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學問
顧硯從舅舅尉學政門下清客幕僚中挑了十來個人,各自找各自熟識的人探聽。
江南文風厚盛,學社眾多,文會頻繁,尉學政來了之後,文會就更多了。
十來個人一天不落到處會文,幾天之後,一篇篇信息匯總過來,至少杭城一帶的學社格局、學子派別師承就越來越清晰了。
顧硯把白興邦和范家兩個兒子相關的信息單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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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家兩個兒子都資質一般。
范大郎和白興邦曾經同在一個詩社,范大郎是會鈔的主力,白興邦因為拜在了伍傑入室弟子左欽榮門下,是詩社排在第一位的臉面,照周沈年的經驗,范大郎仰視白興邦,可他十有八九連白興邦的下眼瞼都夠不上。
白興邦和范大郎有點交情,這話范大郎應該不敢說,白興邦這麼說,這就值得玩味了。
白興邦是伍傑一系,卻這麼下力幫吳榮做事,這就奇怪了。
顧硯在杭城又多呆了一天,見匯集過來的信息瑣碎起來,留下周沈年和潘世易在杭城繼續收集整理,自己趕回平江城。
李小囡比顧硯早一天回到別業,剛剛送走大阿姐,順便在接到了顧硯。
「你大阿姐沒什麼事吧?我看她氣色不怎麼好。」顧硯和李小囡進了二門,問道。
「不是沒什麼事兒,而是事兒沒斷過。」李小囡嘆了口氣。
她們的布行幾乎都是女子,嫁了人的有兒女,兒女還小的有姐妹兄弟,沒嫁人的就更不用說了,就像當初洪老太爺求娶三阿姐一樣,不知道多少人家羨慕洪家,羨慕倪家,羨慕尹嫂子一家,都想步洪家和倪家後塵,就算攀不上真真正正的王府親戚,只要扯上一點就比沒有強。
「你的事有眉目了?」李小囡岔開話題。
大阿姐面臨的問題無解,人情如是,世情如是。
「拿到了一個人……」顧硯把白興邦,以及在杭城查到的那些學社學閥門派關係大體說了,心情忿忿,「……你看看,一個個道貌岸然,滿肚皮都是權銀算計,就這樣能做出什麼學問?」
「他們的學問不就是這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修的是自己的心,體察別人的心,動搖別人的心,摧毀別人的心,保住自己的心不被別人體察、動搖、摧毀;齊家麼,先在家族中拼殺出來,接著是國,是天下,學問,無外乎人心,這話你不是也說過嗎?」李小囡不客氣道。
「那你的學問呢?」顧硯斜瞥著李小囡。
「我的學問你都看到了,格致治物就像一加一一樣。」李小囡沖顧硯抬起下巴。
「那你的學問做的怎麼樣了?」顧硯問道。
「我改了彈棉花的東西,紡線的車很早以前就有了,拿出來就能用,我還想改織布機,一個是改的簡單些,一個是想改的複雜些。」李小囡伸出胳膊往兩邊比劃。
「我和舅舅說了你做的軋花機,舅舅說,原本農家摘棉籽,紡線織布,一家人日出勞作,日落而息,人人忙碌,就不至於閒暇生事。」顧硯沉默片刻,還是說了出來。
這也是他想過的問題。
「我和劉靜亭算過帳,從前,從處理籽棉起,到織出一匹布,原本需要大約三十個人工。
「現在用上這些新機子,織出一匹布只要三個人工,劉靜亭說,這是現在的測算,以後還會更快,也許兩個人工就夠了,那一匹布的價錢就能降低至少一半,甚至降下七成,只有現在布價的三成。
「要是這樣,那籽棉和成布的價錢差距就只差三到兩個人工,對於農家來說,那就是織布不如賣籽棉買棉布,把紡線織布的辰光拿去種棉花了,那就是幾乎家家都能買得起棉布,都會買棉布了,是吧?那會怎麼樣?」
