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久別人間(三)


  柳煦又哭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他一哭,沈安行就慌了,就連忙把他抱緊了些,一下下拍著後背安慰他,語氣都慌得顫悠了起來,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我落到了河沿那邊,這裡變化太大了,我不認路……來的路上花了不少時間……」

  他越是說,柳煦就越委屈。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可委屈的,但沈安行一站在這兒,一站在他面前,他就忍不住想起了過去的七年,和今晚的漫長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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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這七年裡他也沒受什麼大委屈,大學好好的上完了,工作也順風順水,可一想到沈安行不在,他就莫名委屈的不行。

  柳煦哭得難受又委屈,他在沈安行懷裡抽抽噎噎:「我以為你不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

  沈安行說到這兒時,就突然一口血卡在了喉嚨里,便咳嗽了兩聲後,聲音更加沙啞地說道:「不要哭了……我來了,我已經來了,別哭別哭……」

  沈安行一咳嗽,柳煦就哭得一哽。他抬起了頭來,就看到沈安行臉上都是被抹淨了的血。那些血都被抹的一乾二淨,卻在他臉上留下了淺淺血痕。

  沈安行雙眼充血,雖然看起來比當年臨死時好了一些,但也沒好到哪兒去。

  柳煦一見他這樣,又忍不住想起了他當年出車禍的樣子。

  他又開始心疼了,就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臉,顫聲問:「還疼嗎?」

  「……」沈安行被問得一愣,然後便垂了垂眸,輕輕笑了一聲,說:「不疼,不算什麼。」

  「……看得清我嗎?」

  沈安行無奈笑了:「看得清。」

  他一邊說著,一邊低下身去,往柳煦懷裡鑽了鑽,頭擱在他頸窩裡。

  柳煦吸了口氣,低頭將臉埋在他發間,緊緊抱住了他。

  柳煦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寒意,也聞到了他身上的血味。

  這兩樣都在提醒他,時間已經過去了七年,沈安行也早在七年前死在了這裡。

  現在回來的,是一個死人,是一個鬼。

  可即使如此,他回來了。

  這樣就行了。

  兩人就這樣又呆了很久,深夜裡寒風冽冽,路燈把一切都照的暖融融。

  過了很久之後,沈安行才埋在柳煦懷裡,悶聲叫了他一聲:「楊花。」

  「嗯?」

  「回家吧。」

  柳煦聞言,就輕笑了一聲,然後便垂了垂眸,應聲道:「好。」

  柳煦就這樣帶著沈安行回家了。

  他牽著沈安行的手,帶著他向停在前面一個路口那邊的車子走過去。

  等他身邊站了一個沈安行後,他再回頭看這條路口,才又慢吞吞地想了起來。在他的回憶里,這條路上,除了帶走沈安行的那場車禍,還有另一件關乎於沈安行的事發生。

  「我剛想起來。」

  柳煦想到什麼說什麼,他便牽著沈安行,轉頭對他說:「好像當時就是在這兒吧。你生病了沒家回,最後是我撿到你的。」

  「嗯。」沈安行說,「準確的說,不是在這個路口。是往那邊走一些,在路中央。」

  柳煦點了點頭:「對,是在路中央。」

  這件事柳煦記得很清楚。

  在這件事發生之前,他和沈安行之間一直保持著距離。兩個人雖然是同桌,但一個是名列前茅的轉學生,一個是天天上課睡覺自己放棄自己的倒數第一,有距離也是理所當然。

  當年就是這件發生在路中央的事,徹底改變了他們。

  柳煦沒有過多想。他帶著沈安行,走到了車子跟前。

  柳煦把車鑰匙從口袋裡掏了出來,打開了車鎖,然後把副駕駛的門給沈安行拉開了,自己就繞到了馬路另一邊去,打開了主駕駛那邊的門。

  但在他要上車的那一刻,不經意間抬了抬眼,就見到沈安行在朝著這輛車愣神。

  柳煦也跟著愣了一下,抬了抬頭,隔著一輛車問他:「怎麼了?」

  沈安行被他這一叫如夢初醒,他怔了怔,慌慌張張地呃了兩聲,磕磕巴巴地說:「沒……沒什麼。」

  他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轉頭看了看車尾,然後才收回了目光。

  這短短几秒里,柳煦卻從他眼睛裡看到了一些悵然若失。

  沈安行似乎在遺憾什麼。

  柳煦一下子就明白了沈安行在想些什麼,他眼中難過一閃而過。

  沈安行也沒有過多表現,他收回目光之後,就朝柳煦輕輕一笑,低頭小心翼翼地鑽進了車裡。

  柳煦看著他鑽進車子裡後,才跟著慢一步鑽了進去。

  他繫上了安全帶,然後,又偏頭看了看沈安行。

  沈安行正四處看著車子裡,甚至還歪頭看了看後面。

  柳煦留意了他片刻,沒說什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即使出了地獄,沈安行身上也還是向外散發著寒意,他便伸手開了空調的熱風,然後就把油門一踩,發動了車子。

