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夜雪(七)
「跟蹤」這個詞,聽起來不太美妙,就好像沈安行圖謀不軌一樣。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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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安行確實是跟在他後面跟了一路。
可他並沒有圖謀不軌,也很害怕柳煦誤會——他也搞不懂為什麼,就是很怕柳煦誤會,怕自己在他心裡形象不好,怕他討厭自己。
因此,沈安行就有點急了,他連忙轉過頭,剛要慌張的否定再辯解幾句的時候,另一邊就有人拉長聲音,「喔——」了一聲,像是恍然大悟般明白了什麼。
沈安行要出口的話就全卡在了喉嚨里。
柳煦循聲看去,就見阮風直起了身來,跟司繁一樣,一臉囂張跋扈得意洋洋的看向了沈安行。
「我說他媽的怎麼這麼眼熟呢,沈安行啊?」他笑著說,「不回去等你爸回家揍你,怎麼還跑過來找架打?」
柳煦一怔。
沈安行臉色一黑。
牛蘇浩正蹲在地上安撫自己大哥,一聽阮風這話,他就愣了:「風哥?你認識他?」
「認識啊,這他媽怎麼不認識……他可能不認識我就對了。」阮風說,「沒辦法,這婊子生的在我們小區那他媽可是人盡皆知啊,想不認識都沒辦法。」
沈安行聽到他後半句話,就忽然渾身一僵,倒吸一口涼氣,眼神瞬間變得兇狠無比。
可他站的地方在柳煦前面一些,柳煦沒看到他的表情只在一瞬就變得兇狠得像是要去殺人。
阮風這一句話聽得太讓人太火大了,柳煦氣的火冒三丈,罵道:「你罵誰呢!?!」
「這可不是我說的啊。」阮風揚了揚頭,笑嘻嘻道,「怎麼,你倆都是一個為了另一個來打架的關係了,他都沒告訴你這些事?」
柳煦一怔:「……?」
阮風這話一出,柳煦就差不多明白過味來了。
罵沈安行這句話的不是阮風,也不能是外人,那就只能……
這事兒的魔幻現實性實在太大,柳煦有一瞬間真的傻了。
他難以置信的轉頭看向沈安行。
難以名狀的氛圍在四周鋪散開來。
阮風見狀一樂,剛要張嘴把事實說出來時,沈安行就突然微微側了側頭,對柳煦說:「走。」
柳煦又被他這一句話砸蒙了:「……??」
「你給我走。」沈安行說,「現在馬上走!!滾開!!」
他的語氣突然就往上猛提了好幾個階,後面的話近乎是吼出來的。
他轉變的太快,柳煦被他嚇得渾身哆嗦了一下。
「走……」柳煦有點發懵,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後,就又小聲說,「不是……我現在走,不就是把你留在這兒挨揍嗎……」
沈安行一聽這話,急的立刻轉過頭去,整個人都面向了他,大聲地對他吼了起來:「我挨不挨揍干你什麼事!?你滾開行不行!?!」
他吼得著急,柳煦卻看著他,怔住了。
他分明看到,沈安行的眼睛裡滿是恐懼,一點兒兇狠都尋不到。
他在害怕什麼。
就因為這些害怕,他才要柳煦趕緊離開這裡。
而眼下能令他害怕的東西,就太淺顯易懂了。
柳煦看得明白,阮風當然也明白。
他就笑了一聲,說:「你真沒告訴他啊?說嘛,你怕什麼,說了人家說不定還能看你這賠錢貨可憐包養你呢,人家柳煦可是公子哥啊。」
……賠錢貨……
柳煦聽得火大,根本就不在意沈安行朝他大吼大叫,轉過頭就去罵阮風:「你再罵他一個試試!?」
「你他媽金魚啊,腦子裡只記得下七秒鐘的事兒?」阮風無語的看了他一眼,說,「我剛剛不是說了嗎,這些可不是我說的,是他——」
沈安行聽得渾身發毛,在阮風將要把事情說出來時,他就一把扯下身上的包,直接朝著阮風大力丟了過去。
他扔出去的力度很大。像是想把那些無法見人難堪狼狽,和家裡一樣陰暗潮濕的現實也永遠的壓下去。
