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夏意(九)
柳煦喊完這話以後,就啪地一下掛了電話。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寧喬站在馬路旁邊,周圍一圈人都面色奇怪地看著他。
恰好紅綠燈在此時倒計時結束,紅燈變了綠燈。
周圍的人全都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只留他一個人手握著手機,聽著電話那頭被掛斷之後留下的一串嘟嘟聲,傻在了原地。
有風不知從何處而來,把他吹傻在了這個說熱不熱說冷不冷的黃昏里。
掛掉電話以後,柳煦就連忙從沙發上爬了起來,又連滾帶爬地衝進了自己的臥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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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婉本還想說點什麼,可話還沒來得及說,柳煦就沒了影。
她愣了愣,一時不知道他這是在幹什麼。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沒過半分鐘,柳煦就又從房間裡跑了出來。他手忙腳亂地穿好校服外套,又跑到鏡子跟前,抓起桌子上的香水就猛搖了一下,往身上大力一噴,又拿起梳子在腦袋上劃拉了兩下,然後抓起手機和鑰匙,轉頭就跑:「我不在家吃晚飯了!!」
柳婉知道他要去幹嘛,也不多問,隨口「喔」了一聲回答了之後,就又倒在了沙發上,一托腮拿起遙控器,心不在焉地給了他一擊:「你剛拿了我的香水。」
柳煦:「……」
柳婉幽幽道:「那是櫻花草莓味。」
她這話話音一落,柳煦就聞到了一股難以言說的香甜的櫻花草莓味。
柳煦嘴角一抽:「……」
柳煦簡直要瘋了,又崩潰地「啊啊啊啊」大叫起來,拿起自己的香水又開始瘋狂補救。
柳婉有點想笑,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又打了個哈欠,按下了暫停鍵,讓先前暫停下來了的電視劇再放送。
青春真好。
她想。
柳煦往自己身上狂風暴雨似的亂噴了一通,還找柳婉確認了好幾遍,確定自己真的把那該死的香甜的櫻花草莓味道給壓下去了之後,才終於抓起了手機和鑰匙,撒腿就往門外跑:「我走了!!!」
柳婉頭也不抬:「祝你成功——」
柳煦沒回答她,他已經箭似的衝出去了,只留下一聲砰地關門響。
柳煦坐了電梯到一樓,從家裡一路衝到小區外,一直打著沈安行的電話,可要死的是他手機一直無人接聽。
這可真是完了。
柳煦想,一定是今天中午完全誤會了的賀高寒和寧喬和沈安行說了什麼,他才會一直不接柳煦的電話。
他肯定生氣了啊!
柳煦急得要死,只恨自己怎麼這一個禮拜都沒給柳婉說這件事情。
天邊落日西沉,夜色將近。
柳煦跑到小區門口,在路邊焦急地等了一會兒後,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他打開車門上車,張嘴就朝司機報了沈安行他們家的地址:「去朝陽小區!」
司機看他急成這樣,愣了一下,應了兩聲之後,就一腳油門踩了出去。
柳煦一路上都在打電話,可沈安行的手機依舊無人接聽。
司機倒也挺給力,只用了十分鐘就把柳煦送到了沈安行家小區門口。
朝陽小區是個將近二十年的老小區了,磚瓦老舊,被歲月蒙上一層黃灰,小區大門口旁邊還寫著朝陽兩個字,可它看起來真是一點兒也不朝陽,倒像是將迎夜色的夕陽。
柳煦是第一次來這兒。
他站在門口,被黃昏的風當頭一吹,十分上頭的感情下去了一些之後,才又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仔細一想,沈安行只告訴過他自己家在朝陽小區,可是具體是在哪兒,柳煦卻完全沒聽他說過。
