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老丈人許婚
田福堂身體裡湧出一股子暖流,滋潤著他那疲憊不堪的身體。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他也有人關心哩!
還是第一次,有人在晚上走十多里山路,來石圪節迎自己。
「福堂叔,您坐上,俄駝您回去。」
孫少安上前,從田福堂手裡接過來自行車, 自己先跨過橫樑側坐,然後請田福堂坐在后座。
雖然已經是夏天了,但夜晚的山裡仍然涼風習習,夏夜涼爽的風從川道里吹過來,搖曳著樹梢和莊稼。
月亮從東拉河對面的山背後靜悄悄地露出臉來,把清淡的光輝灑向山川大地上。萬物頓時又重新顯出了他們的本來面目, 但都像蓋了一層輕紗似的朦朦朧朧。
白日裡的暑氣慢慢消散,大地頓時涼爽了下來。
公路下面,東拉河的細流發出耳語似的聲響。路兩邊莊稼地里,無名的小蟲兒和東拉河裡的蛤蟆叫聲交織在一起,使得這盛夏的夜晚充滿了紛擾和騷亂。
可能是這嘈雜而又靜謐夏夜的原因,田福堂比平時多了一些感慨。他側坐在后座上,被這個強壯的後生帶著前進。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別樣的體驗。
村里人敬他,怕他,但也不願意接近他,像這樣被人接上,像兒子迎接晚歸的父親,帶著自己走夜路,還是第一次。
今天,他穿的是一身舊制服衣裳,高大的身板顯得有些單薄。田福堂實際上除了氣管有些毛病外,身體並沒有什麼大病。只是因為多年來體力勞動少此,身板才顯得單薄了一些。
田福堂從衣袋裡摸出來一根紙菸, 也不點著,低頭把鼻子湊上去聞了聞。氣管上的毛病,近日來有些嚴重,甚至都有點喘了,因此他不敢太多地抽菸。
他以前也是個「老煙囪」,現在實在耐不住了,就拿出菸捲來聞一聞過癮。只是到了萬般無奈的時候,才點著抽一支——換來的唯一享受,就是沒命地咳嗽老半天。
他身上裝著的紙菸,並且不下中等水平,只是自己很少抽,大部分給都別人抽了。
從公社出來已經這麼久了,福堂的腦子裡仍然亂糟糟的,想著許多的事。
他基本已經算是完全脫產了,很少進行體力勞動,只是也並非無事,整天忙裡忙外的,也並不閒著!
開會,思謀,籌劃,指揮,給大隊辦各種交涉,爭各種利益, 也是一個大忙人。
在石圪節幾十個大隊領導中,他無疑是最有名望的。公社不管換多少茬領導,他都能和這些領導人保持一種熱火關係。這是一種本事,他田福堂獨有的。
他對自個的利益一點也不放棄,這經常會引起旁人的詬病,但他仍是不願改。那些人說話太輕巧,他不稀罕理。
自己雖然是幹部,但也有家哩,有女兒有兒子要養。都放棄了他們怎麼辦?
村子和村子之間爭利益,自己還不是會拼老命為雙水村爭個你死我活?
一般說來,其它隊的領導人鬥不過他。這一點上,田福堂很自豪。
今天的分水會議,他舌戰三村,最終拿下抗旱用水,也風光的緊哩。
只是他已經明顯地意識到,自己有些老了,幹不了幾年了。而且,這幾年,他在村里也遇到了幾個潛在的對手。
首先是二隊隊長金俊武。這傢伙實際上已經成了金家灣那面的領袖。
副書記金俊山倒是不算什麼,幾十年都是那個樣子。雖然從沒和他一心過,但這人沒魄力,年輕時都沒翻起來幾個大浪,現在一大把年紀,更沒力量和他爭高論低了。
但金俊武比他和俊山都年輕,又是黨支部委員,時不時還會曲里拐彎和他過不去。
雖然眼下他還不敢和自己正面交火,但對他的主要幫手孫玉亭卻使了一個絆腳又一個絆腳——這實際上是想把他的一條胳膊往折里打哩……
他沒有想到,沒本事的孫玉厚養了孫少安這麼一個厲害的兒子。
這後生雖然現在年輕,也不是黨員,但從發展眼光看,比金俊武更殘火!就是的!連金俊武這個強人都對這後生尊三分哩!
這少安和他家潤葉一塊長大,小時候他倒沒看出,孫玉厚這個吊鼻涕的小子長大會有多麼出息——想不到現在成了他在村里最頭疼的人!
