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西門行
已將入冬,地處東南的建寧府,估計是有著巍峨高大的峻山做屏,並無多少呼嘯的冷風,陽光也算是和煦安詳。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建寧府西門,這本是一道極富歷史意義的城門,青石製作的門坎上刻有線條優美神采飛揚的蔓草花紋,磨磚對縫的門洞隔牆也算厚實端正,是整座城池興建時的第一道城門。當年東平先王屈弼遷都於此的時候,車駕也是由此進入。但相比此後興建及修繕的其他幾道城門,西門由於太過狹小,興許又背負著昔日簽訂城下之盟被迫遷都的污點,漸漸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如今只是成了貨郎小販、外地遊人出入的小門。
而今日,西門內外卻空無一行人,外頭只是靜靜地佇立著一排排建寧府中不曾聞見的紅甲兵士,明晃晃的長槍劍刃在初晨的照耀下竟是有些晃眼,陣仗頗為懾人,領頭的一員虎將騎著高頭大馬,面色凜然地守護在一輛華蓋馬車前,這便是近日在都城鬧得沸沸揚揚的,端王府世子親軍。
今日的世子屈離,一身雪白貂絨長袍下,絳紫蟒服彎月步履,腰間繫著五爪鳳鸞玉帶,這是標準的東平王族服飾。
「爹,我娘他們呢?」屈離一早便帶著小青和六兒來到西門,但瞧著空蕩蕩的城門洞中,只站著屈羽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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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娘和你妹妹。」屈羽欲言又止,還是補充著說道:「還有春綺,我讓她們在府中歇著,今日就不來送你了。」
也好,這要是三位女眷來了,等會兒估計又要感傷好一會兒了……不過屈離心裡還是惦記著,從昨夜就不見秦春綺蹤影,到問天閣也沒找著,等回房後婢女又說世子妃睡了,到了這臨別之時沒見上一面,還是有遺憾。
不過很快,屈離又反應過來,自己爹好像第一次稱呼「春綺」而非「秦小姐」,倒是有些意外,隨即抿著嘴說道:「嗯,我知道了。」
屈羽依舊是那副嚴父作態,只是背著手挺直了身軀,低沉地說道:「上次你出使雲州,途遇刺殺一事,幕後主使還未找到。這次去燕國參加論道大典,既然陛下已經應允你不必跟隨使團出行,那咱們此行還是隱秘些好……」
「爹,您瞧瞧我身後這陣仗,好意思這叫隱秘?」屈離回頭瞥了一眼那一排排明刀尖槍,無奈地白了白眼,沒好氣地回道。
屈羽兀自端起拳心捂嘴輕聲咳嗽了聲,黠笑著說道:「咳,離兒,不管你去哪,只要出了王府,身邊還是要有些自己人。何況你這回去的是燕國,路途遙遠,也不知道要在長京府待多長時日。今日一別,恐怕一年半載都不得相見了。你畢竟才十五歲,有他們在你身邊護著,我和你娘也能安心一些。」
「放心吧爹!上回刺殺那事兒我已經跟您說過多少回了,我一點都不擔心!我跟師傅練了這麼久的劍,自保的本事那是綽綽有餘!您可知道他有多厲害?這叫名師出高徒!」
「我只知道他丟了一條手臂,而且有家不能回。」屈羽的聲音突然淡漠起來。
此話確是事實,難以反駁……屈離只得乾笑著,尷尬地回應道:「呃……這倒是,不過他——」
屈羽微微擺了擺手,身子朝前傾了傾,舒展開眉頭,平和地說道:「他的事情我不想多說,我只在乎我兒子。總之,在外一切小心,別輕易相信別人,也別盲目自信。你記住,最兇猛的老虎,它那肚皮也是軟肋!燕國不是東平,那是虎狼之地,凡事收斂一些,對你有好處。」
離別總有控制不住的煽情,何況父子?屈離深深吸了一口初冬的涼氣,鄭重地躬下身子,抬手行禮道:「兒子記住了,爹!那我就走了,您和娘要好好保重,等我回來!」
「去吧。」屈羽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面色似乎並無波動,只有背在身後不斷交替揉搓的雙手表達著心中的不舍。
正待石勝虎牽著一匹高大的灰鬃白馬前來迎接時,城裡方向傳來一聲尖厲的高呼:
「世子!世子!」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皇宮中那位紅人劉振賢,正領著一幫內侍匆匆朝西門小跑而來,而身後還跟著一輛滿覆雪白帷幔、形制頗大的馬車。
