能，恐怕難以應對更多的突發狀況。所以，為穩妥起見，山下奉文這才主張撤兵。
然而，山下奉文的這些顧慮在杉山元看來卻全都是對他的埋怨。因為如果不是他堅持調第二十三師團南下，蘇北恐怕不是現在這個局面。
既然已是先入為主的認為，那麼還會聽從他建議嗎？
「唔～」杉山元雖明面上沉吟，可心裡卻已經有了計較。說道：「這些不過是你的猜測罷了，我不相信支那軍能在蘇北翻出什麼大浪來，哪怕第十四師團已被打殘，可我們還有第二十一師團，兩部加起來尚有五萬大軍。別說他們都是皇軍精銳，就是五萬頭豬，一〇一軍全盛時期一個星期也抓不完。更何況，支那人哪來的一個星期時間？待到明日，第二十三師團便會會同第二十師團南下宿縣（今宿州），對陸維主力展開合圍。過了今天形勢就必將大好，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居然想要撤軍？哼！」
被杉山元一通說教，山下奉文無奈的搖著頭，內心一陣寂落感慨：司令官還是看不開呀！
「閣下！就算今日之後就能對支那軍主力展開合圍，閣下怎麼就能保證皇軍一定會獲得勝利？萬一戰事再次陷入膠著怎麼辦？畢功於一役的期望和風險是一樣的！有件事還得讓閣下知曉。」
說著山下奉文頓了頓，此事他原本以為杉山元作為方面軍司令官肯定特別重視，可現在看來是他想多了。杉山元已經因過度渴望勝利而蒙蔽雙眼，如此山下奉文也就不必再為這個「傻*瓜元」的長官兜底了。他是方面軍參謀長，要為參謀總部負責，為帝國武運負責，乾脆讓他認清現狀，如果這樣杉山元還是執迷不悟，那就別怪他這個參謀長不配合了！
究竟是什麼事，弄得這麼神神秘秘？杉山元原以為撤軍是參謀總部的意思，山下奉文想以此說事來壓他。然而，事情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樣，就聽山下奉文說道：
「閣下現在還不明白嗎？經此一役，在蘇北，皇軍已再無能力威脅豫皖蘇魯戰區的根本。儘管井關隆昌（第十四師團師團長）他們還有五萬大軍，可支那軍根本就不需要打，只要切斷補給線即可。那時候，人多可就是嚴重的負擔了。而這還不是最嚴重，無論是蘇北還是淮安方向，皇軍都未能建立持久可靠的補給通道，戰至今日給養也該消耗的差不多了，之後還有哪支部隊能夠專心作戰？」
「這……？」咕嘟！杉山元聽罷不由得吞咽一口苦水。
山下奉文說得都是事實，皇軍在後勤方面的表現確實不如人意。這與後勤管理制度無關，乃是源於高層不切實際的想法。為了僅以有限的運力最大可能的保障彈藥的供給，皇軍作戰部隊給養主要依靠以戰養戰，就地徵集。戰事不太激烈尚還好說，一旦陷入苦戰，補給不暢時，每日的人吃馬嚼就得需要耗費大量人力和精力去搜集，這不光降低部隊戰力，還增加了遇襲風險。但就憑這點兒小麻煩就輕言撤軍？
當然不是，給養問題只不過是個開始，山下奉文原本想要由表及里，循序漸進的讓杉山元認識到日軍在後勤補給方面所存在的嚴重隱患。可他沒想到，杉山元會這麼頑固，明明已經認識到了問題，可還在強詞奪理，甚至偏執的認為：
「三天！最多三天時間，支那軍主力就將徹底處於皇軍的包圍之中。那時，就算皇軍後勤補給出現問題，最先崩潰的也應該是支那人，我就不信支那軍於淮西匯聚近二十萬大軍，他們就沒有後勤壓力。一旦華中方面軍的第四、第十一師團出五河，側擊固鎮，他們的補給通道就徹底被切斷了，而皇軍卻還可以通過空投來繼續維持！」
「閣下就這麼有信心嗎？」
好嘛！真可謂自以為是之下什麼都給你安排的明明白白，但前提是南下部隊能夠如他所願。顯然杉山元並未將這層因素考慮進內。山下奉文必須得讓他清楚，這樣做的後果。