顧硯看著李小囡,示意她接著說。
「就說兩浙路好了,還是這些摘棉工,這些紗線坊,還是這些人,可一年裡能織出的布就是原來的五倍十倍,那籽棉就不夠了,籽棉就會漲價,農家賣籽棉就會多得到不少錢,明年後年,他們就會多種籽棉,對吧?」
顧硯點頭。
「籽棉的價錢肯定會有起伏,但幾年之後,棉花的種植肯定要多出很多很多,是吧?」
「那會侵占糧田。」顧硯道。
「也許,但也許是開荒呢?」李小囡笑道。
「我得寫份摺子。」顧硯沉默片刻道。
李小囡看了看顧硯,伸手握住顧硯的手,轉了話題,「你覺得那個白興邦是伍傑的人?去栽贓吳榮的?」
「嗯,可范升安的死說不通。」想到這樁案子,顧硯想嘆氣。
黃顯周遞的信里說他覺得這個白興邦說的都是實話,沒有隱瞞。
「讓吳妙真去跟白興邦聊聊。」李小囡出主意。
「嗯?」顧硯站住了,揚眉看著李小囡。
「你不知道?」李小囡也驚訝了,隨即笑出聲,「白興邦之所以被吳妙真拿住了,是因為這位白秀才正下死命的追著吳妙真要娶吳妙真,吳妙真看到白興邦,還以為是盯著她去的,以為自己身邊出了內鬼,這才盯上了白興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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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顧硯問道。
「大阿姐告訴我的。白興邦不知道是吳妙真拿的他吧?那你讓吳妙真去跟白興邦聊聊。」
「白興邦一表人才……」
「你放心吧,別說也就是個一表人才,就是十表人才外加狀元出身,吳妙真都不會動心,男人醉心於事業不為美色所動,女人也一樣。吳妙真是要跟著你幹大事的。」李小囡笑道。
……………………
臨海鎮。
吳妙真一條最新樣兒的藍灰色百褶綢群,嫣紅抹胸外面一件藍灰不擎襟,拎著個湘妃竹提盒,小心翼翼、鬼鬼祟祟的進了單獨關押白興邦的那間四下不靠的牢房。
白興邦看到吳妙真,』呼』的坐起來,急急挪過去,隔著手臂粗細的鐵欄杆,激動的看著急步過來的吳妙真。
「真是你!」吳妙真半跪半蹲,隔著欄杆仔細打量了白興邦,還是一臉的不敢置信。「你這是犯了什麼事兒?」
「你怎麼來了?」白興邦提著滿心的警惕。
「好些天不見你,我讓人悄悄去你家看了看,說你沒回去,我就想著,不管你去哪兒,必定要跟我說一聲,打個招呼,斷不會一聲不響就走了,我就想著,你應該是出了什麼事兒了。」
吳妙真一邊說,一邊打開食盒,把食盒裡的點心湯水一樣樣遞進去。
「我就到處打聽,後來,一個扛夫經過那位黃主事的時候,聽黃主事和姚先生說了你的名諱,就去跟我說了,唉,費了極大的功夫,才打聽到你在這裡,你這是犯了什麼事兒了?」
吳妙真關切無比的看著白興邦。
「你對我這一番情誼……」白興邦感動無比的看著吳妙真。
吳妙真迎著他的目光,羞澀的避開,「你對我的好我還能不知道,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他們為什麼拿你?我怎麼幫你?」
「你放心,也就是再熬上一段日子,我肯定能平安出去,我沒事兒,他們就是疑心我而已。」白興邦低低道。
「那我就放心了。」吳妙真長長舒了口氣,收拾好提盒站起來,「我得趕緊走了,這裡嚴謹得很,我把能用的人都翻遍了,也就今天這個獄卒能用,等你出來我們再好好說話兒。」
「好,不用擔心我,我必定沒事兒,你放心。」白興邦依依不捨的看著吳妙真出了牢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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