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無聲鎮(十)


  ——「我將用死,詠唱最後的生」。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這句話被完全洇濕,墨水向四周淡淡暈開而去,字體變得有些模糊不清,紙的下方也有些皺皺巴巴。

  想來,應當是她寫最後這幾句詞的時候,淚水完全控制不住地往下啪啪直掉,洇濕了紙,才會導致紙張最下面的這部分濕成這樣。

  這頁歌詞一看就是分成兩次寫的。從倒數第五句的「可這世界,不值得歌頌」開始,原本圓滾滾的可愛字體突然就變得龍飛鳳舞異常凌厲,一筆一畫都抖得厲害。

  看來,她當時已然情緒失控,甚至筆都無法拿穩。

  而且,這後來補上去的五句也和之前的風格完全相反。

  應該是在自殺前寫下的。

  這歌詞是暗示著什麼嗎?

  柳煦正緊皺著眉思索時,地獄的聲音突然就森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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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夜人「靜」,狩獵開始。】

  柳煦聽這一聲令下後,渾身的骨頭瞬間緊張得繃緊了起來。

  守夜人要來了。

  想到這個,他就忙合上了歌詞本,又把沈安行拿著手機的那隻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滅掉手機的光亮。

  沈安行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便也將手機的手電筒功能關掉,收進了懷裡。

  四周再次變得一片昏暗。

  光亮滅掉之後,柳煦就又往沈安行那邊蹭了蹭。兩人本來挨得就緊,可柳煦卻偏生還是嫌不夠,就那麼死命往他身上貼。

  他手抱著歌詞本,縮做一團,儘可能地想減少自己的占地面積,好像只要這麼一來,守夜人就很難發現他了一樣。

  沈安行倒是非常習慣,他伸出手,十分自然地攬住了柳煦。

  兩人就這樣在蒸籠地獄攸關生死的夜晚裡無言地依偎在一起。花店櫃檯後面的地方很小,他們不得不背靠著櫃檯曲起膝蓋來。

  誰也沒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四周十分安寧,一點動靜都聽不到。

  可不知為何,花店裡難聞的氣味卻更盛了起來。

  不知什麼東西腐爛掉的臭味越來越刺鼻起來,柳煦被嗆得有點受不了,便伸出一隻手,捂住了口鼻,又往沈安行懷裡蹭了蹭。

  突然,他們身旁傳來了砰地一聲。

  兩人紛紛一怔。

  他們紛紛朝聲音來源的方向看過去。

  那砰的一聲離他們很近,似乎並不在櫃檯外面。但這個櫃檯里沒空間給人藏,是一種直來直去的樣式——如果有能藏人的空間的話,他們倆早就鑽進去了。

  那到底是哪兒來的?

  兩人一陣奇妙,但很快,柳煦的目光落在了他身旁的一個柜子身上。

  柜子用一個大鎖鎖上了。

  柳煦:「……」

  柳煦沉默片刻,突然有點頭皮發麻。隨後,不知是為了安慰自己,還是覺得這個想法實在太扯淡,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乾巴巴地無聲笑了一下。

  可他嘴角剛揚到一半,又是「砰!」的一聲巨響。

  柜子門往前撞了一下,但撞到了鎖,又被彈了回去。

  柳煦這次可是看清了,就是這個柜子出的響。

  他嚇得兩手往前一揚,差點沒把手裡的歌詞本扔出去,又轉頭連滾帶爬地就往沈安行身上爬,一把摟住了他脖子,不敢再看一眼。

  沈安行習慣性地摟住柳煦之後,就眼睜睜地看到有鮮紅的血慢慢順著柜子洇洇流了出來,出血量極其可觀,隨著滴滴答答一陣慢響,沒幾秒便就地流成了血河。

  極其恐怖。

  鮮血很快流淌到了他們身下,沈安行怕洇濕了褲子,忙抱著柳煦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刻,他就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又轉頭看去。

  這一看,他就見到花店的門外有一個漆黑的人影。

  蒸籠地獄的夜晚並不黑暗,鮮紅色的光撒滿了整個地獄,也將人影的輪廓清清楚楚地描繪了出來——那是一個穿著裙子的女人,她沒有遮住口鼻,並不是鎮裡的人。

  她面龐乾乾淨淨,裙子長到膝蓋處,長髮及腰,裙角被夜光照得鮮紅,衣發都被夜裡的風吹得飄飄。

  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緊貼著門口站著,一動不動地緊緊盯著他瞧。

  沈安行有點頭皮發麻,忙伸手按住柳煦的腦袋,不讓他抬頭看到。

  可突然,又砰的一聲響從他們身旁的柜子里傳了出來。

  柳煦雙肩一抖。

  沈安行的注意力也被一下子拉回了過去。他看向被鎖鎖住的柜子,見裡面仍有鮮血洇洇流出。

  砰砰的拍打聲開始很有節奏地響了起來,像在催促他們趕緊把柜子門打開。

  ……裡面,有人?

  還是鬼?

