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雲州紀聞(三)


  深夜烏啼,初冬陰寒。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縱使有著東海天府盛名的雲州府,此時城內也僅剩行人三兩,再有便是守備兵士,或是打更人沿著街道緩行,隨著夜色厚重漸漸沉靜下來。

  向來入夜即關閉的南門,今晚卻大肆敞開著。先行到此的龐士道和一眾外儀司行走,以及新任雲州府知事朱桓領著衙署二十三名官員,已事先趕至城南五里處的驛亭中,正焦躁不安地等待著。

  「龐大人,世子及使團一行,不是據此不遠了麼?為何等了這麼久還不見蹤影?」朱桓新官上任,此地又是東平剛剛收復的故土,自從接旨以來心中一直又激動又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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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都不急!你急什麼?!」嘴上說是不急,而前額豆大的汗珠直冒的龐士道此時顯得有些滑稽。

  「報!」一聲高呼響起,眾人立即抖擻起精神,而隨著塵土飛揚,靠近的卻只有單人單騎。

  無視眼前雲州眾官員的落寞眼神,這名禁軍斥候矯健地翻身下馬,徑直走到龐士道面前呈上一封信函,接著又飛馬而去。

  一旁的行走燃起了燭火,龐士道輕眯著眼,借著微弱的光亮細細查閱,接著面色逐漸發白,沉聲道:「方才禁軍來報,使團剛剛受賊人行刺,所幸蒼天有眼,世子毫髮無傷!」

  朱桓等人皆大驚失色,慌忙跪地叩首:「啊!龐大人息怒!是我等失職!」

  龐士道面如冰霜,冷冷地開口:「明日便要與燕國交接府城,今晚刺殺一事萬不可泄露,否則民心必亂!朱大人,你等務必仔細整飭城防,詳查出入城關的可疑人等。你給我記住,你初掌雲州,如果讓陛下的侄兒在轄境內有個好歹,怕是一萬個腦袋都不夠掉!」

  「下官遵命!」如同利劍懸頸一般,朱桓的官帽嚇得險些掉落,差點都直不起身子來,最終在幾名下屬的攙扶下才顫顫巍巍站起。

  「大人,使團來了!使團來了!」

  聞言,眾人連忙眺望上前,只見不遠處,數百禁軍輕騎披著月色緩緩開道,兩側侍從高擎東平皇旗,其後高馬百匹,人頭攢動,滿載著文書用具的馬車應接不暇,夜幕籠罩下顯得既神秘又壯觀!

  片刻之後,一位身著華貴,披著朱紅披風的翩翩少年,在戶政司首使鄭衛衡及一眾禁軍驍勇的護衛下,緩緩向這驛亭走來。

  朱桓率先奔出,領著一群下屬直接伏地叩拜:「下官雲州府知事朱桓,及二十三名文武官員拜見世子殿下!」

  「起來吧,朱大人。」雖然屈離實在不喜如此隆重的禮節,但看到風塵僕僕的眾人也十分客氣。

  「龐大人,辛苦了!」看見亭內龐士道眾人,屈離心裡清楚外儀司數人已經快馬來回奔波幾趟了,爽朗地搶先說道。

  「多謝世子!稟世子,外儀司黃昏時已事先入城,與燕國使團接洽交接事宜。按兩國先前約定,交接慶典於明日早晨在山海樓舉辦,請世子今夜好好休息!」

  「那就有勞諸位了,進城吧!我家夫人可是累了……」

  「世子請!」

  ……

  拂曉時分,海鷗成群掠過,陣陣尖厲的啼鳴,喚醒了這座海濱之城。如同以往,雲州府逐漸又開始熱鬧起來,此地商賈發達,百姓們開戶上街,各行各業忙於生計。

  「睡得真香!」猛得一抻了抻腰肢,一個鯉魚打挺,少年起身,活力滿滿。

  睡眼惺忪地左右扭了扭脖子,屈離突然眼瞳緊縮,霎時間從榻上躍起,推出一道迅疾狠厲的掌風!

