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森天陰日, 幽冥沃石。【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書生模樣的崔判官左手持生死簿,右手拿判官筆,一腳踏去便是百米開外, 在浩蕩地府悠然行走。

  鬼神過道,百鬼讓行。

  崔判官所到之處,那些鬼差、陰律使紛紛顫顫巍巍地低下頭,不敢直視崔判官的威嚴法相。很快, 他便帶著雲南道黑無常來到奈何橋前。

  奈何橋上,孟婆並不在, 只留了兩個小鬼在此看家。

  崔判官:「你在這兒候著。」

  雲南道黑無常停下腳步,沒有踏上奈何橋:「是。」

  自奈何橋一路往西而去, 再路過木板橋、玉橋、石橋、銀橋和金橋等五座鬼橋之後, 便到了世界五濁之處。滔天濁氣迎面而來,侵蝕普通鬼神的身軀。這地方是由人間的劫濁、見濁、煩惱濁、眾生濁、命濁等五濁之氣組成的, 鬼魂可安然通過,但只要尚與生靈有一絲牽扯, 就不可安然行走。

  然而, 崔判官並不畏懼這區區五濁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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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路向西, 來到幽冥沃石之外,一座巍峨雄偉的大殿。

  轉輪殿。

  轉輪殿龐大無比, 陰氣森森的金石雕砌成柱, 十根天柱如同轉輪王的定海十指, 撐起了這座浩瀚雄渾的宮殿。無數鬼魂繞著這十根柱子渾渾噩噩地走著,這就是鬼魂投胎後的最後一站。

  投胎到人間道的鬼魂們最後要到轉輪王面前走一遭,過一遍轉輪鏡, 再被審視最後一段俗世因果,之後才可以轉世投胎。

  崔判官來的時候沒通知轉輪王, 但他一腳踏進轉輪殿,便見到了屹立於御座之上的轉輪王。

  二人視線焦灼,於半空中對上。

  片刻後。

  崔判官拱手:「見過轉輪王殿下。」

  轉輪王揮揮手:「崔判官不必客氣。」

  四目相對,互視對方,兩人相視一笑。

  ――姓崔的來找俺准沒好事!

  ――又在這兒消極值守整天磨洋工!

  轉輪王:「崔判官可是有事?」

  崔判官也不浪費時間,開口便道:「確實有事,下官想借殿下的轉輪鏡一用。」

  轉輪王虎目一瞪,嘶的一聲,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大事,你要轉輪鏡有何用。」

  崔判官目光微動,心中沉思起來。

  十殿閻羅中,崔判官最為熟知的就是這轉輪王。這一屆的轉輪王生得虎背熊腰,身長十尺有餘,生前是東北虎成精,得了造化,才被神庭欽點,輪到轉輪王這樣的官職。不得不說,這位轉輪王的運氣真是逆天,他剛當上轉輪王沒多久,神庭就覆滅了,地府鬼神因屬六道,與神庭牽扯不深,所以沒有顛覆,不受影響。

  但自那以後,他就當穩了轉輪王。

  想起這件事,崔判官依舊深感痛心。

  都說神庭覆滅,於地府無關,全都是扯淡!

  想神庭沒覆滅前,這十殿閻羅,哪個不是盡忠職守,好好幹活,從來不偷懶打諢。可神庭覆滅後呢?第一百年,沒什麼不對。第二百年,地府也照常運轉。第三百年……

  就是這該死的老虎精轉輪王,突然發現:「咦,神庭都沒了,以後做錯事也沒人懲罰了?」

  好傢夥,第四百年,地府就變成這種冗雜污穢之地了!

  十殿閻羅大多不干人事,工作都擠壓到他們這些判官以及更低級別的鬼差身上,工作量日益提高,他的髮際線都拔高了一倍!也正是因此,崔判官才創建了鬼差業績排行榜,開始啟用陽間的那些低等鬼差兼職,因為手頭上的工作真的忙不過來了。

  想到這,崔判官怒目相對,轉輪王被他瞪得摸不著頭腦,心道:俺沒得罪你吧?

