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離別與復生


  大叔走了,瀟瀟灑灑地走了,水井灣里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大叔的身影,也沒有矯情的別離。

  唐紙沒想到離別來得這麼突然,在今天之前,他一直認為生活將這樣一直持續,磕磕盼盼但歡樂而滿足的日子將一直伴隨著自己和唐糖長大,然後伴隨自己病發然後死去。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事變之後,離別也這麼突入其來,甚至都沒給他說再見的機會。

  等到他和月伊兒回到水井灣的時候,劉老才從遠處凌空而來,仿佛是炮彈一樣轟然一聲落在了飛馬車畔。劉老負荊請罪,疏忽職守,月伊兒並沒有責怪他,只是讓她和唐紙都感到困惑的是,劉老口中那道他去追逐但是有沒有追上的黑影到底是什麼。

  太多的事情壓在唐紙身上,現在也沒有心情去調查這件事情,反而是月伊兒和劉老詳細地談了起來。

  唐紙的注意力則集中在了背著行李出門的姬阿姨和朱老八身上。

  姬阿姨穿著一身普通的黑色便服,頭上戴著一頂鴨黃色的遮陽帽,背上背著一個黑色的行李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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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八叔則一切從安靜簡單,只帶了一把油脂都凝結了厚厚一層的木梳,穿著滿身油膩的背心和長褲,大堆的肥肉暴露在外,堆疊如山。

  「唐紙……」姬阿姨垂頭喪氣,看到唐紙的時候,臉上才流露出一絲的笑容。

  唐紙愕然地看著阿姨和朱八叔,怔怔道:「姬阿姨,朱八叔,你們……」

  「我們也得走了。」姬阿姨大步走上前,把唐紙緊緊地抱進了懷裡,她比起普通人來說也相當肥碩的身軀讓唐紙喘不上起來,恍惚間讓人回想起來在皇都蟒車站他們第一次相遇時的那個擁抱。

  唐紙望著阿姨的滿是肥肉的臉頰,現在,就連你們也要走了麼……

  「水井灣不適合我們再繼續呆下去了,我們得走了。」姬阿姨捨不得鬆開這個懂事又可愛的臭小子,狠狠地揉了揉他的腦袋。

  「你們這是要去哪裡?我想見你們的時候去哪裡找你們?」唐紙的喉嚨無比地酸澀,他也緊緊摟住了姬阿姨的脖子,對比之下小巧的臉頰貼在了阿姨的大臉上,像是個委屈的孩子。

  「會相見的,放心吧臭小子,我會回來看你們的。記得給唐糖說一聲,讓她原諒阿姨不辭而別。」姬阿姨忍住了眼眶中的淚花。

  唐紙也忍住了心中的酸澀,哽咽地笑道:「唐糖會問我,不辭而別是什麼意思的。」

  兩人同時噗嗤一笑,難過的情緒,頓時間因為那位可愛的丫頭從來沒有說過的話語,給變成了甜甜的味道。

  姬阿姨又揉了揉小子的頭,捨不得放開。

  再捨不得,她也知道自己必須離開,因為她是妖,如今莫驚邪死在了這裡,舒九重曾在這裡生活的事情將隨時都有被查探出來的可能,雖然天帝的神光都沒有查探出他們,可是特意凝視水井灣的神光,卻未必如此。

  或許這個可能或許永遠都不能實現,但是她不敢再冒這個險。

  最重要的事情是,她還有心愿為結,而和她相熟的唐紙和唐糖,不能成為被牽連的存在。

  「唐紙,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說。」沉默寡言的朱老八看著唐紙,忽然緩聲說道。

  姬阿姨鬆開了唐紙後,少年便跟著朱老八來到了水井灣門口的公路邊上。

  沒有下雨,但是破爛的公路上儘是泥濘,兩人的褲腿和鞋面,立馬便被沾染上了片片黃泥。

  姬大媽在遠處和月伊兒聊著些什麼,唐紙和朱老八孤身站在路邊的懸殊身形,一者如山,一者如仰望高山的少年。

  同在水井灣將近一年,兩人交際並不多,除了平常送姬大媽煮的煎蛋面以外,一共只有過兩次語重心長的單獨談話,這是第三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而前兩次的回憶也並不怎麼和諧,一次是朱老八要動手殺死自己,另外一次,則是他向自己致歉,然後給了自己至關重要的莫雲生魂果。

  第三次的氣氛,因為別離,也因為可能此生不再見,而顯得有些和天氣一般的悵然。

  朱老八從懷裡掏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恍惚間有了幾分大叔的做派。

  「我還是那句話,你是個禍害。」

  唐紙愣了愣,看著這位高大肥胖的朱叔叔。

  好好的別離,本以為不是對酒當歌,也應該論人生幾何,為什麼一開口又是怎麼一句難聽的形容?

