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禍起蕭牆(一)


  正月初十,破曉。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東平行內司的內侍們凌晨起便奔赴建寧府各重臣府上,傳旨召集新春之後的第一次朝會。

  旨意傳達不到半個時辰,大殿上,按照金燦燦的雕龍座椅的朝向,文六司主事官員及御馬司指揮使盡皆到齊,分兩側依例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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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屈羽作為東平國一人之下的國相,殿內特設專座,位於君王左側,十分引人注目。

  卯時已到,鐘鼓齊鳴。

  殿內瞬時停止了喧譁,群臣紛紛躬身執禮,翹首以盼大病初癒的君王屈震重整朝政。

  等候許久,卻見東平行內司首使劉振賢,帶著慣有的諂笑,手捧一道紫緞諭旨緩緩從側殿走來。

  一聲閹宦特有的尖厲高聲響起:「王上有旨,朕久恙未愈,難以視事,王后錢氏,一國之母,溫良賢淑,德才兼備,今日起代朕主持朝會,聽政視事。欽此!」

  群臣盡皆愕然,等反應過來之後,竊竊私語聲在大殿內開始交加起來。

  「怎麼回事?難道王上的病尚未痊癒?」

  「之前聽聞王上只是染了風寒,怎麼二十天了還不見好?」

  「本朝從無王后聽政的先例,王上怎麼會如此下旨?」

  ……

  一股不安躁動的情緒逐漸蔓延開來。

  此時錢王后身著華服,鳳冠金飾,端莊步入。身後的幾名宮女小心翼翼地拽曳著長長的覆地裙擺,一眾內侍緊步跟隨而來。

  瞥見殿內群臣的神情或不解、或憤懣,錢王后輕輕一笑,清了清嗓子,徑直走向那君王的龍椅,竟然堂而皇之地落座!

  此時端坐著的屈羽,目睹著王后這番僭越的行為,已是臉色漲紅,有些按捺不住,暗暗攥緊了拳頭。

  「諸位大人!」錢王后露出冷笑,隨即淡定地說道:「王上病重,今日起便由本宮代理朝政,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王后!」秦世忠作為殿上唯一的武將,披甲紅袍上朝,尤其顯眼。此時他心裡早知王上是身中劇毒所致,憤怒不已,正要上前。

  卻見屈羽直接開口打斷:「秦大人,切勿失禮!」隨即朝秦世忠瞪視,微微搖了搖頭。

  秦世忠會意,只得低頭,躬身退下。

  大殿內氛圍逐漸焦灼起來,片刻之間竟無一言語,錢王后倒也不著急,並未做聲,冷冰冰地張望著、觀察著群臣的反應。

  終究,國舅錢士英滿面春風地上前行禮,打破了沉默:「臣有事啟奏!」

  「哦?國舅起身吧!」

  「謝王后娘娘!啟奏娘娘,臣有要事啟奏!前些日子,燕國皇帝陛下知悉我王染病,特命燕國武信侯趙儼率使節十名出使我東平,以表體恤之意!而前幾日在入城時,卻遭監察司首使古南風古大人之子——古承嗣在御馬街上無故阻攔,橫加挑釁,致燕使數人輕傷!此後,古南風大人,由於袒護其子,竟在驛館行刺武信侯,燕使出於自衛只得反抗,古南風當場身亡!臣請娘娘下旨,通報古南風父子罪行,並以重金撫慰燕使,表明我東平對燕國世代友善的心意!」

  說罷,錢士英獰笑著,特意分別朝屈羽及秦世忠二人意味深長地看了幾眼。

  秦世忠頓時雙眼血色,怒不可遏:「錢大人!那燕人入城便飛馬擾民,又無故毆打古公子,當街行兇,猖狂至極!之後在驛館內,光天化日之下,殘殺了為子直言的古大人!眾目睽睽之下,燕人殺害我東平國士重臣,如此屈辱,建寧府乃至全國早已傳遍!你作為東平外儀司首使,又是當朝國舅,本應該仗義執言、忠君護國,今日卻如此顛倒是非黑白,一味奉承那燕國,難道你與燕人有所勾結嗎?!」

  「秦大人!你可不要誣陷忠臣!我東平與燕國交好多年,此番武信侯來此,是特意來看望王上,卻遭那古承嗣豎子無禮阻攔,豈是待客之道?其父古南風,作為監察司首使,有國士之名,卻枉顧法度,竟然奪劍行刺,父子一丘之貉,死不足惜!我東平文治興盛,怎能容忍這等野蠻惡行?王后娘娘!臣一心為了東平!請娘娘主持公道啊!」說著錢士英竟然假惺惺地開始抹淚。

  錢王后輕輕揮了揮手,保持著微笑,安撫道:「好了好了!國舅,你素來忠心為國,本宮與王上清楚得很!秦大人,務必謹言慎行,莫要冤枉了好人啊!」

  見這錢氏兄妹倆一唱一和,屈羽再也無法自控,驟然起身,卻沒有向王后回身行禮,而是直視群臣陰沉地說道:「古南風大人,一生剛正,先王御賜南中首賢。天下士子無不景仰古大人的學識與品行!執筆之手,怎能持刀劍?國舅爺,古大人年歲比那武信侯還要多出兩輪,試問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老者,如何能行刺一個久經沙場的勇士呢?再試問,古大人既是行刺,為何不自己帶刀刃,而是奪了那武信侯的佩劍呢?他又如何能奪得了?」