  心中鬱悶,但崔判官面上依舊冷冷清清,一副書生意氣,道:「下官有些小事要辦,需要借轉輪鏡一用。下官知道,投胎去人間道的鬼魂,在正式投胎前都需要走過一遭轉輪鏡。但如若殿下您可以親自注視這些鬼魂,查看他們的俗世因果,就不需要轉輪鏡了。」

  是的,轉輪鏡就是轉輪王用來偷懶降低工作量的重要法寶!

  轉輪王:「……」俺的藉口都被你說了。

  崔判官又道:「下官記得,數百年前殿下剛就任轉輪王,不小心犯了一點小錯。在神庭糾察之前,是下官使用生死簿,幫大人修補錯漏……」

  轉輪王:「俺借你還不成麼。」

  崔判官輕哼一聲,拿起轉輪鏡就走。

  轉輪王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長吁短嘆了一陣,摸著下巴上扎人的鬍鬚,無奈道:「唉,崔判官真是頗有……主見。」

  不就是仗著你執掌生死簿麼?

  哼!

  轉輪鏡被拿走了,轉輪王就不能再這麼悠哉悠哉地坐在御座上批閱公務,而是需要一邊批閱公務,一邊走到前殿,去注視那些即將投胎的人類鬼魂,看一看他們的俗世因果。即將離開御座,轉輪王圓溜溜的虎目一轉,腳下轉了方向,走到窗前。

  轉輪王抬掌一拍,推開那扇由巨石堆砌而成的高大窗牖。一張老實巴交的臉上滿是真摯與誠懇,轉輪王注視著大殿外那條滔滔不絕的忘川之水,誠心誠意道:「唉,長居這轉輪殿中,多日不見生人。想來俺與崔判官也是有百年沒見過了。」

  接著,話鋒一轉,轉輪王又嘆氣道:「唉,再想來,俺和大人也是近千年沒見過了!真想大人啊!」

  說完,轉輪王閉嘴不言,盯著奔騰咆哮的黃泉,等了半天。

  還是沒反應!

  所以酆都大帝到底還活著沒?

  神庭早已顛覆了數百年之久,這酆都大帝到底是跟著神庭一起歸西了,還是老老實實地在忘川底下待著呢?這要是沒死,幾百年了,怎麼不出來見一見他們這些手下?這要是死了,那前段時間的那次地府動盪是怎麼回事?

  咦,等等,他任職轉輪王是六百多年前的事,那這位酆都大帝是任職多久了?

  轉輪王用他那腦容量並不是很夠的虎腦子想了想,頓時震驚不已。

  扒扒手指,差不多該三千年了!

  神庭授職,北陰酆都大帝每任任期三千年。當下的這位酆都大帝差不多正是任職三千年之際,該換人選了。但是神庭已覆,沒有神明再來任職。所以意思是……或許前段時間的地府動盪只是神庭的餘威,告訴大家該換酆都大帝了,而不是這位地府之主還活著?

  轉輪王被自己的神推理驚駭到了。

  「一定是這樣,俺真聰明!」

  ……

  轉輪王的推理崔判官並不知道,事實上,崔判官雖然身為四大判官之首,在地府的地位可謂是十殿閻羅之下的第一人。但他並不是神庭任命的鬼神,他是真正從地府走出來的判官。

  地府的鬼差任選有兩種方式,一種是神庭直接任命;一種是靠自身努力,一步步晉升。

  崔判官就屬於後者。

  當然,據崔判官所知,神庭也不會任命低階鬼神,他們最低也是任命十殿閻羅。

  說來也是可笑,神庭將地府當作垃圾桶,犯了大罪的神明、不受重視又偏該得到獎賞的神明,他們都通通丟到地府,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當鬼神。可神庭覆滅了,地府卻存活了下來。