  「等等,等等!」

  這一聲熟悉的驚呼,電光火石間,屈離連忙稍稍偏移了出手的方向,隨即「轟」的一聲,屋內一張看似堅固無比的方桌瞬間爆裂開來!

  「呼……我說屈離,你跟我有仇麼?我差點給你打死!」古承嗣倚著房門,捂著胸口,大幅喘息著。

  「我這不是沒把你打死嗎……誰讓你進屋不敲門?」屈離此時也鬆了一口氣,轉身和衣,淡淡地回應道。

  古承嗣心有餘悸地嘟囔著:「你小子真沒良心啊!我日趕夜趕,半路上又聽到使團遇刺的消息,剛進城我就直接來看望你了,誰知道打照面你就對我出手……」

  看著這人高馬大的古承嗣此時卻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屈離忍俊不禁地樂道:「行行行,是我魯莽了!對了,你怎麼來雲州了?」

  「我帶他來的。」李亥單臂背在身後,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屈離旋即欣喜不已:「師傅!你怎麼也來了?!」

  「這小子對你倒是有心,聽說你率使團來雲州,擔心你的安危,就一直纏著我,讓我帶他過來。」李亥面無表情地回答著。

  「這回你相信了吧?十兩銀子拿來,這位江陰侯,可別賴帳!」

  「給就給!」古承嗣撇了撇嘴,從衣襟摸出一錠雪花銀拋向李亥。後者接過銀兩,還特意做作地輕輕吹了一口氣,再黠笑著把它揣入胸口。這一幕令古承嗣翻了翻白眼,差點沒背過氣去。

  屈離聳聳肩,有些發懵地開口道:「你們這是做什麼呢?」

  「沒什麼,我只是跟他說,世子如今的內力今非昔比了,如果貿貿然闖進屋裡來,怕是要挨打。這古公子偏不信,非要跟我賭上一把,哎!誰讓人家現在封了侯,財大氣粗呢哈哈哈哈……」李亥忍不住陰陽怪氣起來。

  「你這是故意坑我,瞧瞧那方桌,差點沒把我嚇死……不對,屈離打的是那桌子,我可沒挨打!把銀子還我!快把銀子還我!」

  「願賭服輸!就不給,你奈我何?」

  望著眼前這兩位最親近的人,像孩子般追逐打鬧著,屈離攤了攤手,無奈地笑道:「你們還真是閒得發慌啊……」

  片刻之後,三人踱步來到院中,古承嗣到底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屈離,昨夜刺殺你的,到底是什麼人?有眉目了嗎?」

  屈離撓了撓頭,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但是刺客的身手還算不錯,輕功了得,居然繞開了那麼多禁軍……得虧我及時出手,畢竟當時馬車內還有綺妹妹和小青在。」

  看著一旁的李亥自顧自地閒庭信步,古承嗣有些抱怨地問道:「李師傅,你怎麼不說話?你就不擔心你徒弟嗎?」

  「我不擔心。我都說了,以他現在的功力,世上沒幾個人能傷著他……」李亥連頭都不曾偏過,懶洋洋地回答。

  接著李亥又摸了摸鼻尖,淡然笑道:「對了,世子,昨天在路上我碰到石勝虎他們了!我好說歹說,給他們勸回去了。如今我們都不在建寧,王府的安危還是需要他們護衛才能周全……」

  聽到最後的話,屈離顯然是欣慰不已,師傅果然是心思細膩,父母和妹妹還在府上,讓石勝虎他們回府也好,免得有什麼閃失。

  「昨夜這場行刺,我感覺只是試探。」屈離沉住心神,又開口分析道:「這次東平使團,加上隨行的禁軍,整整千餘人的陣仗。一路上高舉皇旗,人人皆知!而那幾名刺客竟敢公然行刺使團的正使,也便是我這位世子。想必這幕後之人一定無所顧忌,至少是個大人物。」