  沈安行幾乎不敢去想。但很快,他又想起了門邊的女人,連忙再次轉過頭,看向門那邊。

  但這一次,大門前卻空空蕩蕩,空無一物。

  只有血色的夜色灑了滿地。

  沈安行一怔。

  砰砰的拍打聲未斷,他也沒能過多在意那個女人,只好又把目光挪回了柜子身上。

  拍打聲越來越頻繁,聽起來真的像在催促他快點開柜子。

  沈安行抱著柳煦,覺得傻子才會去開柜子。

  他是個聰明人,他不干作死的事。

  於是,他就把柳煦放到了櫃檯上,拍了拍他的後背,示意他轉身從櫃檯上跨過去離開。

  柳煦明白,於是,他眼睛緊緊閉著,雙手顫抖地鬆開了沈安行。

  沈安行拍了拍他的肩膀,無聲地鼓勵他堅強。

  柳煦點了點頭。他雖然害怕,但卻一點兒都不拖泥帶水,很快就跨過了櫃檯,跳了下去。

  可就在他跳下去的那一瞬間,柜子上的鎖突然咔噠一聲,很自覺地自己打開了。

  沈安行:「……」

  沈安行身形一頓。

  很快,他又聽到啪嗒一聲,像是鎖掉落在了地上的聲音。

  沈安行也不拖泥帶水,聽到這聲音,他也立刻一手撐住柜子,跳了出去。

  他一點兒都不想看那柜子里的東西,再您的見!!

  可就在他翻過柜子抓住柳煦,抬頭就要跑的時候,眼前突然一晃,門口那裡竟然又出現了女人的身影。

  可這一次,女人卻是站在門內的。

  且和他一開始看到的站在門外的女人不一樣,站在門內的女人比她高了一些,也更瘦一些——瘦得十分誇張,像個骷髏。

  身形完全不一致。一看就知道,不是一個人。

  雖然她沒有戴圍巾,嘴巴也好好的,但和筒子樓里的老太太一樣,那嘴巴皮膚有些褶皺,和周圍的皮比起來也略顯暗沉,是和她整張臉都格格不入的一張嘴。

  並且,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她身上有著許多醜陋的,或大或小的洞。那些洞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她全身,像在慢慢將她吞噬殆盡。

  就如同一個個能將人吸進去的、深不見底的黑洞。

  柳煦本想和沈安行一同向外跑,自然也睜開了眼,於是,這一幕便措手不及地撞進了他眼裡。

  此情此景讓柳煦目眥欲裂,他倒吸一口涼氣,尖叫聲就在嘴邊了。

  但好在他反應快於本能,在這危急關頭,他連忙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以防自己叫出聲來。

  沈安行眼睛好使,他眯了眯眼,突然發現這女人身上的皮膚不太對勁——有的地方過於白皙,有的地方又過於暗沉。

  難道……

  很巧地,血河又從他們身後的柜子縫隙里流了出來。

  而跟隨著它一同流出來的,還有一些被血泡發了的皮膚,以及滾滿了血的一顆眼球。

  沈安行低了低頭:「……」

  ……我他媽就知道。

  他忍不住如此想。

  就在此時,站在門口一動未動的女人突然嘴巴一動,緊接著,一個沙啞痛苦的男聲竟然從她口中傳了出來。

  「快跑……」

  柳煦一怔。

  女人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她的嘴完全不聽自己使喚,即使捂住,卻仍有沙啞的男聲掙扎著從指縫中傳出——

  「詛咒是這些人……」那道聲音說,「得殺了他們……你們快跑啊……」

  女人忽然怒目圓睜起來,她像是被惹怒了一般,突然將手猛地塞入口中,抓住了自己的牙齒,又絲毫不留情地狠狠一拽,就將嘴巴牙齒連帶著咽喉,都一併從口中連根拽了出來。

  拽成一片鮮血淋漓。

  柳煦完完全全看傻了,他捂著嘴的那隻手慢慢垂了下來,微張著嘴,卻並沒有發出聲音來——倒不是他自控力驚人,只是眼前這一幕實在太過震撼,他連叫都不會叫了。

  沈安行見此,連忙伸出手,一道冰甩了出去,當場把女人凍成了一個冰雕。

  隨後,他又一甩手,女人又當場炸成一片冰屑。

  沈安行不敢再讓柳煦呆在這裡,他連忙一把拽過柳煦,拉著他就跑出了店。

  一出門,血色的月光就灑了他滿眼。

  沈安行抬起頭,就見空中竟有一輪血紅的月,正向大地鋪散著鮮血似的血色月光。

  他撇了撇嘴,四周看了一圈,沒看到守夜人的獵殺場。

  那這個獵殺場,應該長得相當低調。

  但不論怎麼說,他和柳煦都是劫後餘生,沈安行不禁長出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看到柳煦還有點目光呆滯,一看就是嚇傻了。

  沈安行無奈又心疼,只好伸出手,把他攬到懷裡,輕輕拍著後背摸著頭髮,以表安慰。

  他知道,柳煦將用這一生來治癒剛剛的三分鐘。

  街道的拐角處,一個白色的女性身影站在難以被察覺到的拐角里,窺探著看向兩人的方向。

  片刻後,她便垂了垂眸,轉過頭,走向了街道另一頭。

  她一身白裙翩翩,長髮及腰,赤著雙腳,沉默地走在這無聲的小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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