  這便是最大的諷刺。

  崔判官拿著轉輪鏡,很快穿過世界五濁之處,走過金銀、玉石、木板、奈何六橋。

  雲南道黑無常見到他,立刻迎上來:「大人。」

  崔判官微微頷首:「走吧。」

  站在幽冥沃石之巔,崔判官雙目凝聚,他一掌拍出轉輪鏡,將這六角銅鏡拍到空中。轉輪鏡飛躍半空之中,立刻散發出微弱溫暖的光芒籠罩在崔判官和雲南道黑無常的身上。二人都不假辭色,神情嚴峻。

  只見崔判官手持判官筆,怒喝一聲,握住筆桿在空中用力一划。

  空間被他這一筆劃裂一道黑色的口子,霎時間,滔天陰氣從這小小的口子中溢散出來。

  崔判官:「走!」

  下一刻,二人迅速鑽進這狹窄的豁口,前往陽間。

  與此同時,華夏蘇城。

  天空微微泛亮,一抹摻雜深藍的魚肚白自東方的地平線上隱隱透出。

  連奚四人回到家時,已經是清晨六點。

  他們開門的聲音並不大,但是仍舊吵醒了在房間裡睡覺的蘇驕。矮子室友打著哈欠從房間裡走出來,懶洋洋道:「今天回來得挺早啊,抓了多少鬼……啊!」一聲尖叫,蘇驕向後跳了一步,手指顫抖地指著被打成豬頭的江南道黑無常,惱怒地對連奚吼道:「不帶這樣的,連奚!有一個黑鬼差當室友就算了,你不經我同意又收留了一個鬼差我也當沒看見,但、但你怎麼現在直接把鬼都帶回家了!你你你……你一點都不尊重我!」

  連奚愣了片刻,順著蘇驕手指的方向看去。

  咳嗽一聲,連奚:「其實他不是鬼……額,應該算不上鬼吧。」

  蘇驕怒道:「不是鬼是什麼?」他徹底被嚇醒了:「這是怎麼死的,死狀也太慘了點,都被打到面目全非了。這得是被人圍毆致死吧!」

  眾人:「……」

  蔣鬼狠狠剜了同事一眼:別給我逮到機會,弄死你!

  經過連奚的解釋,蘇驕終於接受蔣鬼其實不是鬼,而是鬼神的事實。

  蘇驕看著連奚,幽幽道:「我過去二十年見過的鬼差,加起來也沒這幾個月見過的多……」

  連奚默默看他:「我過去二十年就沒見過鬼差。」

  蘇驕:「……」

  無語許久,蘇驕盤腿坐在沙發上,一會兒盯著蔣鬼的豬頭臉,一會兒看看更夫的胖臉,一時間竟然分不清,這兩人的臉到底誰更大點。莫非這江南道選鬼差,靠的不是誰實力更強,而是誰的臉更腫?

  蘇驕:「這麼多鬼差,額,他們兩都算是被你們打服了,以後是你們的小弟了?那現在你和黑鬼差把他們都帶回家,是打算做什麼。」

  連奚掃了低頭不語的蔣鬼一眼,聲音平靜:「不算小弟。」

  聞言,蔣鬼抬頭看向連奚。

  但是連奚已經收回了視線。

  是的,連奚從來沒打算把江南道黑無常收作「小弟」。蔣鬼其人,和更夫是不一樣的。更夫本質貪生怕死,愛好舔狗,特長吹彩虹屁,但是無論如何,更夫並不是個壞人。至少和蔣鬼這樣的鬼神相比,他對生靈並沒有任何輕蔑的意思,甚至從某種方面而言,他對人類生靈還更有一種悲憫和優待。