  「以前的水井灣風平浪靜,但是你來了之後,出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了,數都數不清楚。今天這起事情,如果我沒判斷錯,還是因你而起,至少,你在裡面扮演了重要角色。」

  朱老八低頭看了少年一眼,緩聲道:「我沒有傷害你的權利,但是不影響我對你的判斷。」

  唐紙不知道自己該回應什麼,只是黯然地看著破碎的馬路。

  要是姬阿姨聽到朱老八這樣子形容自己,絕對會火冒三丈,暴跳如雷,然而作為當事人的自己,面對這樣的形容,反而無法反駁。

  是的,很多事情都是因自己而起,今天這場災難,也是因為大叔收了自己為徒,以及小吱在和自己一同去觀看比賽而死所引發。

  我,的確是個禍害。

  「你是禍害,但是另一方面,你自己也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朱老八深深地嘬了口煙,「我這些年看了很多很多人,但是從來沒有見到過你這樣的少年。」

  「沒有了你的大叔保護,希望下你能好好活著,你要面對的磨難,或許還很多,再聽到你的消息時,但願你還活著。」

  唐紙抬起頭來,對著朱老八笑了笑,點頭道:「謝謝朱八叔,一定。」

  朱老八輕輕頷首,話不多的他,每一次這樣的促膝而談,似乎話都要比平常多不少。

  「其實我總覺得,我們身上或許有什麼莫名的緣分在,我總覺得,後面我們還能再見。」

  迎著唐紙困惑的眼神,朱老八緩聲道:「雖然我是妖,沒能西遊入佛門,可是師父終究是是佛門人,我便也是佛門人。佛門人,相信緣分。」

  渾濁的眼睛裡有精光在閃爍,這動人的光芒讓唐紙的臉色也變得和緩,惆悵的情緒開始釋然。

  大叔說得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重要的事情是,堅持的事,是什麼。

  大叔,不管那教楊文藝的骷髏怎麼說您,在我心中,您堅持的都是正義。

  朱八叔,唐玄奘唐僧人,就是您的堅持吧。

  「你舅舅,復活之後,告訴他一聲抱歉,我們沒辦法等到他復活了,順便替我道一聲謝,沒有他,我豬悟能或許活不到今天。」

  唐紙重重地頷首,「一定。」

  ……

  看著姬阿姨和朱老八徒步走遠,消失在地平線,唐紙的抿了抿嘴唇,輕輕地擦去眼角的那一絲難過。

  太突然。

  從今往後,樓上再也沒有一個邋遢大叔穿著粉紅色拖鞋溜達來溜達去。

  才火爆了大半年的姬美人麵館和朱老八牛肉鋪都也再不會開張了,但是以前無法並肩而站兩人,今天卻能攜手離去,姬阿姨,您是不是也很幸福呀。

  唐紙心中空蕩蕩的,好像被人挖了空,可是想到美好那一面,嘴角仍然不由自主地勾勒起來欣慰的笑容。

  大家都走了呀。

  希望,一切都會變好。

  ……

  ……

  楊紫果的別墅神術空間裡,唐紙和唐糖坐立難安地在鎮魂鼎的面前走來走去。

  因為舅舅復活成功與否,即將揭開。

  窗外是一輪猩紅的夕陽,兩個小傢伙餓著肚子,等待迎接最後的審判。

  出了這樣的事情,雖然並未傳開,但是出於月伊兒的安全考慮,唐紙還是讓她回了皇宮。已經在這裡住過一晚,月伊兒想要達成的效果也已經達成,至於具體有沒有效果還要等待時間檢驗,所以她沒有像昨晚那麼頑固,很順從地便離開了水井灣。

  只是走之前她叮囑唐紙自己小心,不要忘記他現在身上還有麻煩,而且那吸引走了劉老的魂法師也下落不明。

  唐紙表示自己明白。

  得知大叔還有朱八叔以及姬阿姨全都離開了,唐糖回家時原本興奮緊張的臉蛋頓時掛上了濃濃的落寞,他們的不辭而別是對這個小丫頭最大的心傷。

  這樣的離別唐紙說再多的話都沒有用,所以也只能等這個丫頭自己緩過神來,今天而言,最重要的問題還是舅舅的復活,所以不管心裡有多難過,有再多的心事,都要把精力集中在復活上來。