「呼!世子,可算趕上您了!」劉振賢氣喘吁吁地徑直趕到屈離面前,幾道汗水從他那塗滿胭脂水粉的老臉滴下,枯乾微皺的皮肉配上白得瘮人的膚色,再加上宦官慣有的做作神情,真是難以直視。
許是定睛一瞧屈羽也端立在身旁,劉振賢又露出謙卑十足的諂笑:「喲,端王殿下也在呢?」
屈離眨了眨險些被玷污的雙眼,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劉大監,您這是?」
「王爺、世子,陛下得知您今日便要出發去燕國,特命老奴前來相送!」
劉振賢手中拂塵麻利地往臂彎一拋,旋即從胸襟中拿出一本用黃緞精心包裹好的小冊:「世子,這是陛下御筆的書信及東平國書,您到了長京府之後,記得托人轉交給經綸閣。」
「我知道了,麻煩您了大監!」
未等屈離接過書信,劉振賢又像變戲法似的,從寬大的衣袖中掏出一個小巧精緻的木匣刻意壓低了聲調說道:「還有,這匣子是陛下吩咐老奴給您的,說是讓您在路上獨處的時候再打開,匣中之物請您務必隨身帶著,有此物在,從燕國邊關至都城,一路暢通無阻。」
「哦?那這是個好東西啊!我看看——」屈離笑了笑,一把接過木匣作勢就要打開。
「誒使不得使不得……」
屈離見劉振賢被逗得臉色又白了一分,心裡一樂,雙手上下捧著木匣說道:「嘿嘿,我懂,路上一個人再打開!」
「對對!一個人再打開!」
此時一直淡定在旁觀望的屈羽皺了皺眉,冷冷地開口道:「陛下可還有旨意?」
「哦!世子,老奴身後這輛馬車中有一位貴人,也是要往那燕國去,還請您一路上照拂著點……」說著劉振賢轉身朝那輛白幔馬車指了指。
「這是要與離兒同行?車裡是誰?」屈羽心神一緊,驟然變了臉色。
劉振賢仍是保持著那抹似有似無的笑意,躬身說道:「王爺,這老奴就不便多說了!」
「陛下不是應允了,讓離兒自行出發麼?敢問大監,這是陛下的意思?」
「是。所以老奴不敢多嘴!」
屈離此時倒不像屈羽那般神色緊張,爽朗地笑道:「大監,這位貴人也是一道去參加論道大典的?」
「興許,是吧?」
「興許?如果是參加論道大典,為何不跟隨使團前往,非要和離兒一道?這車裡到底是何人?劉大監何必遮遮掩掩?」屈羽語調逐漸冷厲,心裡顯然是有些不快了。
見狀劉振賢只能使出百試不厭的伎倆,略帶著哭腔躬身說道:「哎喲,王爺、世子,老奴是真不知道!就算老奴知道,沒有陛下許可,我也是不敢多說呀!」
此間,父子無言以對。
緘默了片刻,屈離拍了拍胸脯,朝屈羽輕輕使了使眼色,接著大方地笑道:「沒事兒,爹!就帶著唄,既然是陛下吩咐的,又是位貴人,這漫漫長路有人作伴也未嘗不可。」
聞言,屈羽只是抬頭看了看不遠處,石勝虎等數百世子禁軍正整裝待發,隨即點了點頭淡淡說道:「你的車駕,你自己拿主意吧。」
劉振賢見狀大喜,抬手高聲回道:「那就多謝王爺、世子了!來,跟上跟上!」躬身行禮完畢,立即招呼著手底下的內侍牽引著那輛白幔馬車緩緩朝城外駛去。
直到瞧見那輛馬車加入自己車駕的行列,屈離瀟灑地翻身上馬,朝屈羽及劉振賢拱手笑道:「爹,劉大監!你們回去吧!我走了!」
屈羽還是點了點頭,並未開口回應,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但還是舒展開了數月以來難得的和藹。
而劉振賢則在一旁,踮起腳揮著手,捏著慣有的尖細聲調呼喊著:「世子慢走!一路平安!」
一串長而厚重的馬蹄聲與車軸聲隆隆地響起,目睹屈離的車駕在石勝虎等親軍的護衛下漸漸遠去,西門外眾人正要散去,屈羽卻反常地卸下平日的穩重,突然一把拽過正要領著內飾們悠然離去的劉振賢,面露凶光地低吼道:「劉振賢!那車裡的人,就算你不說,我也會自己弄明白!也請你轉告陛下,屈離是我的兒子,骨肉至親,倘若因為此人有了什麼閃失,我屈羽將不惜任何代價,就算被逐出宗室,也會替我兒子討個公道!」
見屈羽眼瞳緊縮著,滿臉煞氣,平生見慣宮中各種風雨的劉振賢此時竟也有些慌了神,瞥了一眼身後那幾個內侍也是茫然停住了腳步,旋即咽了咽口水,僵硬地笑道:「老奴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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