  更夫看似輕視凡人,卻也沒做過任何無情冷血的事。反而因為他生前是人,所以更善待人魂。

  這是一種不可避免的態度偏好。比起花草精靈、精怪妖魂,更夫就是對人類好一點,哪怕這種好似乎好得不明顯,但它確實存在。因為,他曾經是人。

  而蔣鬼就不同了。

  蔣鬼也曾經生而為人,他卻早已完完全全地不再是人,只是鬼神。

  當然,把蔣鬼帶回來也是有原因的。但是這件事牽扯過多,連奚思索良久,終於還是決定避開蘇驕,不讓他知道太多。

  裝作不經意地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連奚道:「七點了,我記得你八點有課。」

  蘇驕:「艹?!」打開手機看清時間,矮子室友驚道:「還真是七點多了,誒我得趕緊走了,這節課要去老校區上!」

  立刻回房間洗漱換衣服,蘇驕風風火火地走了。大門砰地一聲關上,屋子裡只剩下一個人類和三個鬼神。

  空蕩蕩的客廳里,四人面面相覷。

  朝陽早已升起,燦爛的陽光透過明亮整潔的窗戶,照進屋內。在地府待了數百年,江南道黑白無常不由齊齊眯起眼睛,應對耀日光輝。

  手背傳來一點溫暖的熱度,連奚低頭一看,日光照在了他的手背上。

  早晨了。

  連奚回過神,聲音平靜:「我先點個外賣。吃什麼?」

  蔣鬼狐疑地盯著連奚。外賣?他抿唇不語,故作深沉。

  連奚也壓根沒問他。

  更夫嘿嘿一笑,討好道:「小的都聽大人的。」

  捩臣則是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外賣app:「我自己點。」

  連奚:「???」

  捩臣:「老年人才早上喝粥。」

  「……」手機屏幕上閃爍著一家粥鋪的點餐頁面,連奚面無表情地關閉這家店的外賣頁面,淡定反問:「我有說過今天早上喝粥麼。」

  捩臣挑眉看他,望著那雙冷浸浸的黑瞳,他頓了片刻,勾起嘴角,反問:「難道不是?」

  呵!連奚:「今天早上吃肯德基。」

  過了半晌,捩臣湊過來。黑髮擦過青年白皙圓潤的耳垂,他低首看著連奚的手機屏幕:「哦?真點肯德基?」

  敏感的耳尖傳來輕輕的癢意,連奚微微愣住:「……嗯,本來就是想點肯德基。」

  「哦。」

  金色的光點縈繞在捩臣的周圍,如同螢火般,點點躍動。或許是早已習以為常,或許是一時的忽略,連奚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光點也如同從他身上溢出似的,慢慢的,不經意的,纏繞在了他的身遭。和煦的陽光映耀其上,散射而出的,是燦爛的光輝。

  更夫和蔣鬼並不能看到這些如夢似幻的金光,但望著這一幕,他們總覺得有哪裡怪彆扭的。

  良久。

  蔣鬼忍不住,悶聲問同事:「肯德基是什麼。」

  仿佛聽到什麼不可思議的話,更夫睜大雙眼,愣愣地扭頭看著自家同事。蔣鬼垂手站在一旁,見更夫不回答自己,便壓低聲音又問了一遍:「肯德基是什麼。」

  這一聲終於讓更夫清醒過來,他面露驚訝,接著狂喜,最後滿是不屑與蔑視。用眼角餘光斜了蔣鬼一眼,更夫傲慢道:「不會吧,你居然連肯德基都不知道?果然出身卑賤,下三濫人。」

  蔣鬼兩眼一瞪。

  更夫哪裡管他心裡舒服不舒服,反正他爽得很。他將蔣鬼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一一還回去:「你這種見識短淺的小鬼,也配當我的同事?」

