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永寧十五年(三)
待李亥發瘋似地奔入上陽宮內室時,一眼便看到兩方對峙的緊張局面,一方是面露凶光、陰沉倨傲的康王被黑壓壓的甲士簇擁著,另一方則是皇帝與皇后被蘇婉婧等一眾婢女護在身後,而劉太醫等一群醫官卻瑟瑟發抖蜷縮在角落。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康王瞥見持劍而來的李亥雖然狼狽但目光依然凌厲,暗地裡怒罵屬下無能,心中有些忐忑但還是強壓住,面朝皇帝不失禮節地笑道:「皇兄,李殿帥燕北第一劍,一己之力竟殺盡五百軍士!臣弟今日倒是見識了一番,不虛此名啊......」
旋即又猝不及防地沉下面色,陰冷道:「但如今,本王黑甲軍五萬精銳牢牢控制了長京府,都城已在本王手裡!事已至此,本王就明說了吧!皇兄,你即位以來,不管對內施政還是對外禦敵,都太過軟弱無能!這次衛楚兩國出兵,我軍節節敗退,邊地接連喪失!實在是喪我大燕國威,愧對列祖列宗!不如你就退位讓賢吧,待本王即了大位,會給皇兄賜一塊好封地,和皇嫂安享天年!」
說罷,康王招手吩咐手下遞來一份奏表,上前說道:「皇兄,這是五十二位王公大臣,以及我燕國二十鎮將軍的聯名書,請皇兄過目!」
「那便呈與朕看吧。」此時皇帝竟表現得無絲毫慍怒,異常淡定地開口。
李亥如入無人之境般,飛速穿過數百名甲士,黑甲軍們方才領略過這位劍術高手的厲害,此時又無康王號令,只得悻悻地趕緊讓路。
待李亥不客氣地一把奪過康王手下的奏表,便走到皇帝跟前,雙膝跪下,高捧奏表,恭恭敬敬地說道:「請陛下一閱!」
臉色漠然,趾高氣揚的康王等人被全程無視,臉色微微發白,有些不大好看。
焦灼的空氣仿佛要使眾人窒息。片刻詭異的寧靜之後,皇帝面不改色地放下奏表,露出了意外的微笑:「康王,你要造反,朕想得到。但你能說得動這麼多王公大臣,甚至還有三十鎮將軍中的二十位來聯名上表讓朕退位,這好手段,朕倒是十分意外!父皇說得沒錯,你如果登基當了皇帝,駕馭群臣的本事綽綽有餘啊......」
「父皇......哼!既然如此,那臣弟要多謝皇兄了!那皇兄現在何不退位,今日之事便算了結?」康王見皇帝竟無反應,反而淡定如常,心中頗為不解。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𝕊𝕋𝕆𝟝𝟝.ℂ𝕆𝕄
只見皇帝突然厲聲道:「但,當一名好皇帝,光是懂得駕馭人心,遠遠不夠。治國理政,愛民如子,你,不行!」
「皇兄,莫要欺人太甚!」康王此時有些惱羞成怒,「說到父皇,當年儲君之位本該就是本王的!是本王的!如若不是你在父皇面前屢進讒言,怎能讓父皇變了主意?所以,不管你今日怎麼說,這皇帝之位,你讓得讓,不讓也得讓!」
說罷瞬間抬手,眾黑甲軍舉起兵刃,齊齊發出一聲震人心魄的吶喊:「喝!」
李亥立馬凝息舉劍,連蘇婉婧這個看似柔弱的小姑娘也死死拿著短劍,一左一右護在皇帝與皇后身前。
雖勢單力薄,但畢竟有一位名震天下的李殿帥在此,康王也不得不小覷:「李殿帥,你當真要與本王為敵?王凇大勢已去,本王向來愛才,如果你現在棄暗投明,除了殿帥之位繼續你做,本王還會給你封侯賜爵!」
「逆賊,高呼陛下名諱,你已犯了死罪!我李亥做人忠義為本,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我寧死不負陛下!」李亥慷慨激昂地回聲。
只見皇帝上前按了按李亥的肩膀,安撫了一番,又徑直走到康王面前:「王凜,你可知當初父皇曾問過朕,立你為儲君一事,有何看法?」
「本王如何得知?必定不是什麼好話!」
「你錯了!」皇帝保持著和藹,「朕當初向父皇說的是,你王凜勇猛過人,又胸有謀略,頗有父皇的風範,將來必定能承繼大統。朕無異議。」
「嘶~」康王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皇帝繼續說道:「但父皇說,他雖然一向喜愛你,但是在立儲君之前,你為了此事,四處結交朝中大臣,拜訪各處公侯,奔波了數年,使得我燕國朝堂漸漸出現了黨爭一事,他很是頭疼......」