柳煦抽了抽嘴角,又低了低頭,看了下手機。
他已經給沈安行打了二十多個電話了,沒一個接通的。
柳煦有點頭疼地揉了揉腦袋。
他轉過頭,看向小區門口的門衛室。
說起來……阮風說過,沈安行在他們小區很出名。
柳煦:「……」
……
「啊?沈安行?」
朝陽小區的門衛是個花白頭的老大爺,正坐在門衛室里吞雲吐霧,一張嘴就是一口黃牙,聲音都是老煙嗓。
「我知道他我知道他。」老大爺說,「他爸天天打他嘞,天天都在家裡罵罵咧咧的,聽著都揪心,小區里沒人不知道……不過他最近好像去學校住宿了,他家那片也消停了不少。不過他爸喜歡打牌喝酒,有時候打輸了回來氣得不行,小孩還住宿去了,家裡沒人能給他揍,他就在家裡摔酒瓶子……大半夜凌晨摔酒瓶子,真有病。」
柳煦:「……哈……」
人上了年紀都喜歡嘮這些有的沒的的八卦,逮著一個人就想說。事關沈安行,柳煦倒也沒有那麼牴觸。
畢竟沈安行平時都根本不跟他說這些,柳煦還是頭回聽到這麼詳細的版本。
老大爺見他這般態度,覺得可以嘮,又吸了口煙,接著說:「他爸十幾年前離了婚,離婚的時候老婆不要孩子,法院還把孩子判給他了,這下沒法,不養也得養了。可他不掙錢啊,還那麼喜歡賭牌啥的,就這麼養了幾年以後實在支撐不住了,想找前妻複合,就捧了這——麼一大捧玫瑰花去找她。」
老大爺一邊說著一邊騰出手來比劃了一下,道:「說是九十九朵,特意買的。結果捧著花去了以後發現人家有新家了,活得還比他滋潤多了,穿得也光鮮亮麗的,那時候還趾高氣揚地給他埋汰了一通,他在商場裡丟了個好大的臉以後,就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他心理落差特別大,出了這麼一檔子事,也特別恨他老婆。偏偏兒子還長得隨媽,還是花他錢花得最多的,他看著就來氣,好傢夥那天天揍的,還一邊揍一邊罵他,罵得特別狠。街坊報過警,但是清官難斷家務事啊,警察最後也只能警告他,而且每次報警完那人都打得更狠,沒辦法,後來為了小孩好,我們也只能裝看不見了。」
「我記得十一二年前我剛來這兒的時候,他家小孩……就是沈安行,他天天晚上都哭,又哭又嚎的,聽著都揪心。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再也聽不見他哭了。」
老大爺一邊說著,一邊將一口煙霧從嘴裡吐了出來,又慢慢悠悠道:「大概後來就哭不出來了吧。」
柳煦:「……」
柳煦默了默,又垂了垂眸。
老大爺咂吧了兩下嘴,還想再說,但剛張開嘴,一個人就忽然往小區門口這邊走了過來。
他走近了之後,柳煦才察覺到了來人的動靜。
柳煦抬起頭,轉頭看去。
來的是個男人。
他鬍子拉碴,嘴裡叼著根還在燃燒的煙,兩眼黑眼圈濃重,臉型瘦削,顴骨凸起,穿得邋裡邋遢,兩隻眼睛裡沒什麼神采,但卻不缺狠戾與兇惡。
門衛老大爺看見他,一下子噤了聲。
男人身上有很濃的酒味,人還沒到跟前,柳煦就聞到了他身上的酒臭味。
他忍不住輕輕皺了皺眉,往前挪了挪身子,下意識地就想儘量離這個男人遠點。
等男人從門衛室門口路過,又走遠了之後,老大爺才壓低聲音,又朝男人離開的方向努了努嘴揚了揚頭,對柳煦說:「你看,就是他。」
柳煦:「?」
他愣住了,眨了眨眼茫然了一下後,才說:「他……他是沈安行他爸?」
「是啊。」老大爺說,「他叫沈迅,是開計程車的,估計今天開夜班車?也可能就是單純去打牌而已。我也不知道,他一向不干正事,腦子不正常,今天一天都沒出家門。」
「今天一天都沒出家門」。
柳煦腦子裡嗡了一聲。
老大爺卻沒注意到他不對,接著說:「所以你就別去找沈安行,估計他現在……」
老大爺話說到一半,柳煦就一下子轉回過頭來,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厲聲朝他喊:「他家在哪!?!」