  牙齒在口腔里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忽然,蔣鬼笑了:「再罵兩句,我聽聽。」

  更夫向連奚和捩臣的方向走了半步,嘲笑道:「狗東西,怕你?」

  蔣鬼冷冷道:「罵得好。」

  又罵了會兒,更夫徹底罵爽了,心情大悅,於是解釋道:「一種吃的。」

  肯德基是一種吃的?原來是寫做啃的雞?蔣鬼眼神飄忽不定,他望了望那邊還在點餐的連奚和捩臣,忽然心思浮動,問道:「羅終,陽間的黑白無常,關係都很好?」

  更夫:「不知道,我就見過蘇城鬼差大人這兩位陽間的鬼差。」說完,他還不忘挖苦同事:「嘿嘿,還有你那小相公,給你戴綠帽子那個。」

  蔣鬼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大人大人,你叫得很順嘴啊。」

  更夫閉上了嘴。他樂意當舔狗,而且他舔出了一條康莊大道,他舔得驕傲,舔得自豪。但是他很不樂意被自家同事這麼鄙視。

  蔣鬼嗤笑道:「廢物,連舔都不會舔。」

  更夫:「呵呵,那你就會舔?」

  蔣鬼懶得搭理他。

  看著捩臣和連奚幾乎重疊在一起的身形,蔣鬼雙目幽然,不動聲色地翹起嘴角。

  舔道,不在乎其久,而在乎其深。

  舔道,最重要的是找到一條真正正確的舔法!

  真要比舔,他能舔不過羅終那個廢物東西?

  吃完早飯,連奚不再浪費時間。

  這棟房子大概以前租給過帶小孩的家庭,雜物間裡有一面小黑板,還有一些用剩的粉筆。

  連奚將小黑板取了出來,用掛鉤掛在客廳的牆上。捩臣和更夫坐在沙發上,抬首望著黑板。蔣鬼沒有坐下來的權利,只能蹲在一旁,仰頭看著。

  明媚溫煦的清晨日光下,黑髮青年面色平和,語氣不快不慢,仿佛在敘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他說:「打都打了,地府那邊應該不會善罷甘休。所以我們要做好一個準備,接下來肯定還會有人從地府上來,而且,來者不善。」

  更夫是不想回地府的,他在地府沒有出路,雖說貴為十八鬼差,可是排名墊底,永無出頭之日。但蔣鬼不同。

  蔣鬼沉著嗓子,低聲道:「兩位大人。」

  更夫扭頭看他:嚯,你不也舔上了?

  蔣鬼:「我雖然只是個九道鬼差,但是在地府還是頗有份量的。不信您們可以問問羅終,他知道,陸判官和崔判官都對我有幾分賞識。」

  連奚看向更夫。

  更夫心裡像吃了黃連,苦不堪言,嘴上還得道:「是,確實如此。」

  蔣鬼接著道:「陰陽兩道,本就相隔。兩位大人的實力,有目共睹。我以我的性命擔保,假若兩位大人放我回地府,我必然勸說判官大人,請他不再追究,咱們就此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糾纏。」

  更夫立即道:「大人不能聽他的!蔣鬼這狗東西,滿嘴胡言,他的話能信?」

  蔣鬼面色一變:「你不就是不想回地府,怕判官大人治你的罪麼。我又沒說讓你一起回去,我也會勸判官大人,讓你留在陽間,當個低等鬼差。」

  更夫:「咦,不抓我回去?」

  蔣鬼心裡厭惡至極,卻得委曲求全:「嗯,不抓你了。陰間鬼神來陽間,實力都得受到壓制。兩位大人實力超絕,真要打出一個結果,恐怕兩敗俱傷。所以大人……」他望向連奚。蔣鬼早就發現了,蘇城黑無常法力高深,卻總在一旁要麼低頭玩手機,要麼默不作聲地看同事。這兩人里真正主導的,還是連奚!

  蔣鬼笑道:「大人,您只要放了我,我答應您,勸判官大人就此罷休。我用性命擔保!」

  默了默,連奚:「你的性命?」

  蔣鬼:「是,我的性命。」

  更夫嘲笑道:「你的性命值幾個錢?」

  蔣鬼神色大變,怒目相對。

  連奚掃了蔣鬼一眼,淡淡道:「這件事就別再提了。就算你被判官賞識又怎麼樣,你說的話,他未必會聽。還是回歸主題。」連奚回過身,拿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五個大字――

  『弱者無外交』

  簡短的五個字,卻讓蔣鬼咦了一聲,更夫也靜靜地盯著直瞧,沒能移開視線。

  捩臣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漆黑深邃的眼中閃過一抹幽靜的光,他勾起唇角,低沉的嗓音輕輕地念出了這五個字:「弱者無外交……有點意思。」