  見屈羽有理有據,殿內眾人哪怕對錢士英憤怒不滿,但也心知王后與國舅乃親兄妹,如今王后又掌朝政,紛紛敢怒不敢言。僅有秦世忠在一旁大聲附和。

  錢士英此時有些啞口,憋著一臉窘迫,正在思索如何應對,錢王后卻發話了:「君相大人,古大人身死之時,你可在場?」

  「臣與秦大人趕到之時,古大人已倒地不起。」

  「那這麼說,古大人與武信侯爭執之時,你並未看見,是嗎?」

  屈羽聞言,只得咬牙回答道:「是,娘娘。」

  錢王后臉色驟然慍怒,起身上前抬高了聲調:「但國舅可是全程目睹!你既然並未在場,有何憑證去質疑在場之人呢?一國之相,怎能偏私?難道行刺燕使一事,你也有份?!」

  此言一出,眾人噤聲!

  屈羽聞言已是悲憤不已,幾欲爆發,正要辯駁之時,秦世忠竟大膽地穿過眾人,徑直邁步走到王后面前!

  怒目挺身,憤慨道:「王后娘娘!君相為國為民,又是王上從兄,多年來為我東平立下無數汗馬功勞,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古大人分明是遭燕人殘殺,東平上下個個都痛心不已!錢士英竟然誣陷國士,折辱母國!想那燕國何等狼子野心?如今對我東平欺辱到這個份上!您作為一國之母,不思殺賊報國,卻袒護自己的兄弟,對那燕國卑躬屈膝!如此不分是非黑白,國中遲早禍起蕭牆!王后是要使我東平覆亡嗎?!!」

  如晴空中降下驚雷霹靂!秦世忠如此大膽,竟敢在王后面前狂言?!群臣紛紛身顫,有人甚至已開始驚得站立不穩。

  「秦世忠!」錢王后已不顧自身儀容,癲狂地怒吼道:「本宮是國母!你竟然敢口出悖逆之言,上前欺辱本宮!你和屈羽分明是蓄謀已久,意圖造反!來人啊!」隨即揚手示意。

  「轟隆」一聲,殿門竟然霎時關閉!

  旋即一位身披重甲的將軍領著數百兵士竟然持著利劍長槍,從大殿兩側屏風後,自暗處魚貫而出!原來殺機早已四伏!

  只見這將軍人高馬大、粗眉橫臉,徑直走到大殿中央,一臉蔑視地居高臨下,赫然是那位城戍司指揮使鍾國昌!

  錢士英一路小跑,猥瑣的身形躲到鍾國昌高大的身影后,狗仗人勢的模樣暗自發出譏笑。

  錢王后大手一揮,怒聲道:「國相屈羽,御馬司指揮使秦世忠,合謀行刺燕使,毀壞與燕國之盟,陷我東平於不義,其心可誅!即日起免去屈羽國相一職,貶為庶人,即刻趕出殿外!秦世忠又在大殿上口出悖逆之言,意圖謀反,罪加一等,立即革職!拿下嚴查重辦!!其餘人等,凡是與此二人有勾結者,一經查證,一律查辦!!」

  鍾國昌一臉奴相,立即躬身行禮,隨即拔出腰間佩劍,冷冷地大喝:「拿下!」

  城戍司一眾兵士聽令而行,率先沖向玉階前的秦世忠。畢竟武將出身,身材壯碩的秦世忠立即竭力反抗,直到左右數十人將其按地撲倒,又拿硬繩捆綁,方才制服。

  瞧見向來忠亮正直的秦世忠,縱然官居二品此時卻被幾名小兵踐踏在身上,口中只能掙扎地嘶聲著「妖后」。如此慘狀,群臣不禁都掩面而泣,紛紛低頭不語!

  秦世忠既已拿下,鍾國昌持劍,傲慢地走到昔日的國相屈羽面前,嗤笑道:「秦世忠,您那親家,不識抬舉,只能動粗了!您呢,我的君,相!」特意還將君相二字咬著重音,囂張至極。

  一貫愛護忠良的屈羽如何能見得秦世忠經受這種悽慘羞辱?無奈對方已然得勢,自己此時在殿上勢單力薄!

  只能忍下這口怒氣,勉強穩住心神說道:「不勞鍾指揮使費心了,我既然已經是庶人,那我就自己走!」

  隨即重重地往後拂袖,微微整理了衣襟,挺起胸膛坦然自若地走到殿門口。

  隨著「吱呀」一聲響動,殿門四開,初晨的光亮此時竟有些刺眼,迎面襲來。

  屈羽正要邁出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頭髮散亂、屈辱狼狽的秦世忠,用力緊握的手心被指甲深深地嵌入,血肉早已綻裂!

  朝禮門外,一輛華蓋馬車早已等候,卻見迎接之人並不是往常的管家屈道光,也非衙內老孫。屈羽保持沉默,徑直被攙上車。

  待馬車疾速飛奔了片刻,快到國相府前時,屈羽緊鎖的眉頭漸漸平緩。深吸了一口氣,挑簾伸手,輕輕拍了拍駕車之人,低沉卻堅定:「石將軍,轉道峻山,該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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