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回首(四)


  沈安行站在柳煦家裡。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柳煦他爸並沒有帶著柳煦去沈迅他家拿沈安行的東西,他讓他回家等。

  雖然沒帶著他去,但他爸說到做到。他把沈安行的東西裝在一個箱子裡,全部都給柳煦帶了回來。

  「他是你的了。」柳煦他爸對他說,「沈安行沒多少東西,就這點兒。」

  柳煦把沈安行的包從派出所帶回了家,剛翻過包里的東西。那包里是沈安行本來打算給他做生日驚喜的滿天星,滿噹噹地裝滿了遺憾。

  所以柳煦剛哭過,眼睛還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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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煦悶聲嗯了一聲,說:「知道了。」

  說完這話,柳煦就抱起箱子,回了自己屋裡。

  沈安行的東西很少。他和柳煦說過,沈迅對他的感情太病態,除了恨他,對他的控制欲也強到離譜,他的每一件東西沈迅都必須知道是什麼,但凡有點新奇東西,沈迅就會當著他的面摔了,或當著他的面扔掉。

  他要是反抗,就會被揍。

  沈迅不准他活得好。

  柳煦回到房間裡,打開了箱子。

  箱子裡面有一些衣服,還有沈安行上學用的筆記和筆袋,五六封柳煦寫給他的信,以及一些沾了血的糖紙和乾花。

  這些,就是沈安行的全部。

  這個人真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東西少得柳煦都心疼。

  柳煦翻著箱子裡的東西,動作緩慢又輕柔,總時不時地停下來,對著箱子裡愣神,不知是哪件東西扯到了他的心緒。

  最後,他把一件衣服從裡面拿了出來,慢慢摟在了懷裡,低下頭縮了縮身子,蜷成了一團,像是恨不得把這件衣服揉進骨血里。

  沈安行站在一旁,看得心疼。

  柳煦就這樣抱著衣服抱了好半天。然後,篤篤兩聲敲門聲響了起來。

  「兒子。」柳煦他爸在門外說,「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說。」

  柳煦抬了抬頭,紅著眼睛看向門外,抖聲應了一聲。

  「那什麼,沈迅那臭傻逼剛跟我說,葬禮在頭七的時候,也就下周三了,還有五六天。你姐明天的機票,改不了了,你看你怎麼辦,我請假陪你去?」

  柳煦聽了,半晌沒吭聲。

  他坐在原地,抱著懷裡的衣服,沉默了好半天。

  柳煦窩在屋子裡沉默著思索,他爸就在門口守著等他回答。可等了老半天柳煦都沒動靜,他爸就有點坐不住了,忍不住又叫了一聲:「兒子,我說……」

  他話剛說到一半,房間的門就被柳煦一下子拉開了。

  柳煦拉開了一半門縫,一雙眼睛難得的有了點光彩。

  他抬起眼,說:「我自己去。」

  「……」

  柳煦他爸眨了眨眼,有點不明白:「你自己去幹什麼,我陪你去多……」

  「我自己去。」柳煦打斷了他,很堅定地重複了一遍自己的需求,又說,「我去一個人送送他。還有,你跟沈迅那邊再說一聲,我去守靈。」

  柳煦爸:「……」

  沈安行:「……」

  他這話一出,房間裡的活人和死人都很默契地同時瞪圓了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你說什麼?」柳煦他爸難以置信得聲音都有點抖,「你說你——」