  連奚看了他一眼:「是至理名言。想要讓別人尊重你,你就先要有讓別人不敢怠慢你的底氣。」連奚望著蔣鬼,問道:「地府的那些鬼神,具體有多強,你知道麼。」

  更夫在地府實力末流,地位也不夠,知道得並不多。但是蔣鬼卻已經接觸到了地府真正的核心。

  蔣鬼還想隱瞞,他那張已經開始消腫的豬頭臉漸漸顯露出一絲陰冷俊秀。蔣鬼眸光亂轉,忽然一道金色光輝從余光中閃過,他抬頭一看。這一看,蔣鬼立刻嚇得渾身冷汗,側過身堪堪躲過捩臣的攻擊。

  金色冊頁回到捩臣手中,俊美冷漠的鬼神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淡漠道:「死,還是活。」

  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蔣鬼身心俱顫,急忙回答:「我在地府已經算得上實力一流,這一點可以問羅終,我句句屬實。在我之上,便是四大判官。其實我與四大判官最末的陸判官實力差距並不大,但他有判官敕令,所以比我強上一籌。而判官再往上,就是十殿閻羅。」

  更夫:「大人,小的也知道這些,這些都是小的知道的。蔣鬼這個狗東西肯定知道別人不知道的秘辛,但他不說!」

  「你不要趁機挑撥離間!」蔣鬼冷笑道,「對,我確實還知道一些秘辛,但我也不敢確認是否是真。這是陸判官在某次酒醉之後,不小心對我說漏嘴的。陸判官說,十殿閻羅之上,其實還有一位帝君,但是這帝君在神庭就是個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來地府後,也很少與他們這些閻王、判官之類的鬼神交談。自神庭覆滅後,這位帝君大概也跟著神庭一起死了。」

  「神庭覆滅?」捩臣目光如隼,尖銳犀利地看向蔣鬼。

  劍一般鋒利的目光刺得蔣鬼如芒在背,好像被什麼恐怖的鬼神盯住了,他呼吸窒住,艱難地從嗓子縫裡摳出一個字:「對……」

  更夫也大驚失色:「神庭覆滅?!」

  蔣鬼嘲弄地掃了他一眼:「神庭覆滅是在你擔任江南道白無常之前,就發生的事了。你這種出身卑劣的小人物,怎麼能知道這種大事。六百年前,神庭一夜之間,突然傾覆。無數神明紛紛墜落忘川,魂靈融入輪迴,化為世間各種生靈。他們不再永生,他們從此以後也只是萬千生靈中的一員!」

  這種驚天秘密不啻驚雷,砸在安靜的房間裡。

  連奚也沒想過,居然能從蔣鬼口中聽出這種級別的地府秘辛,他不由再問:「你的意思是,六百年前,天庭……也就是神庭,突然被消滅了?這個六百年,是按照地府時間算?」

  蔣鬼:「是按照人類時間算。」

  如此一來,也就是說,大概公元1400年,一夜之間,忽然,神明墜落。

  蔣鬼回憶道:「神庭傾覆之日,是我剛當上江南道黑無常的第九十六年。我親眼見到,一顆顆巨大的星辰穿透陰陽界限,砸進忘川。整條忘川都沸騰了,好像被燒開的熱水,每一顆星辰砸進去,都濺起滔天巨浪。」

  「有的神明實在太強,他們真的太強了……」眼前浮現當日的情景,蔣鬼仍舊心有餘悸,面露懼色,「有強大的神明,哪怕身隕道消,墜落忘川,他們還是沒有死。他們的魂魄還不願走進輪迴,於是化為虛影,與那無形之物做抵抗。但是沒有用!無一例外,最後他們全部都死了,成為了千千萬萬最普通的生靈!」

  蔣鬼心中悲戚,大有兔死狐悲之感。他現在很強,強到在地府為非作歹都沒有人管,只要他守著規矩,就沒人可以罰他。但六百年前那些墜落忘川的神明呢?

  蔣鬼至今都記得那一個個浮沉黃泉之中,誓死不肯輪迴的神靈。

  這些神靈,隨便哪一個都能把他捏死。但他們還是死了,全部,死了!

