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田潤葉的囑託
驚蟄過後很長一段日子,儘管節令也已經又越過了春分,但連綿的黃土高原依然是冬天的面貌。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山野里草木枯黑,一片荒涼。
只是夜晚的時間倒明顯地縮短了。
孫少平的日子過得和往常差不多:看郝紅梅拿饃饃,看借來的課外書,在城裡的各個地方轉悠。
不同的是,他會把看完的書又借給郝紅梅。他們兩個人現在的交往, 倒比開始時自然多了,並且對對方的一些情況也有了解。
因為時間又長了一些,班上同學之間也開始變得熟悉起來。他和鄉里來的一些較貧困的學生初步建立起了某種友誼關係。
這都是通常的規律。思遠哥說過,這叫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要理智的看待,更要學會合理的控制自己。
最重要的是,由於他讀書多, 有不少人很愛聽他講書中的故事, 他的讀書會也順理成章的展開了。
這天勞動課後,田潤生潤生突然來到他眼前,說道:
「少平,我姐中午來找我,說讓我把你帶上,下午到我二爸家去一下。她說有個事要給你說。我姐還說讓你下午別在學校灶上吃,到我二爸家去吃飯……。」
潤生說完這話,就又回到他挖地的地方去了。
田潤生是潤葉姐的親弟弟,只是他們倆玩的並不好。
潤生雖然和孫少平一樣生在農村,但是他已經把自己看成是城裡人了。他已經開始學抽菸,學幹部的派勢。
潤葉姐叫他會有什麼事呢?而且還叫他到她二爸家去!
他對潤葉姐懷有一種親切的感情。儘管潤葉她爸是他們村的支部書記,她二爸又是縣上的領導,門第當然要高得多,但潤葉姐不管對村裡的什麼人都特別好。
自從思遠哥來到村子以後,潤葉姐回村里更勤了,幾乎和他現在一樣,每星期都回,回去就和大哥在一起。後來,還和大哥一起去平京讀書。
直到四年前, 潤葉姐高中畢業,正好趕上她二爸恢復工作,她也就順勢留在了縣上的城關小學教了書,成了公家的人。
按說,潤葉姐要求他的事,他都應該按她說的做。但現在叫他到她二爸家去吃飯,他倒的確有點惶恐和為難了。
不去肯定不太可能,那太對不起潤葉姐了,何況潤葉姐還有話要對他說呢,要是誤了潤葉姐的什麼事,他就百死難贖己罪了。
如果去呢,他又感到有點懼怕。他長這麼大,還沒到這麼大的領導家裡去過,更不要說還要在人家家裡吃飯。
更何況,那裡還是田曉霞的家!
只是,沒等他琢磨明白,等他在外面轉悠一通, 回到他宿舍的門口, 一下子愣住了:他看見潤葉姐正坐在他宿舍的炕邊沿上, 望著他發笑——顯然在等他回來。
孫少平一下子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倒是潤葉姐走上前來,仍然笑著說道:
「我讓潤生叫你到我二爸家去,你怎麼不來呢?」
「我……」他不知說什麼才對。
田潤葉姐敏捷地一把從他手裡奪過那幾個饃饃,問道:「哪個是你的碗?」
他指了指自己的碗。
田潤葉把饃放在他碗裡,說道:「走吧,跟我吃飯去!」
「我……」
田潤葉已經過來,扯著他的袖口拉他了。沒辦法拒絕了,少平只好跟著起身。
縣委大院是一層層窯洞,沿著一個個斜坡一行行排上去,最上面蹲著一座大禮堂,給人一種非常壯觀的景象。在晚上,要是所有的窯洞都亮起燈火,簡直就象一座宏偉的大廈。
潤葉姐他二爸家是一個不大的獨院,一共四孔窯洞。牆那邊看來還住著另外幾家領導,格局和這院子一模一樣。
院子東邊有個小房,旁邊壘一堆炭塊,顯然是廚房。院子西邊有個小壇,一位穿灰毛線衣的,頭髮花白的老幹部模樣人正拿把鐵杴翻土。
孫少平跟著田潤葉,進了邊上的一個窯洞,潤葉姐讓他坐在一個方桌前,接著就出去為他張羅飯去了。
他一個人坐在這陌生的地方,環顧四周,發現這窯洞裡不盤炕,放著一些箱子、柜子和其它雜物。窯洞不小,留出很大一塊空間。
方桌的四周擺著一圈椅子、凳子,顯然是專門吃飯的地方。
正在這時,他聽見外面有個女的和潤葉說話。潤葉姐叫這人二媽。徐大夫聲音很大地喊著說:「爸,你怎不穿棉衣?小心感冒!」
又聽見一個老人瓮聲瓮氣地回答說:「我不冷……」
孫少平估計,這就是他剛才在院子花壇邊看見的那個老頭,他應該就是田主任的老丈人了。
不一會,潤葉姐便端著一個大紅油漆盤子進來了。
孫少平趕忙站起來。潤葉把盤子放在方桌上,然後把一大碗豬肉燴粉條放在他面前,接著又把一盤雪白的饅頭也放在了桌子上。
她親切地用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說道:
「快坐下吃!我們已經吃過了,你吃你的,我出去刷一下碗筷。不要怕,好好吃,我知道你在學校吃不好哩……」
等他把一大碗豬肉粉條刨了個淨光,放下碗筷,從凳子上立起身來,在腳地上走了兩步的時候,潤葉姐進來了。
她後邊還跟進來一個姑娘,對他得意的笑了笑,意思是說:你這次終於落到我手裡了。
冤家路窄了!