  深夜的路上空無一人,也很難看到一輛車。車子裡的熱風呼呼地灌了進來,兩人之間一時沉默,只能聽到車內空調運作的聲音。

  柳煦抽空側了側頭,看了看沈安行。沈安行正四處打量著他這輛車,臉上的神情都跟著變化了起來。他眉頭越皺越深,眼裡的悵然若失感也越發強了起來。

  柳煦的車子不大,沈安行很快就打量了個遍。他抱著雙臂,窩在副駕駛的位子上,低著頭抿著嘴,似乎在組織語言。

  身影看上去倒可憐兮兮的。

  柳煦開著車,耐心地等著沈安行問點什麼。

  如他所想一般,沈安行很快就開了口。

  「楊花。」

  柳煦應了一聲:「嗯?」

  「你這車……」

  沈安行話剛說了個開頭,就抿了抿嘴,說:「你這車……花了多少錢?」

  「……十二萬啊。」

  這個問題問的柳煦感覺有些奇怪,他說:「工作後一年買的,我爸資助了我一點。」

  「……全款?」

  「……?全款啊。」

  柳煦這麼回答著,卻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他看了沈安行一眼,沒過多表現出來,只有些心緒複雜地眯了眯眼。

  沈安行問完這些之後,就不再吭聲了,雙手抱臂低著頭窩在副駕駛上,安安靜靜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柳煦多看了他兩眼,然後說:「你是不是沒跟我說實話?」

  沈安行:「……」

  沈安行不敢看他,轉頭看向了車窗外迅速向後遠去的重重路燈。

  柳煦對此見怪不怪,他接著說:「我買這輛車的時候,就是前年的事。我買的時候還和你說過,你如果能聽到,不可能不記得。」

  「……」

  柳煦叫了他一聲:「沈安行,回答我。」

  柳煦一叫他全名,沈安行心裡就慌。

  他渾身一哆嗦,僵硬地轉過了頭去,縮著肩膀,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仍舊是不敢抬頭看他。

  他聽見柳煦輕輕嘆了口氣。

  伴隨著這一聲輕如鴻毛的嘆氣聲,沈安行腦子裡轟隆一聲炸開了。

  他最怕柳煦嘆氣。

  沈安行從小在傷害里長大,理所當然地成了個敏感的人,總覺得人家對他嘆氣就是對他失望。對他嘆氣的人很多,老師、同學、甚至他親媽。而這些人,也都無一例外地到後來理都沒有理過他。

  許多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他一開始傷心難過,到後來也就麻木了,甚至自暴自棄地覺得無所謂,反正每個人都是這樣,反正他總是令人失望。

  反正他沒用,反正誰的期望他都回答不了,反正他就是個廢物,反正他生來就有罪。

  但柳煦不一樣,誰都可以這樣,但柳煦不行。

  柳煦不能對他嘆氣,柳煦不能拋下他。

  所以柳煦這麼輕輕一嘆氣,沈安行就慌了。

  「不是……」

  沈安行慌慌張張地抬起頭開了口,慌的聲音發顫磕磕巴巴,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雙手也嚇得直哆嗦,說:「不是,楊花……我不是故意騙你……」

  「我聽得見……就是,只有忌日的時候能聽見,每次只有一炷香的時間……就……」

  柳煦偏頭看著他這幅慌亂樣子,忍不住又一陣心疼,也知道這是自己嘆了口氣的原因,便慢慢把車停在了路邊,然後就騰出了一隻手去,伸手亂揉了一把他的頭髮。

  沈安行猛地一哆嗦,所有的慌亂無措都全被這一下給揉沒了。

  他怔在了原地,傻愣愣地看向了柳煦。

  柳煦收回了手,對他說:「我沒怪你。」

  「我真的沒怪你,你別慌。」他說,「我只是覺得……我說了那麼多,你居然都聽不到,有點難過。」

  他說他有點難過,但是臉上卻非常平靜。

  看起來就像是他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難過。

  隱隱約約地,沈安行似乎感受到了什麼。

  他感受到,在他不在的這七年裡,柳煦的身上,以及他周圍所有的一切,真的有很多東西都已經發生了不可逆的改變。

  「你應該也察覺出來一些了,星星,我提前給你打個預防針。」柳煦很平靜地對他說,「你不在的這七年裡,不只是這座城市發生了能讓你認不出路來的改變,我也變了。」

  「我不是當年了,我也回不去了。」

  柳煦一邊這麼說,一邊扶了扶架在鼻樑上的眼鏡,看向了沈安行。

  「所以,我現在希望你不要不喜歡我。」柳煦很平靜地看著他說,「你要是不喜歡我了,我會真的很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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