  自此以後,神庭顛覆,陰陽兩界,只剩地府。

  蔣鬼:「從那以後,神庭就成了往事,漸漸的也沒人再提。至於那些神明進入輪迴後變成了誰,也沒人再知道。不過有種說法,神明哪怕死了,他們的魂靈也是與眾不同的。往後地府再出現的鬼神,極有可能是這些神明的轉世。」

  「嗯?」連奚察覺出蔣鬼話語中的意思,看向更夫。

  捩臣也看向了更夫。

  接著,連蔣鬼也默默地望向自家同事。

  只剩下更夫:「……?」

  「額,大人,你們都看小的做什麼?」

  蔣鬼收回視線,搖搖頭:「不過這也只是一種說法。神明的魂魄比普通的更為強大,所以更有可能成為鬼神。但是據陸判官說,十殿閻羅也有做過實驗,探究那些後成為鬼神的魂魄有沒有誰是神明轉世。然而這些實驗沒有得到任何結果。

  「有一點是公認的,走過那條輪迴路,步入往生,自此以後……便與前世再無瓜葛!」

  講出了一個驚天八卦後,蔣鬼又回到一開始的話題:「所以兩位大人,整個地府實力比我強的鬼神,有,當然有,還有很多。四大判官,十殿閻羅,如果那位帝君沒有死的話,那他也是。一共就是十五位。」

  連奚蹙起眉頭:「他們有多強?」

  蔣鬼思索道:「四大判官中,崔判官獨占一籌,實力遠超其餘三位判官。其餘三位判官中,陸判官最弱,鍾判官次之,然後是魏判官。但是他們要是來陽間,受到的實力壓制會比我更大,所以也不會比我強到哪兒去。要小心的,就是崔判官。」

  更夫連忙刷存在感:「這個小的知道。崔判官,生前便在陽間赫赫有名,是法力超絕的玄修。他死後成了判官,有兩大法器。一為生死簿,二為勾魂筆,也叫判官筆。但是生死簿他只是代為掌管,並不真正屬於他。真要在陽間打起來的話……」更夫想了想:「崔判官大概比蔣狗強十倍,有十個蔣狗這麼強。」

  嘶!

  連奚和捩臣互視一眼。

  連奚:「不能輕敵。」頓了頓,他又問:「那十殿閻羅還有那個帝君呢?」

  蔣鬼:「帝君是傳說中的人物,我從沒見過,據陸判官中,他也只是聽說,卻沒見過。至於十殿閻羅……」拉長了聲調,蔣鬼打量著連奚和捩臣的神色,此時此刻,他已經覺得光憑崔判官一人,可能未必能輕易打敗這蘇城鬼差,大概得花點功夫,再浪費一些時間。但是這兩人居然有臉覺得自己打得過十殿閻羅?

  蔣鬼壓住心中的不屑,繼續道:「如果說崔判官與其餘三位判官之間,有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那麼在十殿閻羅與崔判官之間,也有這樣一條鴻溝!」

  捩臣:「一個閻羅,抵得上幾個崔判官?」

  蔣鬼笑了,悠然道:「至少十個。」

  捩臣一驚:「?」這麼強?

  崔判官有多強,他們不知道。可蔣鬼就在他們面前。

  一個閻羅,抵一百個蔣鬼!

  連奚轉首看向捩臣,毫不猶豫:「送他們回地府吧。」

  捩總微微頷首:「嗯。」

  更夫:「???」

  蔣鬼唇邊笑意更盛。

  其實這是蔣鬼想出的第二條法子。

  在被連奚和捩臣抓回家前,一路上,蔣鬼想了很多方法,終於想出兩招。

  第一招,他願意放過更夫,請連奚和捩臣只放自己回去。嘴上答應放過他們,並勸說崔判官不計較此事,但事實上一回到地府,他一定會告狀,並大力建議崔判官立刻親自捉拿這些大逆不道的凡人。至於以自己的性命發誓?