「萬一……？」
可話剛出口就被杉山元無情的打斷了，並呵斥道：「夠了！左一個萬一，右一個萬一？哪兒來那麼多萬一？不過都是你的猜測罷了！在無跡象表明之前就輕言撤退，你難道想要皇軍之前的付出都付之東流嗎？這已不是單純的怯戰，而是別有用心！」
「我別有用心？」
是！他山下奉文在這件事上不光是別有用心，還用心良苦呢。雖然眼下並沒有太多跡象佐證他的推斷，但只要不是必勝，他的主張就是有意義的。因為中日兩國國力上面的巨大差距，整軍再戰更有把握。相反，若是不幸言中，則再想扳回一局就更難了。可是現在他的意見杉山元根本聽不進去，還惡語詆毀。這是兩人自結為政治同盟以來，分歧最為嚴重，爭論最凶的一次。自打杉山元出言詆毀的那一刻起，山下奉文就知道，兩人的關係已不可調和了。既然道不同不相為謀，就在杉山元甩了臉子，山下奉文也不甘示弱，丟下一句狠話：
「既然如此，那閣下就不要怪我行使參謀長的職權了！」
「你！」
此時杉山元恨得牙痒痒，也難怪，日軍之中奉行參謀監督制度，也就是各級參謀提供部隊，軍事主官負責指揮和使用作戰力量，山下奉文不配合，杉山元手頭連可用的兵力都沒有。然而，他終歸是低估了杉山元的能量。作為陸軍元老，又當過一段時間的陸軍大臣，杉山元在陸軍部乃至整個大本營擁有深厚的人脈關係。山下奉文想用參謀體制來壓他，可杉山元越過他直接獲得大本營及參謀本部的支持。沒辦法，大本營也不願半途而廢。
……
在獲得大本營的支持後，杉山元可以說是日本自明治維新之後權利最大的統兵將領了。沒有了掣肘，這使得他可以放開手腳專心經營南下作戰。正如山下奉文所說，畢功於一役，不能有半點兒差池。所以，大權在握的杉山元第一件事情就是命令井關隆昌（第十四師團師團長）他們改變作戰模式，要晝伏夜出，避免同我軍主力正面對抗，以牽制宿遷于學忠之五十一軍，和新沂孫立人的一〇一軍。只要這兩部沒有異動，那麼南下作戰就勝券在握了。然而，事情總有始料不及的時候。
宿縣即宿州，是津浦鐵路沿線重要的城市，上接徐州，下連蚌埠，戰略位置十分顯要。可是，自蘇北戰役之後，中日雙方都沒有將其納入麾下，久而久之就成了土匪的天下，整座城市也破敗不堪。此番會戰爆發後，陸維為防備徐州方向日軍經鐵路線南下，開戰之初就命五十七軍常恩多之111師北上奪取宿縣。
拿下宿縣容易，難的是如何守住，尤其是在日軍窺伺之下，不來則矣，一來就是兩個師團，其中一個還是精銳的機械化師團。不過所謂精銳也只是相對而言，豈不聞昨日日軍另一個機械化師團第十四師團就被孫立人打得大敗？但那是一〇一軍，放眼世界也是一等一的強軍。而他們111師則隸屬繆澄流五十七軍，原本就不受待見，可偏偏繆澄流前幾天又因叛*國投*敵而被羈押，聽說五十七軍本部已經遭到清洗，眼下的111師人心惶惶哪裡還打得了硬仗、惡仗？所以，當日軍來勢洶洶，師長常恩多立即請求支援，可得到的回覆卻是放棄宿縣。
「鈞座！您怎麼能……？」
在楊廟長官部，眾人全都對陸維放棄宿縣的做法感到疑惑和不解，陸維也不急於解釋，而是反問道：「日軍華北方面軍急著南下是為了什麼？」
「這還用說？當然是會同華中方面軍出五河，拿下固鎮，就可將我軍一舉包圍，之後解了蚌埠之圍，我軍就徹底**家瓮中之鱉了！」
這個道理就是張大彪也能看透，既然如此那擋在日軍南下要衝之地的宿縣就更不能讓了，非但不能讓，還得立馬增派援軍。可是，這樣有用嗎？
陸維搖了搖頭，說道：「宿縣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對日軍來說，這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拿下的地方。而我軍在宿縣只有五十七軍常恩多的一個師，在淮河以北更是只有溫應星的八十八軍，還不滿編（欠204師），怎麼能擋得住？我看就是把八十八軍全填進去也未必！既然擋不住，那乾脆放進來，你們來看……」