阮風一伸手就接住了,似乎是覺得沈安行這番狼狽舉動實在很搞笑,他就忍不住笑了一聲——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來了。
沈安行直接朝他沖了過來,一拳把他揍到了地上。
「風哥!!」
牛蘇浩見狀,連忙罵了句「操」沖了過去,跟他扭打到了一起。
司繁也差不多緩過勁兒來了,見到阮風被一拳揍飛,也連忙喊了句「我日你大爺」,衝上去打了起來。
年輕人的干架就在一言不合間,柳煦站在一旁,被沈安行突如其來的出手給整懵了,但見他被三個人圍起來揍之後,也連忙「哎哎哎我操」了一聲之後,甩著書包沖了上去。
干架可以,但是干架之前,他們都該知道一件事情。
現在這個時代,監控遍地都是。
所以,沒打五分鐘,他們就被公園的監控注意到了。
十分鐘後,幾個人齊齊坐在公園派出所里。
兩個花枝招展的姑娘也受到了制裁,被強制上交了手機,站在那裡絞著手低著頭,哭哭嚶嚶的,看起來十分可憐。
而五個打架的男生則打的兩敗俱傷,渾身都滾滿泥土,每個人身上都不同程度的掛了彩。
阮風最慘,沈安行全程盯著他揍,把他揍得臉上開花,被警察帶過來的時候還死死瞪著他。
阮風估計是死都沒想到一個天天在家裡被老爹揍的小可憐會這麼能打,這下是一聲都不敢吭了,也再也不敢在柳煦面前說沈安行他爸的事兒。
五個人齊齊坐成一排,沈安行坐在最裡面,抱著雙臂縮著肩膀,看起來很不安的樣子。
柳煦坐在他旁邊,偶爾看他兩眼。
他揉著剛剛在混戰之中被踹了好幾腳的腿,疼得齜牙咧嘴。
「疼吧?」派出所警察在一旁抽著大煙說風涼話,道,「你七中學生吧?你也真夠牛的,學校就在旁邊,你還敢來打架?」
「不是我想打的。」柳煦揉著腿,看向旁邊被揍的臉開了花的三人組,很自發的把前因後果說了出來,道,「是這幾個八中的今天過來堵我,我以前是八中的,他們一起把我堵到學校後身那兒打了我一次,後來我爸就把這幾個人告派出所去了,他們估計是被爸媽訓了一頓不服,今天就又來了。」
司繁一聽這話就來氣,大聲喊道:「放屁!!你還好意思說!?男人之間打架你爸插什麼手!?你就是輸不起!!你知不知道——」
派出所警察厲聲喊道:「閉嘴!!」
興許是有進過派出所的經驗,司繁學乖了,被警察一吼,就真的乖乖閉上了嘴。
警察翻了個白眼,又握著滑鼠操作了一番電腦上,道:「沒有家教,什麼男人不男人,小屁孩懂個屁。」
教育完司繁,警察就又轉過頭來,對柳煦說:「那你也不對啊,來堵你你不會告訴老師大聲求救啊?那不管怎麼說,你也不能帶人過來打架吧?知不知道很影響你們學校的風氣?」
「……這不是我帶來的。」柳煦說,「這是自覺跟著我過來的保鏢。」
「自覺跟著過去的保鏢」聽了這話,嘴角抽了一下:「……」
「是嗎。」警察應了一聲,又轉過頭把監控調了出來,說:「我怎麼看你保鏢第一個衝上去的,還打得最狠?你確定是保鏢不是頭狼?」
柳煦打了聲哈哈:「護主心切嘛,是匹好狼。」
沈安行:「……」
警察:「……」
說的有道理,警察一時無言。
「總之,你們這次行為不算太惡劣,但你們幾個——好像有前科的樣子。」
警察一邊說著一邊指了下司繁這一行人,又指了下電腦,說:「我這兒可是查到檔案了啊,就跟他說的一樣,三個多月前,你們在八中把人家堵到學校後身去打了一頓……怎麼著,把人打了還不允許人家反抗?把你們送到派出所來那不應該嗎?啊!?有什麼可不服的!?!」
幾個人被訓的蔫了。
「還有你們兩個!」警察一拍桌子,看向哭哭嚶嚶的兩個姑娘,道,「什麼心啊?啊!?人家堵人打人你倆還負責錄像!?錄什麼錄啊你錄!?我都不好意思說你們,好好兩個小姑娘幹什麼不好!?」
警察訓起人慷慨激昂,唾沫星子橫飛。
好在三個月前早在派出所留過檔案,柳煦也沒在裡面多待。他畢竟是受害者,警察訓了那一行人沒兩句,就把他倆給放出去了。
警察對柳煦說,知錯還犯不能輕易放過,準備通知一下他們父母好好教訓。以後柳煦可以放心上學,保證這些人絕不出現在他面前。
柳煦對警察道了幾聲謝,這才終於從派出所里出來了。
他們站在派出所門口時,發現夕陽已然漸漸西沉而下,遍地都灑滿了落日的餘暉。