  「我說我守靈。」

  柳煦早知他是這個反應,又跟他重複了一遍後,接著說道:「你難道覺得他爸有耐心給他守靈嗎。」

  「……」

  這倒確實。

  「而且,我也答應他了。」

  柳煦垂下眸,輕輕說:「我不會怕他的,他會來看我,我要一個人去守靈。」

  沈安行:「……」

  「葬禮那天人多,他爸也不敢當眾幹什麼的。我想一個人去送他,你去上班就行了,不用再費心這個了。」

  柳煦說:「我能行的,我沒事。」

  隨著柳煦這話的話音落下,沈安行四周的場景就再次變幻了起來。

  他看著四周慢慢扭曲,心裡疼得抽搐,已死了的心臟又一次因為柳煦而痛得試圖跳動。

  慢慢扭曲的景色緩緩塵埃落定。

  沈安行抬起頭,毫不意外地發現這裡是葬禮現場。

  葬禮還沒開始,但殯儀館門前都布置好了,門前的兩排白色大花圈立得十分對稱,放眼望去一片黑白,直通著裡面的靈堂。看這樣子,似乎都已經準備完成,就等著葬禮開始。

  天色已近黃昏,殯儀館大開著門,門前零零散散地站著兩三個人,沈迅也在裡面。他少見地穿得正式了點,看上去倒挺像個人了。

  他正和旁邊人商量著討論著,看起來很不耐煩,也很無所謂。

  「我都說了,明天隨便弄弄就行了,你們看著辦。」沈迅叼著菸頭說,「能給我少花錢就少花錢,趕緊把那死人玩意兒燒了就行,看著就他媽晦氣。」

  他這話說得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有點不適。

  工作人員乾笑了兩聲,很禮貌地提醒道:「先生,有的話是不該說的,您還是……」

  「少他媽給老子扯這套啊。」沈迅瞪了他一眼,又說,「反正不用老子守靈,我就走了。等明天我直接去葬禮現場。」

  說完這話,沈迅就把菸頭撇到了地上,伸腿狠狠一踩,把菸頭踩了個灰飛煙滅。

  人的暴力性是體現在方方面面的。沈安行看著那被他一腳踩了個挫骨揚灰的菸頭,莫名感覺那就是自己。

  沈迅說走就走,絕不逗留。沈安行低頭看了會兒那可憐的菸頭,再抬起頭時,沈迅就已經走遠了。

  他一走,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就忍不住小聲嘀咕了起來:「什麼人啊這是,有病吧……」

  旁邊另一個工作人員聽了他這抱怨,也很感同身受地湊了上來,道:「是吧!我就沒見過這種人,兒子都死了,他還嫌我們要錢多,選了最便宜的還罵罵咧咧說他兒子死了還這麼多事兒……我的天啊,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我昨天還聽前台小鄭說,這人在醫院的時候還嫌棄處理屍體費錢,罵他兒子不孝順呢。」

  聽他講話的工作人員聽到他最後的爆料,忍不住咋舌道:「有病吧,這種人真的不會遭天譴嗎?」

  「害,還不止這個呢,還有那個……你不也知道嗎,一般葬禮不是都先從家樓下走?畢竟都說頭七的時候人會先回家看看。結果他呢,好傢夥他說嫌晦氣,非讓我們給他找別的地方弄……有大病。」

  「就是,再說有啥晦氣不晦氣的,那可是自己兒子……我真他媽長見識了。」

  「是啊……哎,這麼說起來,他家不是就他和他兒子兩個人嗎?」

  另一個工作人員說著說著,就忍不住納悶起來,道:「我聽說他聯繫了好幾次孩子親媽,她都沒接電話啊。那他不給守靈,誰給守靈啊?明天就出殯了,今天晚上還得有人守靈吧?」

  工作人員說:「我也覺得奇怪呢,聽說是他一個高中同學自告奮勇要守……有什麼想不開的,跟自己又沒關係。」

  一聽到這兒,沈安行才如夢初醒。

  他一拍腦門,想起了柳煦來,連忙轉頭就往靈堂里跑。

  可轉頭剛跑出去兩步時,他又聽到工作人員在他身後說——

  「不對啊,不是停靈三天都得守靈嗎,他一個人守三天?沒人跟他換?」

  「你不知道?他是一個人守了三天啊。」另一個工作人員說,「我本來也看著太可憐,說要不殯儀館出人跟他換換輪著守。但他說什麼都不換,已經三天都沒合眼了,這三天都沒怎麼吃東西。」

  沈安行:「……」

  沈安行聽得心裡一咯噔,連忙轉頭跑向靈堂里。

  靈堂是一個長形的廳堂,沈安行一跑進去,就看到最裡面的長台子上擺著一具棺材,棺材前是一個小了兩圈矮了一截的木台子。台子上燒著香,擺著許多花團,還有一張方方正正的黑白遺照。

  有一個穿了一身白的人守在台前,低著頭一言不發。

  沈安行連忙跑了過去。

  他跑到台前,果不其然,跪在這裡的是柳煦。

  連著三天跪在這兒沒合眼,柳煦臉色很是不好,兩眼周圍都有一圈濃重的黑眼圈,看起來憔悴至極。

  沈安行蹲了下來。他心疼得像在滴血,一時都忘了聲音傳不到過去,顫著聲音開口勸他:「楊花……楊花,別守了……」

  「聽話……去睡覺,去睡覺吧,好不好?」

  沈安行急得快哭了,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想去碰碰柳煦。

  但就在這一刻,他伸出的已經凍成了冰的手從柳煦身上穿了過去。

  沈安行聲音當即一哽,又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

  ——他沒辦法碰到過去,只能站在一邊看。

  沈安行只好把手收了回來。然後,他看著跪在地上低垂著頭,一言不發守著他的柳煦,眼睛紅了一圈。

  隨後,一行淚從眼眶裡滾滾而落,划過他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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