  他蔣鬼說的話,連標點符號都不能信。

  而第二招,就是故意嚇唬連奚和捩臣,以此來達到第一招的效果。

  崔判官有多強,蔣鬼和更夫都是知道的,這一點無法隱瞞。但是十殿閻羅有多強,這個更夫就不知道了。蔣鬼也不客氣,直接往大了說。他不知道十殿閻羅有多強,他還沒這個資格去面見十殿閻羅,但往大了說總沒錯。

  現在效果也很好,蘇城黑白無常果然被嚇著了。

  蔣鬼微微一笑,並不介意繼續添油加醋:「陸判官說,他曾聽轉輪王殿下說過,地府之君能在彈指間讓他們灰飛煙滅。」

  更夫嘶了一聲,懷疑地看他:「你怕不是在說謊吧,能這麼強?」

  然而這一次更夫卻是誤會蔣鬼了,他還真沒說謊,陸判官喝醉了後確實是這麼說的。至於陸判官有沒有因為醉酒誇大事實,隨口吹牛,他就不知道了。

  眼看連奚和捩臣似乎真要送自己和蔣鬼回地府,更夫心急火燎,直接撲上去抱住捩臣大腿,哭喊道:「大人,小的不願回去啊,小的只想為大人賺積分啊。沒了小的,大人怎麼賺積分啊。」

  但是捩總這一次是真被十殿閻羅的實力震到了,他毫不留情地甩開更夫的手,垂眸道:「以後我會好好賺積分的。」所以你安心去吧。

  更夫:「……」

  更夫再要去抱連奚大腿,被連奚閃身躲開。

  更夫一愣,準備哭天搶地:「大人,小的不願意啊,小的心裡只有大人啊……」

  連奚長嘆一聲,道:「行了,別裝了,沒真的要送你回去。」

  更夫:「咦?」

  雙手插進口袋,連奚抬步走到蔣鬼面前。他垂著眸子,神色平靜淡定,但是藏在口袋裡的手指卻微微縮緊。他聽到,他用鎮定自若的語氣,輕聲問道:「地府之中,除了這十五個鬼神比你強外……有沒有比你強的惡鬼?」

  惡鬼?難道說,你怕崔判官派惡鬼上來對付你?

  蔣鬼:「應當是有的。只是這些惡鬼都被關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頓了頓,他忽然又想起來:「對了,我曾經聽陸判官說過,按理說六百年前那些墜落的神明應該都死了,都去輪迴了。但是在那一日之後,十八層地獄中多了好幾個罪孽滔天的惡鬼。陸判官推測,這些渾渾噩噩、一日日受罰的惡鬼,其實就是神明。他們生前作惡多端,可因為貴為神明,所以沒受到懲罰。但隕落後,便受到了六道輪迴的懲罰,哪怕沒了記憶,也得繼續為曾經犯下的罪孽受罰。」

  連奚身體一震,他悄然地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捩臣。

  察覺到青年的視線,捩臣淡淡抬眸。

  有事?

  捩臣:「為什麼不送他們走。」十殿閻羅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沉默不言地望著同事,下一刻,連奚忽然伸手,他一把抓住捩臣的手,將他拉進自己的房間。

  砰!

  房門關上,客廳里只留下一臉懵逼的蔣鬼和更夫。

  「你知道你是誰嗎?」

  捩臣被拉進房間,還沒緩過神,一道冷靜的聲音自身前響起。

  背後是冰冷的房門,面前是一言不發,神色複雜地看著自己的黑髮青年。如果仔細聽就能發現,連奚故作鎮定的聲音下,尾音微微顫著。他並不像外表表現的那樣冷靜,但是,他必須冷靜。

  捩臣抬首望他:「……我是誰?」

  繁複的情緒在心頭亂竄,連奚緊緊凝視眼前的人,終於,還是說道:「從小到大,其實我理科都很好。」

  捩臣:「嗯?」

  連奚:「我的數學、物理,非常好。但是文科方面,就很糟糕。理科,其實是鍛鍊人的邏輯思維和推理能力的。」

  「所以?」

  「你還不明白嗎?」

  「明白什麼?」

  連奚痛心疾首:「你就是從十八層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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