「所以,就因為這樣,他把皇位給了你?」康王臉色潮紅,開始有些歇斯底里:「憑什麼?本王十八歲便為我大燕披甲上陣,立下戰功無數,如今大燕多少疆土都是本王打來的!!既然要立儲君,本王也是父皇的親兒子,為自己爭一爭有何不可?就說你,你當時不也想著當皇帝?如果不是你朝父皇說了什麼,本王憑什麼會被父皇突然冷落?本王隱忍多年了,你這個偽君子!」
此時皇帝卻擺手搖了搖頭,又溫柔地回頭看了看虛弱在榻又惶恐不已的皇后,笑道:「在那時,朕每天只會陪著皇后,在府中讀書寫字,餵魚賞花,幾乎不出府門一步。」
「所以,父皇真是老糊塗了。話不多說,皇兄,不如你接著回去和皇嫂,讀書寫字,餵魚賞花如何?這燕國的擔子就交給本王,待本王即位,衛楚兩國自然會挨個收拾。」
皇帝輕哼了一下,冷冷地說道:「康王,朕的好弟弟,你以為朕糊塗嗎?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黑甲軍私自豢養了這麼多年,你當朕全然不知?而且這次衛楚聯軍出兵如此神速,又屢戰屢勝,其中蹊蹺,你以為朕也不知?」
康王瞬間心裡一絲惶恐,那不僅是被戳穿了真相的恐慌,更多的是來自於內心深處,多年來對這位深不可測的皇兄的懼怕!
「一派胡言!衛楚兩軍之事本王一概不知......至於黑甲軍,你既然知道,為何不下旨拿我?」康王語氣竟稍稍發虛。
「因為你是朕的親弟弟。」皇帝只此一句,便凝視著康王,露出了些許和藹,而對方竟不敢直視。
不行!逼宮造反已是死罪,本王怎能動搖?皇位本該就是我的!康王按捺住自己的心神,冷靜下來,又恢復鎮定道:「皇兄,不必多言了。今日本王既然敢率軍來此,便是下了決心,你立即擬寫退位詔書吧,禪讓於我!否則,就怪不得本王刀劍無情了!」
言盡於此,康王心意已決,轉過身去,只待皇帝做出決定。周圍的數百黑甲軍士更是已經蠢蠢欲動,仿佛號令下達便可一哄而上。
「朕不會禪位與你。」皇帝淡淡地說道。
「什麼?」
未等康王發怒,皇帝打斷道:「朕會寫一道遺旨,如果朕駕崩了,朕會把皇位傳與你。這樣,你名正言順,燕國上下便不會大亂,屆時無人不服。」
「陛下三思!」
「陛下!」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感到意外!除了傳位一事,又聽到駕崩二字,李亥驚恐地率先下跪哀聲,皇帝身旁眾人也是齊刷刷地跪下!
不知是突如其來的驚喜,還是造反成功的僥倖,康王深吸了一口氣,瞪大了雙眼,轉身不可思議地開口:「皇兄,你此言當真?」
「君無戲言。」
「不對,皇兄!」康王狡黠地眼珠子轉了轉,又說道:「皇兄駕崩之後傳位與我,但你如今正當盛年,臣弟可等不起!」
「你放心,朕今夜便滿足你的心愿。」說罷皇帝回身,卻無視他人,只是一臉柔情地注視著臥榻上已無氣力的皇后張氏,以及旁邊襁褓中的小皇子王璃,留戀不已。
接著輕聲道:「康王,隨朕到乾明殿去吧!朕親自擬旨,至於身後之事,也託付與你了。」
隨即扶起已六神無主的李亥,微笑地輕輕耳語道:「李殿帥,朕的妻兒便交給你了......就讓朕去吧!這是朕的決定,你不許抗旨......待朕走後,上陽宮側室有一黑檀書櫃,其中有朕的密旨,你親自取出。另外書櫃後有一條先祖留下的密道,你護著皇后和小皇子速速離去,記住,你定要保住朕的血脈!......」
一番囑咐之後,皇帝整理了一下衣襟,儀表從容地背手踏步,天子之尊,氣宇軒昂!無視眼前氣勢洶洶的黑甲軍士,大步凜然走向康王,開口道:「現在走吧,康王!不要為難你皇嫂!」
康王浮現了小人得志的得意笑容,說道:「那就請吧,皇兄!」隨即陰森森地朝李亥一邊的方向,微微抬起手,不知朝何人比了比抹頸的動作,接著緊跟皇帝步伐而去。
眼睜睜看著康王領著一眾黑甲軍士,浩浩蕩蕩地跟著皇帝退出門外,此時內室中,眾人盡皆噤如寒蟬,方才的恐嚇仍沒有消散,卻見剛剛一直臥榻無聲的皇后掙扎著起身哀嚎:「不!陛下!陛下!」
眾人聞言紛紛掩面啜泣。
李亥此時已淚流滿面,跪地磕頭道:「娘娘,陛下心意已決,娘娘您剛生產完,千萬別太過激動啊!陛下剛剛囑咐臣,要盡心護衛娘娘與小皇子,臣誓死不負陛下!」
寒風查德拂過,一道劍芒在左側驚現,竟是作勢要刺向那剛剛誕生、仍在襁褓中的孩子!