「曉……曉霞……我……」
「我什麼我,你不是躲著我麼?這次看你還怎麼跑?」
孫少平發現,田曉霞外面的衫子竟然象男生一樣披著,果然啊!還是老樣子!
「俄……我給你說啊……今天可是有潤葉姐在呢,我不怕你……」
他立在腳地上,仍然緊張得火燒火燎。等潤葉把他的碗筷送到廚房重新返回來的時候,他趕快對她說:「姐,沒什麼事我就走了……」
「不許走,話還沒有說完呢,膽子大了啊,還不怕我了……」
田潤葉大概也看出了他的窘迫,笑著說:「死女子,活土匪!我還有事沒和他講呢,你的仇改天再報……走吧,我先送你出去,咱們路上再說。」
「姐,讓他再留一會兒,就一小會兒,陪我說一會兒話嘛,喝點水再走也好呀……」
田曉霞拉著潤葉的手,撒著嬌不讓走。
「潤葉姐,我在外面等你啊……」
孫少平趁機逃跑,話音未落,已經飆出窯洞外面。
「哎呀,你給我回來……」
「你這個瘋女子,這樣會嚇著他的……」
「他跑不掉的,我說的!」
……
等田潤葉追上來的時候,已經到了縣委的大門口。他倆迎面碰上了回家的田主任。
孫少平認識田主任——他有時路過,常回村子裡來。
「你還沒吃飯哩?」潤葉問她二爸。
「剛開完會……」
這位縣領導很象他哥田福堂,只是頭髮背梳著,臉面也比他哥和善多了。
「這是誰家的娃娃?」田主任指著他問潤葉。
「這就是咱村少安他弟弟嘛!也是今年才上的高中……」潤葉說。
「噢……孫玉厚的二小子!都長這麼大了。和你爸一樣,大個子!……是不是和曉霞一個班?」他扭頭問田潤葉。
「和曉霞不一個班,和潤生是一個班。」潤葉回答他道。
「咱村里還有誰家的娃娃來上高中了?」田主任又問孫少平。
少平有些拘束,摳著手指頭,說:「還有金波。」
「金波?他的娃娃……」
糟糕,說錯了!
少平的腦袋「轟」地響了一聲,他知道回答問題不準確。潤葉嘿嘿笑了,趕忙對二爸說:「金波是金俊海的小子。」
田主任也笑了,說:「噢噢,俊海在地區運輸公司開車……天這麼黑了,到家裡吃飯去嘛!」
他招呼少平說。潤葉說:「已經吃過了,我去送送他!」
「那好。常來啊……」田主任竟然伸出了手要和少平握手。
少平慌得趕緊把手伸了出去。田主任握了握他的手,笑著點點頭,就背抄起胳膊轉身回家去了。
少平在衣服襟子上把右手冒出的汗水揩了揩,跟著田潤葉來到通往中學的石坡路上。
走了一會兒後,潤葉突然問他:「你這個星期六回不回家去?」
「回。」他回答說。
「你回去以後,給你哥說,讓他最近抽個空,到我這裡來一下……」
她說話的時候,也不看他,頭低著,用腳把一顆碎石塊踢得老遠。
少平一時想不開,她叫他哥來做什麼。既然潤葉姐不明說,他也不好問。他只是隨便說:「家裡事兒多,怕他抽不開身……」
「不管怎樣,無論如何叫他最近來一次!一定把這話給他捎到!叫他到城裡後,直接到小學來找我!」她態度堅決地對他說。
少平知道,他哥看來非來不行了,就認真地對潤葉姐說:「我一定把你的話捎給他!」
「這就好……」她親切地看了他一眼。
天開始模模糊糊地黑起來了。城市的四面八方,燈火已經閃閃爍爍。風溫和地撫摸著人的臉頰。隱隱地可以嗅到一種泥土和青草芽的新鮮味道。
多麼好呀,春夜!
到了學校的大門口。她站定,說:「你快回去……」
說完這話後,便從自己的衣袋裡摸出個什麼東西,一把塞進他的衣袋,旋即就轉過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才又回過頭說:「那點糧票,你去換點細糧吧……」
少平還沒有反應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潤葉姐就已經消失在坡下的拐彎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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