說著走到地圖前，指道：「日軍有裝甲部隊，我們也有，而且更加強大。若是日軍拿下宿縣，肯定不會做過多停留，只要其主力南下蚌埠，則我坦克部隊正好可以由宿遷直插宿縣，斷其後路。到時別說南下的第二十、二十三師團，就是華中方面軍的第四、第十一師團也別想好過！」
嚯！一下子算計四個師團，也就只有鈞座陸維才有這樣的魄力。當然，要是擱以前這種想法絕對是不自量力，但昨日孫立人的一場大勝仗給了他底氣。當然，僅此還遠遠不夠！
「告訴常恩多，他111師立即撤出宿縣，儘量避免與日軍正面對抗，但也不要忘了拉扯糾纏。再電告盱眙楊遇春的204師，嘉山周崇禮的201師，讓他們把鬼子滁州至五河方向的後勤補給線給老子徹底斷嘍！還有張耀明的八十五軍，離開五河也有段時間了，是該回去了！」
一連串的命令讓大家明白陸維的決心，同時也提振了作戰信心。放棄宿縣，日軍於淮河以北雖集中了四個半師團（華中方面軍第四、第十一師團、第114師團本部；華北方面軍第二十、第二十三師團），但我軍也不差。兩個主力軍外加一個隨時可能抄後路的坦克部隊，這仗倒是很有操作的空間。所以，陸維這樣部署，他們都沒有意見。然而，當命令下到孫立人那裡，卻有了不同的看法。
孫立人不同意陸維的方案，因為，其一，新沂到宿遷的主要幹道都在日軍控制之下，我軍坦克部隊從新沂到宿遷，再由宿遷穿插並不容易。其二，穿插部隊的作用是決定性的，但去的人少了不頂用，去的人多了又擔心蘇北這裡出變故。要知道，第十四師團雖遭受重創，可身邊還有一個幾近滿編的第二十一師團，總兵力加起來將近五萬人，無論是一〇一軍還是五十一軍都不可能大規模調動。所以，孫立人的意思是利用時間差，先將對連雲威脅極大的日軍淮安集團的第九和第十五師團拿下。畢竟柿子先挑軟的捏，淮安集團雖是兩個師團，但因之前已遭到我八十九軍的削弱，如今已是強弩之末，裹足於灌雲不得寸進就是最好的證明，在坦克部隊的支持下，一舉拿下應該不難。之後無論是對付井關隆昌集團（第十四和二十一師團），還是穿插包抄淮河以北日軍都遊刃有餘。
說實話，陸維心動了。經他這麼一說，陸維也意識到之前的計劃有些想當然了，相比之下孫立人的想法雖在戰略層面落了下乘，但可操作性顯然更大。不過他並沒有立馬答應下來，而是說道：
「立即致電八十八軍溫應星，問他所部若是獨自面對不少於三個師團的圍攻，最多可以堅持幾天？」
放棄宿縣，淮河以北就只有溫應星的八十八軍一部了，若是他能頂得住日軍的進攻，則支持孫立人沒有問題，可若是頂不住，最壞的打算莫過於放棄淮河防線。可那時陸維就不得不考慮取捨，是保存有生力量還是豫皖蘇魯戰區這塊要地了。
好在溫應星沒有讓他失望，回電說是最少可以堅持三天。這可不是無的放矢，此時蚌埠外圍工事齊備，八十八軍雖欠一個師，但主力尚有兩萬人馬，就算日軍三個師團齊上陣也不是那麼好拿的，需知日軍坦克可不是T—34，昨日一戰航空兵又遭受重創，至少三天已是保守估計。
這個結果陸維很滿意，當即放權，著令孫立人，允其調動周邊一切力量，務必在三日之內擊潰淮安方向之敵。
三日？沒錯！時間雖然緊刀，但陸維的要求也不高，僅是擊潰即可！
「好了！好了！」趁著大家遐想之際，陸維拍手說道：「他們都有重任在身，咱們也別閒著，第十師團也得差不多了，是該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