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七筆勾(四)
文昊走的時候,突然想起了憨娃是誰,這個孩子,又在鍾躍民的一生里,充當了什麼角色。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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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五十元錢給鍾躍民,「這不是給你的,找個時間, 帶那個叫憨娃的,去醫院做一個全面體檢,要儘快……」
「七八歲的孩子,能跑能跳的,會有啥毛病,體檢做什麼,還不如給他買成糧食……」
鍾躍民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他覺得, 除了吃不飽, 沒有大事。
文昊見到他這個樣子,實在是不放心,忍痛從包里摸出一個小木盒,用一個小袋子裝上,又特意的拿一根結實的皮繩掛在鍾躍民的脖子上。
「哎,哥們兒,咱不興這個啊,我是個爺們兒,你也是一個帶把的……」
「鍾躍民,沒給你開玩笑,隨身攜帶,片刻不得離身,否則……你懂的……這是關鍵時候救命的東西,千萬隨身啊……」
文昊慎重的說完,留下目瞪口呆的鐘躍民,就轉身走了。
之後的幾天,有文昊給的東西支撐, 鍾躍民他們很是過了一段鬆快的日子, 就連那五十元錢,都被鄭桐偶然發現,全給買了吃食。
鍾躍民知道後,雖然發了火,但也僅僅是發了火而已,也沒有真的當回事兒。他雖然沒錢,但也不看重錢,憨娃體檢的事情,更是被他給忘在了腦後。
這就是文昊不願意跟鍾躍民他們長期相處的原因,開玩笑沒節制,嘴貧起來不分場合,遊戲一切不講道理。人生觀太不同了,關心他們越多,離他們越近,受傷害就越大,做朋友反倒會更好一些。
小年的晚上,鍾躍民正在和鄭桐鬥嘴, 突然, 窯口傳來激烈的拍門聲音。
隨著砰砰的拍門聲音,同時傳來羊倌杜老漢的惶急聲音:「躍民, 躍民,快救救憨娃,憨娃病啦……」
鍾躍民腦子「嗡」的一聲,他知道壞事了,一時間腦海里只剩下「去看病」,再也沒有其他。他當即就蹦了起來,兩人穿上衣服衝出窯洞,見杜老漢正站在院子裡,渾身哆嗦,說話也語無倫次。
「躍民,憨娃在炕上疼得打滾,說是肚子疼,這可咋辦吶?你們有學問,幫我拿拿主意。」
「鄭桐,去找常貴,讓他找醫生來。杜爺爺,咱們走!」
鍾躍民當機立斷做了分工,自己跟杜老漢去看憨娃。一進杜家窯洞,就看見憨娃哀嚎著在土炕上打滾,孩子的臉色煞白,上面全是汗。
鍾躍民慌得抱住憨娃連聲喊:「憨娃,你睜眼看看,我是你躍民哥。」
憨娃睜開眼,聲音很微弱:「躍民哥,肚子疼,疼死我了……」
鍾躍民給他擦著汗說:「憨娃,你再忍一會兒,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村裡的赤腳醫生叫常發,是支書常貴的本家侄子,年初,平京來了不少人,在縣裡辦醫療短訓班,常貴讓他去學習了兩個月,回村就成了赤腳醫生。
但常發實在不是那塊料,半賣半送,沒過幾個月,他的醫療箱裡只剩三種藥品:碘酒,紅汞藥水和止痛片。他也只學會擺弄這三樣東西。
前一段還鬧了一個笑話。村里母豬生崽,常發很像那麼一會兒事似的,背著藥箱趕過去,母豬已經生完了豬崽,正在休息,常發愣說怕母豬感染,用碘酒對付母豬的屁股。
碘酒對紅傷,結果可想而知。母豬沒命地嚎叫,村里人都以為是在殺豬,不少人聚起來,等著分肉呢。
鍾躍民一看見來的是他,心已經涼了半截。
常發一進窯洞,先給憨娃吃了兩片止痛片,然後就搓著手,不知該干點兒什麼了。
鍾躍民怒道:「常發,你倒是看看,這孩子得的是什麼病啊。」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受了涼吧。」
鍾躍民破口大罵:「放屁,受涼會疼成這樣?你是他媽什麼狗屁醫生?」
常貴忙打圓場:「躍民,村裡的大車昨天到縣裡拉肥去了,去看病只能找人抬,公社衛生院離咱村有三十多里,現在黑燈瞎火的沒法走,要不明早再去?讓憨娃再忍一宿。」
鍾躍民氣急敗壞,站起來說:「人命關天的事,怎麼能等到明天早上?現在就走,背著憨娃去找衛生院,常支書,我和鄭桐先走,你帶幾個人去追我們。」
鍾躍民顧不上回去穿衣服,背起憨娃就走,鄭桐打著手電照路。
這個晚上,鍾躍民和鄭桐算是領教了走夜路的滋味,曠野里漆黑一團,仿佛黑夜會吸光,手電筒也只能照亮身邊兩三米遠的地方。
在遠一些,仍然漆黑一片,啥也不見,一不小心就會跌進溝里。