  不過面上平靜,屈離的心頭卻是在此刻開始翻湧起來。

  古承嗣怯怯地說道:「難道是,是你那岳父秦世忠?或者是陛下?」顯然,對於此前東平發生的一系列大事件,古承嗣也是瞧出了幾分端倪。

  「不可能。我車裡還有綺妹妹呢……況且我是去處理交接一事,對東平來說可是至關重要!我那岳父和陛下,害我做什麼?這件事,應該不是東平人所為。」屈離盯著院裡地上的幾片落葉,緩緩回答。

  「那就是燕人了!對,一定是那趙儼!」古承嗣突然目露凶光,惡狠狠地說道。

  屈離微微笑了笑,隨即眉頭緊皺道:「現在還不能斷定是誰。雲州畢竟歸屬燕國多年了,如果是燕人出手,倒也在情理之中。但交接一事是兩國皇帝定下的,給他趙儼十個膽子,應該也不敢從中阻攔……」

  「世子,您方才說刺客輕功頗為了得,是麼?」李亥驀然抬頭,若有所思道。

  「是,來時悄無聲息,一般人根本發現不了!如若不是我內力深厚,及時察覺,恐怕要吃虧。」

  「一共有多少人?」

  「被我打死兩個,但是潛藏在林中暗處的,應該還有五個。而且他們的輕功路數應該都差不多。」

  沉默了片刻,李亥冷冷地開口道:「北山七鷹。」

  首次聽到這個名號,屈離有些愕然,相處了大半年,對自己師傅的性子還是有些了解,此時他臉上的凝重,想來應該是知道了些什麼。

  「北山七鷹是何方神聖?」古承嗣在一旁搶先發問道。

  「燕國雖然遼闊,習武之人眾多,但是七人成行,輕功都如此了得,又甘願做暗殺這種勾當的,只有北山七鷹。」

  「可我未曾得罪過燕國的江湖人物吧?」

  李亥面色微微變化,眯著雙眼說道:「他們都出身燕國皇宮,準確的說,是燕國禁軍暗衛。北山七鷹是七名結義的兄弟,個個身手不凡,各有所長,尤其是輕功,那可是正宗的天元渡……」

  「天元渡?那不是——」屈離不禁失聲道。

  「天元門,我教您的天元門輕功。」李亥淡定地回答著:「但他們不是天元門弟子,是純正的行伍出身。」

  屈離看著李亥緊繃的面色,終是聯想到,多年之前,李亥曾是燕國的禁軍指揮使,難怪如此熟悉!旋即微微一怔,沉聲說道:「師傅,你也曾經在燕國禁軍當過指揮使,那北山七鷹的來路應該知道,他們到底聽命於何人?」

  「按理來說,北山七鷹只聽命於皇室。」

  屈離怔了一會兒,旋即目光平靜地回答道:「我記得沒錯的話,如今掌握燕國禁軍的,是趙家。」

  「趙家?還真是趙儼?」古承嗣嘴角抽搐了一下,揪著自己的衣領,眼神逐漸凝重。

  「絕對不是趙儼!世子,您心裡應該清楚,趙家父子怎會動您一根汗毛?而且,就憑他哪有資格號令北山七鷹?」一聲突如其來的陰冷之聲,令屈離和古承嗣都有些措手不及。

  此時李亥雙目漸漸發紅,咬牙說道:「北山七鷹雖然是禁軍死士,但除了皇室的直接命令之外,無人可調動!就連十五年前的宮變,天子蒙難,沒有得令他們也未曾出手!」

  屈離注視著李亥劇變的面容,輕聲問道:「師傅,都這麼多年了,為何你如此肯定?」

  輕嘆了一口氣,雙眼寒芒逐漸凝聚,李亥緊握著拳頭,出言間殺意瀰漫:「因為這七個混帳東西,是我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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