柳煦站在這落日餘暉里,嘆了口氣。
沈安行站在他身側,冷然開口:「人情還完了。」
說完這話,他背著包就走下了階梯。
柳煦一怔,然後才慢一步反應過來,他是在說這次打架還的是上次住院的人情。
眼看沈安行要走,柳煦連忙叫了他一聲:「等等!」
沈安行身形一頓,回了回頭。
柳煦問他:「你去哪兒啊?」
「回家。」
回答完這句話後,沈安行就又轉頭回去,接著往家走。
「誒不是,這麼急著回家啊?」
柳煦見狀,也連忙背好書包,嗒嗒的跑下了階梯,追上了沈安行,道:「別這麼著急啊,你幫我打了架,我得請你點什麼啊?」
「不需要。」
沈安行對他冷漠非常,言簡意賅的又回答完這一句話後,就接著疾如西風的往前走,似乎很著急回家的樣子。
看起來是這樣,可柳煦卻莫名感覺他不是著急回家,是著急擺脫柳煦。
像是為了印證沈安行是真的想擺脫他一般,柳煦心裡剛有了這個猜想,沈安行就又冷冰冰的道了句:「別跟過來。」
柳煦被說得一怔,當即停在了原地。
沈安行一聲不吭,接著向前走去。
柳煦這才明白——沈安行是真的,想要擺脫他。
柳煦看著他快速地一步步往前走,一時無言。
沈安行從來不穿外套,即使是十二月這種寒冬臘月里,他也只有一身單薄校服。
所以,縱使黃昏的殘陽暖光將整片大地都照得暖融融,沈安行的背影看起來也單薄得十分淒涼。
柳煦莫名覺得他有些可憐。
他看著沈安行的背影,想起了阮風說的那些話。
阮風被沈安行攔著,沒能把事情說出來,但柳煦人聰明,阮風透露出來的信息已經足夠他意會了。
罵他「婊子生的」,「賠錢貨」的,都是沈安行他爸。
沈安行的日子過得比柳煦想像的還糟。
這麼多天來,沈安行無數次掛彩來上學時,被柳煦問起,他也只是輕飄飄的說一聲「被打了」,甚至能夠表情很平和的對他說,「只是被扇了個耳光而已」,「只是被踹出來了而已」,「只是被拿著擀麵杖打了而已」……
他說的輕飄飄又表情平靜,搞得柳煦心裡恍惚,也忍不住被感染到,更忍不住想,那或許是自己想多了,或許沈安行過得也沒那麼糟。
但今天這事兒一出,柳煦才發覺,他並沒有想多。
沈安行真的過得很不好。正因為他過得太不好,才總想給自己爭一點面子。
他日子過得太苦了,每天躺在臭水溝里不見天日,所以,他想儘可能的,給自己爭些死鴨子嘴硬的體面。
那是他能給自己爭取到的極限。
他只能爭這些了。
所以,他才在阮風說那些的時候讓他閉嘴,甚至不惜和他大打出手。
因為他真的不想讓柳煦覺得他可憐,死都不想——沈安行總想和柳煦站在平起平坐的地方上,總想讓柳煦覺得他過得或許也還行,覺得他乾乾淨淨堂堂正正,活得特別有自尊。
至少在柳煦心裡,他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
不至於被同情,被可憐。
他不想被柳煦可憐。
柳煦看著他的背影,看得眼睛裡莫名一陣陣發酸。
很奇怪的,柳煦覺得絕對不能讓沈安行就這麼走掉。
他有一種直覺。沈安行今天要是就這麼在他眼前走掉,那可就是真的走了。
於是,鬼使神差的,柳煦喊了他一聲:「沈安行!」
沈安行身形一頓,慢慢地側過了身來。
柳煦分明看到他眼裡有不耐煩,還有一些害怕,但眼底深處里,竟然還有一些難以言說的隱晦期待。
那是在每一個陰暗潮濕的日子裡,即使不被自尊同意,也忍不住會慢慢滋生而出的醜陋渴望。
縱使不願被可憐不願被同情,可傷害畢竟是傷害。所以,在很深很深的內心深處里,他也仍舊渴望誰來看看他,誰來進入這片陰暗潮濕的人間煉獄裡——
救救他。
他也是在等柳煦叫住他的。等他叫住要回到那人間煉獄裡的自己,等他救救自己。
柳煦看得明白,就遙遙對他一笑。
「我有點難受。」柳煦撓著後腦勺,苦笑著說,「你先別急著走,能來陪陪我嗎?我給你講講我上八中的事。」
沈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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