「璃兒!」
「太子!」
皇后與侍女們盡皆驚呼起來。
李亥耳聽六路,立馬警醒察覺,但為時已晚!只得下意識地起身飛撲過去護住,左臂伸出一擋!
「呲啦」一聲!一柄烏黑鋒利的短劍徑直刺入,李亥瞬間先感到一陣巨痛,隨後連忙運息自控,察覺整條左臂已經麻木,而渾身氣力竟然開始提不上來!
「不好,有毒!」李亥咬牙忍痛道,偏頭一看,行兇者竟是那平日皇后最為寵信,與自己親密無間的大侍女蘇婉婧!
「婉婧!你,你下此毒手,這是為何?難不成,你是康王的人?」李亥仍不敢相信,驚愕地看向已經恢復平日的柔弱、花容失色滿臉淚水的蘇婉婧。
「砰!」蘇婉婧瞧見刺傷之人竟是自己傾慕許久的李亥,驚慌鬆手,短劍驟然墜落!
隨即倒退了幾步,發出了無助的哭喊:「殿帥!我不是故意傷你的!皇后娘娘,我是不得已啊!」
眼看李亥、皇后與侍女們,連帶方才縮在一角的劉太醫等人,都朝自己投來憤怒厭惡的目光,蘇婉婧雙膝彎曲,跪地痛哭:「娘娘!奴婢錯了!奴婢死罪!康王先前抓了奴婢一家,他跟奴婢說,如果娘娘今日生的是皇子,就讓奴婢殺了他!不然奴婢的父母和弟弟,就會死無全屍!奴婢前日拒絕了,他已經殺了奴婢的弟弟啊娘娘!」說著一邊狠狠地磕頭,直到自己額頭滲血也不停下。
「李殿帥,璃兒沒事吧?你傷勢如何?」皇后無力地問道。
李亥雖然身懷絕世武藝,功力超群,方才已立即扯過一方白絹包紮,又強行運功壓制下了翻騰的氣血,但還是逐漸感覺到呼吸越來越困難,只能掙扎著回道:「娘、娘娘,皇子無事!臣,臣,也沒事......」
「殿帥,那是越氏曼陀羅!」蘇婉婧已哭成淚人,連忙提醒道。
「越氏曼陀羅?楚國御用的劇毒?!婉婧,你怎會有......」李亥終究是有些心慌,此毒自己在江湖混跡時早已聽說過,這是楚國宮廷用來毒殺大臣及后妃常用的劇毒,臭名昭著!中毒者痛不欲生,毒性會從四肢逐漸蔓延到心臟,蠶食人的精血,直到全身無力,一刻便能斃命!
可康王怎會有?陛下猜測的果然準確,那康王早就暗通敵國......
「康王果然串通楚國,奸賊!該死!」
李亥怒不可遏,旋即定下心神,看了看榻上虛弱不已的皇后,及尚在襁褓的王璃這對可憐母子,想到多年來最為敬重又對自己恩重如山的陛下,索性閉眼心一橫,扯過一方絹布,死死用牙咬住,舉劍朝自己中毒已烏黑的左臂猛然砍去!