  很快,時間便到了夜裡八點。

  這個時間,便是可以揭開鼎蓋的時間。

  兩兄妹緊張地望向了穿著一身白色醫師袍,來到了兩人身後的楊紫果。

  楊神醫對著兩兄妹點了點頭,他的手中捏著兩根灰色的人頭骨,這讓唐糖不禁瞪大了眼睛,天生的大心臟的她並不感到害怕,只是她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觸目驚心的畫面。

  「人的魂魄極其脆弱,除非成為厲魂,否則和生靈接觸都有破碎的可能,所以你們兩位退開些。」

  兩人急急忙忙地朝著後面退開。

  「很多年前,一對患上了灰血病的雙胞胎老兄弟祈求我救助,我緩和了他們病痛,花了五年時間成功治癒了他們,為了回報我,他們承諾將他們死後將頭蓋骨贈送給我。」

  「灰血病這種奇怪的病症,會把人的魂魄慢慢折磨蠶食,一開始是讓人頭昏腦漲,提不起力量,而隨著時間推移,三年之內就會慢慢死亡。但是患過灰血病的人,其頭蓋骨內會因為病痛的折磨而在寄存部分的靈魂力量,對魂魄不會造成傷害,所以需要以這兩顆頭骨作為開鼎的工具。」

  他回頭望著神情凝重的兩人,道:「準備好了麼?」

  兩兄妹相視一眼,然後同時深吸口氣,齊刷刷地點了點頭。

  楊紫果也長吐口氣,他的嘴裡,還嚼著一條牛舌頭,他將爛掉的牛舌咽下,鼻腔里吐出來的氣體,變成了兩股猩紅。

  而這兩隻頭蓋骨則緩緩懸浮起來,紛紛咬合在了鼎蓋兩側。

  而後只聽嗡的一聲,鼎蓋便被緩緩揭開,放置到了地上,兩顆頭蓋骨迅速地又落在了鼎口的兩側。

  鼎口內里,一道道白色的氣體蒸騰而起。

  兩兄妹屏氣凝神,目不轉睛。

  成功……成功……成功,一定要成功啊……兩兄妹的心中,都是這樣的加油吶喊聲,祈禱著奇蹟出現在眼前。

  而隨著霧氣緩緩消散,鼎口一片寧靜。

  然後,一道幽綠色的光華,緩緩從鼎口升騰而起。

  凝望著這道光華,兩兄妹的眼神從呆滯,慢慢地變成了狂喜和感動。

  「舅舅……舅舅……」

  升騰而起的這道幽綠色的魂魄,正是他們的舅舅:

  陳連環。

  ……

  ……

  陳連環凝望著面前的這對兄妹,若虛若幻的臉臉頰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唐紙……唐糖……」

  「舅舅!」兩兄妹作勢便要撲上來,然而一道白色的昊氣光芒結成一條長帶,攔截在了他們的面前。

  「不可以靠前,他現在很脆弱,你們身上的生氣,會讓他魂飛魄散!」

  楊紫果的冷喝聲,讓兩兄妹連忙朝後退開,兩雙興奮感動的眸子注視著這位模樣滄桑的中年魂魄。

  「舅舅,我們好想你!」

  唐糖眼淚汪汪地下流,「舅舅,我們好想你!好想你啊,哇——」

  陳連環看著兩兄妹,有些恍惚,再低頭看著自己透明的身軀,才發現自己是在一口大鼎中,鼎裡面是一團漂蕩的烏氣,淹沒了自己半截身軀。

  而他發現自己沒有任何的知覺,僅僅只能看到和聽到眼前一切,而思維,也變得無比的遲緩。

  「你已經死了,但是現在你又復活了。」楊紫果淡然地對著陳連環頷首,言簡意賅。

  陳連環微微一怔,困惑地望向了兩兄妹。

  「復活?」

  「對,舅舅,您復活了,我們又團圓了。」唐紙擦掉妹妹臉頰上的淚花,咬著下唇,問道:「舅舅,告訴唐紙是誰傷害的您,是不是劉國言?我給舅舅您報仇!」

  陳連環眼神微微黯淡:「報仇……」

  片刻後他才微微搖頭,道:「我什麼都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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