還沒出發多久,禍不單行,電池耗盡電量,閃爍幾下後,徹底熄滅。兩人輪換著背憨娃,摸黑趕路,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過一個岔子時,鄭桐一頭栽進了路旁的土溝,眼鏡也摔掉了,他摸索了半天才,胡亂戴上,然後又罵罵咧咧地追上鍾躍民。
憨娃的腦袋搭在鍾躍民的肩上,隨著他的身體無力地晃動著。鍾躍民安慰著:「憨娃,你覺得咋樣?再忍會兒,咱到了公社就好了。」
憨娃的聲音斷斷續續:「躍民哥,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我又找著兩個老鼠洞……在咱村的後溝里,等我病好了……就去挖……要是抓住老鼠……我還給你燒肉吃……」
鍾躍民聽得心酸不已:「憨娃,等你病好了,我和你一起去,上次你燒的肉真好吃……」
鄭桐在一邊聽得也受不了了,他破口大罵起來:「我ctm的,這是什麼鬼地方?看個病還得連夜走幾十里……」
憨娃似乎在夢囈∶」躍民哥,你吃過酸湯餃子麼?」
「沒吃過,平京好像也沒有。」
憨娃說:「我也沒吃過,我爺爺吃過,他說可好吃了,比燒肉還好吃……」
鍾躍民努力忍住淚說:「憨娃,哥向你保證,等你病好了,哥帶你到縣城去吃酸湯餃子,咱敞開肚子吃。」
憨娃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我嘗一口就行,咱沒錢呀……」
鍾躍民說:「誰說咱沒錢?咱有的是錢,你放心,哥保證讓你吃夠了。」
憨娃說:「躍民哥,我肚子不疼了,就是困,我要睡覺了……」
鍾躍民說:「你睡吧,等到了公社……不對……憨娃……你醒醒……現在不能睡!哥在叫你呢……」
鍾躍民停了下來,把憨娃轉到身前,放在膝上搖晃著孩子單薄的身子。
「憨娃,你醒醒,不能睡,我ctm啊……」
仰天狂吼的鐘躍民突然感覺到胸前硌的慌,憨娃的身體和他的胸膛之間有東西!摸出來一看,才想起來文昊的叮囑,「我他瑪是豬啊!」
雙手顫抖的撕開布袋,打開木盒,一顆龍眼大小的褐色臘丸,正靜靜躺在盒子內的襯墊上,發出淡淡的清香。
「水,鄭桐,水!」
「我哪來的水,尿要不要……」
鄭桐這時也是急瘋了,見鍾躍民突然停下來不走,以為孩子沒了,有些氣急敗壞。
好在藥丸實在是要得,入口即化,流入了憨娃喉中。
這時,常貴、杜老漢和村裡的幾個小伙子追了上來,「躍民,怎麼不走了,是不是憨娃……」
「別瞎想,莫事兒,稍等一會兒,等等看看……」
杜老漢說:「娃的肚子要是不疼了,那咱就回去吧,公社衛生院要花錢哩。」
鄭桐怒道:「你這老頭兒真夠嗆,這孩子是不是你孫子?是撿來的?你以為肚子不疼了就沒事了,都走到這兒了,你又怕花錢,我真懷疑這孩子是你拐來的,回去我要查一查。」
杜老漢小聲說:「咱不是沒錢麼。」
鍾躍民說:「沒錢他也得給咱看病,衛生院要敢不給咱治,我就帶人砸了它。」
「咳……咳……」
「憨娃?你醒了,怎麼樣?」
鍾躍民大喜過望,忙不迭的問。
「躍民哥,這會兒真不疼了,肚子裡熱熱的,好舒服哩……」
「馬思遠,我他瑪愛你啊!」
鍾躍民雙手握拳,仰天長嘯。
文昊不知道,在不遠的另一個公社,鍾躍民正恨不得對他以身相許,知道了他也不會要。
三十多里的夜路,他們足足走了四個多小時,等趕到公社衛生院時,東方已經出現了魚肚白。
鍾躍民他們疲憊不堪,把憨娃抱進急診室時,值班醫生還在值班室里睡覺,大家上去敲門,醫生披著衣服出來,沒好氣地呵斥道:「有這樣砸門的嗎?像抄家似的。」
鍾躍民一瞪眼:「哪兒這麼多廢話?趕快給孩子檢查。」
醫生一聽口音,就知道碰見硬茬子了,他知道這些人不好惹,馬上閉了嘴。
他把聽診器放在憨娃的胸口上,聽了聽,又問了一下症狀,「闌尾炎,沒錯,要動手術,需要去縣裡。不過,這孩子很奇怪,能堅持這麼長時間的,還沒有見過,現在的狀態還行,還有時間……」
鍾躍民再次感謝了文昊,下定決心,下次一定會聽他的話。
常貴發動關係,從公社求來了一輛車,上午九點多趕到了縣裡,等憨娃進了手術室,大家才鬆了一口氣。
只是,鍾躍民又發愁了。文昊給的錢讓鄭桐給花了,動手術要花錢的,可他沒有。
常貴手裡也只有五塊半,這錢幾個人吃飯都不能吃好的,更不用說動手術了。
他百無聊賴的坐在走廊里,手裡把玩著那個裝藥的小木盒。說是木盒,看外形,其實就是一個小兒手腕粗細的小圓柱,木質極好,圓潤光滑,像帶花紋的玉。
藥拿出來後,鍾躍民捨不得扔,他打算收藏,以後,這個木盒就是他鍾躍民的幸運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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