「啊!」隨著那條伴隨自己前半生,度過漫長習武練劍歲月,殺敵無數的左臂,驟然斷下!發黑的鮮血大股噴出,極其慘烈!李亥終究堅持不住了一般,臉上已是猙獰地糾結在一塊,臉色慘白,痛苦地顫抖張嘴吶喊。
眾人見到李亥斷臂求生如此慘烈的一幕,瞬間屏住呼吸,齊齊呆滯。不知是出於恐懼還是被他折服,心中暗暗敬重,大丈夫也!
蘇婉婧已是怔住了,眼睜睜看著曾睥睨天下的李亥竟然就此斷臂!要知道,一個使劍之人,如果失了一臂,如同活人剜心之苦!
腦中回想過李亥與自己相處的一幕幕甜蜜過往,蘇婉婧流出懊悔不已的淚水哭著說道:「殿帥,如今你變成這樣,都是婉婧的錯!就讓婉婧為你,為皇子贖罪吧!來生再見!」
女子性烈,雖蠻力不可止。李亥雖然汗如雨下,承受著巨大的痛哭,但聽到蘇婉婧此言立即意識到了什麼,趕緊掙扎著回身阻止。
但終究來不及,還是那柄短劍,已經深深地刺入了心臟,蘇婉婧帶著一絲決絕,閉上了淚眼,轟然倒地垂頭死去。
「唉!」李亥心生絕望,心痛不已,婉婧,你為何要如此?就算你父母弟弟被人挾持,早和我商量便是,為何那麼傻!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嗎?!蒼天不公啊!陛下!婉婧!你們都離我而去!!
「娘娘!」不及悲傷,聞聽宮女們又一聲驚呼。
李亥抬頭一看,見可憐的皇后身下被褥竟滲出了大量鮮血,雙眼緊閉,氣若遊絲,口中也開始含糊不清地喃語。劉太醫等人也慌忙上前察看。
不一會兒,劉太醫深深嘆了口氣搖頭哭道:「皇后娘娘,產子之後身子本就虛弱,方才必定是受了連番驚嚇,此時血崩不止,已經漸漸失去了脈象,恐怕...」
「恐怕什麼?」李亥痛心地問道。
「恐怕無力回天了!」
「李......李殿帥......」皇后低沉微弱的呼喚傳來。
李亥一手捂著斷臂傷口,踉蹌地上前,跪地道:「娘娘,您說。」
只見皇后似是用盡全身力氣一般,極為緩慢地抬起手,伸向李亥,露出了決絕的笑容:「李殿帥,你受苦了......陛下,陛下此去,路上寂寞,我、我也要隨他去了......」
「娘娘!娘娘萬不可這樣說!......」李亥已是哭成淚人。
皇后微微地指向襁褓中仍不懂世事、不斷動彈著的小皇子王璃又喃喃道:「這孩子,就交給你了!請你替我尋一戶好人家,一定要,讓他好好長大......」
呼吸停止,如燭燃盡,皇后張氏的手臂驟然垂下,不甘地閉上了雙眼,就此薨逝!
「娘娘!」
......
方才經歷過皇帝赴死、蘇婉婧自裁,此時皇后的去世,使室內眾人一併絕望地大亂哭喊。
李亥朝皇后張氏的遺體,恭敬地磕了三個響頭,隨即毅然決然地起身,鎮靜地讓劉太醫過來幫自己包紮好傷口之後,又讓宮女們將小皇子王璃連同襁褓,緊緊地捆於自己胸前。確認綁得緊實又不會影響孩子呼吸之後,吩咐眾人務必守口如瓶。
接著不容猶豫片刻,李亥按照皇帝的囑咐,到側室開啟那黑檀書櫃,其中果然有一道密旨,竟還有一冊記載著康王多年來暗藏反心的罪證!
李亥一思忖,暗暗敬佩皇帝的先明之舉,隨後皇帝昔日的音容笑貌漸漸浮現……
此時不容悲傷,李亥含著眼淚將密旨和康王罪證統統藏入胸口,一手用力撐開書櫃,真是一條曲徑通幽的密道!
不久,門外窸窸窣窣陸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與刀械聲,李亥心裡罵道,果然捲土重來,這些禽獸!連陛下骨肉都不肯放過!
隨即整理好胸前纏繞的層層包裹,剛好與懷中襁褓中正嘬著小手、抿著小嘴看著自己的小王璃對視,李亥似乎暫且忘記了痛苦一般,露出了慈愛的笑容喃喃道:「皇子,以後臣便為您而生,為您而死......」
說完轉身進入密道,又掩好書櫃,懷抱著皇子飛奔而去......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