柳煦表情太恐怖,老大爺被他嚇得往後一縮,夾在手裡的煙都掉了。
嚇愣了一下之後,老大爺才縮著身子,抖著手,給他指了一個方向,顫聲說:「那、那邊……八號樓五單元……702。」
柳煦管不了那麼多了,轉頭撒腿就跑。
他一路狂奔到八號樓。小區太老,沒有電梯,他就又跑上了七樓。
702是道鏽跡斑斑的鐵門,柳煦跑了上去,剛想砸門,卻發現門開了一條門縫,壓根就沒關上。
柳煦愣了一下,也來不及管那麼多,連忙拉開了門,沖向房裡,喘著氣大喊了一聲:「沈安行!!」
他剛喊了這麼一句,就被屋子裡的氣味刺激得一皺眉。
屋子裡的味道實在感人,酒臭味和煙味以及不知什麼東西腐朽發爛的味道相互攪在一起,混雜成了一股難以言說的味道。
柳煦聞得想吐,忍不住輕輕「操」了一聲,伸手捏住鼻子,接著喊:「沈安行!!!」
他一邊喊著一邊走進屋子裡。
這屋子很小也很亂,地上亂七八糟地堆滿了很多東西,不知是因為房子朝北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屋子裡有些潮濕。
房間裡沒開燈,外面黃昏漸過,夜色慢慢降臨,柳煦也越來越看不清四周。
他轉過頭,看到了燈的開關,就伸出手,把燈打開了。
老舊的燈忽閃了兩下,吐出了一團昏暗的燈光。
一個狹小的客廳出現在了柳煦面前。
而最裡面,一個倒在地上的人影晃痛了他的眼。
那人面朝下趴在地上,穿著七中的校服,校服的藍衣領被血染成了紫色,腦袋下面的地上有點點血痕。
他一動不動,安安靜靜。
他背後的那面牆上傷痕累累,全是一個個炸開了的坑,就像是有什麼東西砸在上面過,甚至有的地方還有點點血痕。
那些痕跡有新有舊,新的很新,舊的也是真的很舊。
柳煦愣在原地,微張著嘴,嘴唇一陣陣抖著。
他想喊點什麼,可眼前這一幕太過震撼,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一點兒聲音都發不出來。
柳煦站在門口,渾身僵得陣陣發抖。
就這樣過了片刻之後,手機便從他顫得幾乎握不住東西的手裡滑落而下,啪嗒一聲脆響,掉到了地上,打破了這一片沉默。
柳煦這才被拉回了神來。
他渾身細胞都戰慄起來,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沈安行」之後,就連滾帶爬地跑了過去。
他被嚇得腿軟,跑過去的時候一個沒控制住,一下子就跪在了沈安行跟前。
柳煦嚇得呼吸顫抖,又不敢貿然碰他,只好輕輕碰了碰他肩膀,聲音顫抖地一邊輕輕晃著他,一邊叫他:「沈安行!沈安行!!」
「沈安行!!!」
這幾聲終於是把沈安行叫醒了過來。
沈安行肩膀一抖,慢慢地僵硬著脖子,抬起頭來。
他腦袋上被一瓶子砸出血了,抬起頭來時,半張臉都已然被血染得通紅,表情都疼得陣陣抽搐。
柳煦看得心裡一顫。
沈安行呼吸粗重地喘了幾口氣,眯著眼睛看著柳煦,就那麼眼眸顫了好半天后,才試探著喚道:「……柳煦?」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柳煦活活被他的聲音嚇得一愣,反應過來之後,又連忙應聲答道:「是我!!你沒事吧!?打你哪兒了,你哪兒疼啊!?」
沈安行沒回答。他低了低頭,重新趴了回去,把腦袋埋在臂彎里,又喘了好幾口氣。
柳煦有點著急,見他不回答,就打算先叫救護車,道:「好了,你要是說話疼就先別說了!我這就叫救護車啊,你……握草,我手機哪兒——」
柳煦正一邊說著一邊去身上摸手機,可摸了半天都沒摸到。這話剛說到一半,沈安行又忽然顫著聲音和他說:「對不起。」
「啊?」
柳煦正在著急的當口上,被他突然說了句對不起,當即愣在了原地:「你說什麼??」
「……手機碎了……」
「……?」
柳煦一聽這話,再往旁邊一看,才看到沈安行的書包已經被掏空了,正蔫蔫歪在牆邊,書本散落了滿地。
「……他聽到了。」