他曾經想過,這後生要是把書念成了,肯定是個當官的好料子。如今人家每年都要去平京學習,雖然沒有再上學,也是一個學問不低的文化人了。
自從那個馬思遠來到村里,不知怎的就看上了窮困的孫玉厚家,跟自己打賭贏了之後,在他們孫家旁邊連箍六孔大窯,就連他孫玉厚也跟著沾了光。
如今,他孫家也今非昔比了。要說,閨女嫁過去,還真的不算虧。
而且這個孫少安很精明,一直令他很頭疼,他的許多套路瞞哄不了這後生。他有些精明的小把戲,甚至可以哄了金俊武,但哄不了孫少安。
而更厲害的是,這後生從不和你爭爭吵吵,他常是把事情做得讓你下不了台。
使他更受刺激的是,這幾年,一隊選隊長,少安年年都是全票——這就是威信嘛!
他自己也是一隊的人,眾人選少安,他也得選,而且還要表示雙手贊成。他雖然是書記,但他田福堂也不能脫離群眾哩。
當然,說公道話,田家圪嶗這面的人,也只能讓少安來鎮台子。
往年一隊爛包的從來不如二隊,自從少安當了隊長,糧食和紅利竟然年年超過了金家灣那面。不讓他當隊長讓誰當呢?
他當然也能跟上沾點光,這幾年糧、錢明顯比前幾年分的多了……但不論怎樣說,這後生總叫他心裡有點不舒服。
如今竟然痴心妄想,要娶他的寶貝閨女。當日一聽之下,惱火的他差一點控制不住自己,當場暴怒。可後來又細想,覺得也不是沒有一點可能。
孫家已經完全變了,大女兒嫁到了平京,光存摺就有二十萬,他當時可是在現場,那是多少錢啊!他田福堂都沒有見過。
剩下的三個孩子,個頂個的聰明。孫玉厚的下一代,走出黃原吃公家糧食已經可以預見。
家裡雖然有一個祖母,但是已經看了病,身子眼見著好多了。上次他從那邊過,還見著老太太在場院裡曬太陽呢。
孫玉厚婆姨兩人,都是難得的老實人,閨女嫁過去並不會受到欺負。
再加上閨女……想起閨女他就氣不打一處來,那天在河灘上,竟然公然……咳……
看見潤葉和少安正晌午坐在河灘里的一剎那間,他心裡就什麼都清楚了。
他又不是沒年輕過。那時雖然是舊社會,但這號事舊社會和新社會有什麼區別?只不過他那時可不敢和潤葉她媽大白天坐在河灘里罷了。
他大吃一驚的是:他的潤葉怎能看上了孫少安?
啊呀,這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
雖說兩個娃娃小時候一塊耍大,但以後一個在農村受苦,一個到城裡上學,後來又參加了工作,現在等於說天上地下一般,兩個人怎麼能往這件事上想呢?
田福堂都由不得失笑了。但是一認真想這事,他便感到又震驚又慌亂。
哈呀,他沒想到女兒看起來靦靦腆腆,心膽倒挺大!
哼,她憑什麼能看上個孫少安?而且還敢在光天化日下坐在村外面談戀愛哩!
怪不得,這孫少安敢公然上門提親,原來是早就商量好了,只把他這個當爹的蒙在鼓裡。他現在已經明白,潤葉這次搬回家來教書,原來她這都是為了現在騎車帶著他的人啊!
他心有不甘,為了臉面提出了到公社任職的條件。但他明白,這是早晚的事哩!
咳……還是算了,兒女自有兒女福,他也不枉做惡人了。再說,有他孫少安守在身邊其實也不錯,一個女婿半個兒,這個女婿可比兒子強多了。
自己的兒子可從來想不起跑石圪節來迎自己。
等以後自己真的老了,退了,少安也可以接自己的班。只怕是到了那個時間,他還看不上哩。
月亮升高了,在清朗的夜空冷淡地微笑著。星星越來越繁密,象在一塊巨大的青石板上綴滿了銀釘……
他們有自行車,從石圪節到村里一路下坡,半個鐘頭時間,不費什麼勁就回到了雙水村。
看著村頭崗上晃來晃去的那個身影,田福堂不由得再次嘆氣。
就看那個秀溜的身影,不是他閨女潤葉還能是誰?!
還真是兒大不由娘,自古閨女胳膊肘往外拐。看來是攔不住了,攔來攔去攔出禍,那可不是他願意看到的。
田潤葉一早就等在村外了,孫少安去石圪節接人,還是她的主意哩。
田福堂一說去公社開會,她聯想起回來那天思遠哥的話,馬上就猜到是關於分水的事。
從別人嘴裡奪水,哪有那麼輕易的,這會一時半會兒散不了。果然,都要做晚飯了,還不見人。
她立刻就去找少安,讓他去迎迎,多處一處不就有感情了嘛。
這時見心上人把她爸接回來了,強子鎮定的迎了上去。
「爸,你回來了,媽做好飯等著你哩……」
「嗯!」田福堂從后座上下來,沒好氣的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少安哥,你咋跟俄爸在一起哩……」
「俄……」
「行啦,別演了,俄先回去了,少安回去給你爸說一聲,讓他明天來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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