沈安行將頭埋在臂彎里,身上疼得陣陣發抖,卻還硬撐著對他說,「他發現……我有手機,然後……」
沈安行疼得不停喘氣,說話都說不完整,但柳煦卻能從他這些斷斷續續的話里拼出事情的全貌。
他回過頭,看到沈安行身邊有被摔得粉碎的手機殘骸。
——沈迅發現了他有手機,於是把他的書包拿了過來,把東西全都翻了出來,扔了出去,最後把手機摔在沈安行臉旁邊,把它摔了個粉碎。
他不許沈安行有手機。
「……對不起。」
沈安行喘氣的聲音漸漸染上了幾絲哭腔,他開始哽咽起來。
他的聲音滿是懊悔愧疚,甚至都不敢去看柳煦一眼,就那樣悶著頭哭泣著哽咽著,對柳煦說:「對不起……」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再也聽不見他哭了』。
『大概是再也哭不出來了吧』。
柳煦還記得門衛是這麼說的。
可今天,他就在柳煦跟前哭了出來。
不是因為疼,柳煦明白。
那是柳煦給他的手機。
那是柳煦給他的。
「……一個手機而已。」柳煦說,「別哭了……沒什麼可哭的,我那麼有錢,一個破手機算什麼,下次再給你一個。聽話,先站起來,我送你去醫院。」
沈安行搖了搖頭。
他明明疼得渾身都哆嗦,話都說不清楚,卻還是硬撐著吸著氣,對柳煦說:「沒事……我習慣了,我睡一覺……就好了……你走吧。」
柳煦毫不猶豫:「那去我家睡,我家比這兒好。」
沈安行:「……」
「聽話,沈安行,跟我走。」柳煦對他說,「算我求你了,你今天聽我的。」
沈安行又僵著脖子,抬了抬頭。
他兩眼通紅,眼角的淚把臉上的血染得渾濁。
柳煦看得心疼,又盡力對他揚起一笑。
柳煦說:「來,我背你。」
沈安行那天被沈迅揍得眼花,也不知是否是因為眼花而產生的錯覺,他竟覺得柳煦的那時笑得很溫柔。
是絕不該給他的溫柔。
柳煦背著他下了樓,又艱難萬分地叫了輛計程車,到了附近的社區醫院裡。
左弄右弄了一個小時多之後,沈安行才終於處理完了身上的傷。
「沒什麼大事,就是皮外傷。」醫生說,「但是腦袋上砸得有點重啊,怎麼搞的?他父母沒來嗎?這下手也太重了,他爸跟他有仇不成?這下次得注意點啊!」
沈安行:「……」
還真的有仇。
他一邊想著,一邊撇了撇嘴,伸手摸了摸頭上剛被包好的厚厚一圈繃帶。
這麼一摸他就碰到了傷口——一兩個月沒回家,沈迅對他非常熱情,上手就一個酒瓶子招呼了上來,下手也很重。
沈安行一摸,就痛得輕輕嘶了一聲。
他又摸了摸臉,還感覺有點疼,沈迅扇的那一耳光還餘威仍在。
柳煦乾巴巴笑著跟醫生打了好幾聲哈哈,連連稱是了好半天,倒像是沈安行真正的監護人。
醫生走後,他才鬆了口氣,轉過頭來,走到沈安行跟前,問他:「怎麼樣,還疼嗎?」
沈安行還疼,但他不說,他搖了搖頭。
「騙我吧,這一看就不像不疼的。」
柳煦一邊說著一邊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臉邊,說:「還紅著呢。」
沈安行輕皺著眉,嘴硬起來:「看著疼而已。」
柳煦無奈笑了。
「花了多少錢?」沈安行問他,「以後還你。」
「小錢,我又不是第一次給你花錢了。」柳煦說,「又不差這點兒錢,以後照常給我洗衣服跟我一塊吃飯就行。」
「……行,那……你今天怎麼跑到我家來了。」沈安行又問,「你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
沈安行:「……」
沈安行一愣,臉上表情也跟著一松。
沈安行這個樣子有點可愛,柳煦忍不住笑了下,又說:「不過我當然有事。」
「……什麼事。」
「不知道。」柳煦說,「醫生說你用不著住院,就是這些傷回家以後要好好養養——陪我去河沿逛逛?」
沈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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