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回首(七)
柳煦被送進了醫院裡。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醫生給他左右檢查了一下,說他沒什麼大事,就是高燒而已,連著熬夜這麼些天,嚴重睡眠不足還神經衰弱,情緒一極端化就昏過去了。
隨後,醫生就給他打了一針,掛上了液,送進了病房裡,讓他接著昏睡。
他家裡人知道了這事兒以後,急沖沖地就衝到了醫院來。知道事情經過之後,柳煦他爸又二話不說就沖了出去,看起來是打算去找沈迅幹仗。
周圍嘰嘰喳喳吵作一團,沈安行守在柳煦床邊,看他緊皺著眉昏睡著,心疼得直滴血。
柳煦足足昏睡了一天半有餘,直到第二天下午天色漸晚時,他才慢慢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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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醒過來,就看到王姨坐在一旁面色憂愁,賀高寒坐在他床上,寧喬站在窗戶旁邊,面對著窗外的景色,背影十分憂鬱。
沈安行看到他醒過來,心中一喜,連忙叫了一聲:「楊花!」
可沒人聽到他的聲音。
在場的活人里,第一個發現他醒過來的是賀高寒。
過了片刻後,他一轉頭,看到柳煦迷茫地眯著眼看著四周,愣了一下之後,就叫了出來:「煦哥!?你醒了!?!」
柳煦剛醒過來還正迷茫著,賀高寒這麼大聲一叫他就嚇了一跳,渾身一激靈:「!?」
王姨轉頭一看,見他醒了,表情一喜,也連忙撲了過來,喊:「醒了啊少爺!?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這就給少奶奶打電話!!」
寧喬倒是個干實事兒的,他衝過來關懷了兩句之後,就連忙按了床頭上的按鈕,把護士叫了過來。
柳煦看起來好像還是不太好,他伸手捂了捂腦袋,輕輕吸著涼氣,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看向賀高寒,有點茫然,啞聲開口問道:「怎麼回事?」
「好問題。」賀高寒說,「你已經昏了一天一夜了。」
柳煦:「……」
寧喬叉著腰站在旁邊,對柳煦說:「醫生說是因為連續熬夜,導致精神力和免疫力低下,熬夜本來就會神經衰弱,再加上你還傷心過度,那個時候情緒也太極端化了,這亂七八糟的一加,你就高燒了。」
柳煦:「……」
他眨了眨眼,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又緩了一會兒之後,他才終於想起了昨天的事。
他又連忙一個激靈抓住了賀高寒,大聲問:「沈安行呢!?」
「下葬了。」
賀高寒早知道他會這樣,倒沒多意外,很平靜地對他說:「沒事,你昏了以後,殯儀館的就叫警察了,沈安行他爸被帶走了,後來是老李回去看著出殯的,沒出什麼大事。」
「……是嗎。」
柳煦聽到他平安入土,這才終於放下了心來,鬆開了賀高寒。
但他卻好像一點兒都不開心,又低了低頭,眼神里的光暗下去了好些,喃喃了一聲:「……那就好。」
沈安行:「……」
四周安靜了下來。
就在此時,護士端著個鐵盤子推門而入。
她走到柳煦床邊,拿出了個體溫計來,說:「先測個溫啊,沒啥大事的話就可以出院了。」
柳煦乖乖接過了體溫計,手伸進衣服里,把體溫計塞到了它該去的位置上。
沈安行坐在一旁看著他,或許是因為心疼,眼神都有點可憐兮兮的。
病房裡一片沉默無言,沒人說話。
到了時間之後,柳煦就把體溫計取了出來,交給了護士。
護士拿過體溫計,正看度數的時候,柳煦他媽推門走了進來。
「醒了?」她焦急地一路小跑過來,說,「沒什麼事兒吧?」
「沒事。」護士回答,「溫度還有點偏高,但是算正常,我再給他打一針,然後回家好好歇兩天就行,可以去辦出院了。別再熬夜了啊,熬夜可沒好事。」
柳煦他媽連連應聲,謝過護士之後,又轉過頭把包交給了王姨,吩咐她去辦出院。
「那既然你還要在家養兩天的話,過兩天我們倆再約你去看他。」賀高寒說,「你先好好養著吧。」
被擼起袖子做扎針準備的柳煦無奈一笑:「行。」
「別逞強啊。」寧喬也忍不住擔憂道,「我一聽你活活昏過去,差點沒給我嚇嗝屁。」
柳煦又無奈笑了兩聲:「知道了。」
「那既然沒事,我們就先走了,你回頭好點了再說。」賀高寒一邊說著,一邊朝柳煦他媽揮了揮手,說,「阿姨再見。」
柳煦媽朝他們笑了兩聲,也揮了揮手,說了再見。
賀高寒和寧喬打過招呼以後,就一起離開了病房。
這倆人離開以後,柳煦媽就轉過頭,嘆了口氣,打量了下柳煦,說:「你感覺怎麼樣?」
柳煦說:「還行。」
護士扎完針以後,就把棉簽按在了他傷口上。
柳煦接過棉簽,按住傷口,又沉默了下來。
柳煦一直低垂著眼帘,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他媽沉默著看著他。
就這樣相對無言了片刻後,她輕輕對他說:「兒子,人家說葬禮上,過世的人會回來看的。」
柳煦:「……」
「他看到你這樣,該怎麼想?」
柳煦垂了垂眸。
「你得讓他放心。」
她一邊說著,一邊坐到了他身邊去,接著說:「你這麼作踐自己,他看了難受,你自己也難受,是不是?」
「也不止他一個,大家都擔心你,你把自己作踐得活活暈過去,那除了那些人渣混帳,剩下的人不都是會替你難受心疼你的?我知道你喜歡他,現在這樣你也難受,但也不能這樣啊。」
「你姨去世的時候,媽也很難過。但是你姥姥和我說,人死了就是死了,沒辦法的。我們這些活著的人能為死人做的,只有活著。」
「讓他們看到我們活得很好,讓他們放心,這就是我們能做到的最好的事。」
「其實這很難,畢竟活著是最難的事。」她說,「所以你還得為了他做很多難事呢,你得好好活著,好不好?」
「……知道了。」
「不是知不知道,行不行?」
柳煦:「……行。」
「那就好。」
柳煦他媽輕輕一笑,說:「走吧,辦出院回家,回家好好養養。」
柳煦他媽倒是沒多訓他。
辦了出院以後,他媽就開車帶著他和王姨回了家。比起他媽來,王姨似乎更能嘮叨,這一路上她都叨叨著發燒之後該吃點什麼補身體,還時不時地就回過頭問柳煦要吃什麼。
柳煦一路看著車窗外,他心思不在吃上,態度非常敷衍,回答在「嗯」和「隨便」之間來回搖擺,十分心不在焉。
回了家以後,他就一頭栽倒在了床上,蓋著被子仰頭看著天花板,一臉無悲無喜。
他偏了偏腦袋,揚了揚頭,看向自己的書桌。
書桌上,他和沈安行的一張合照安安靜靜地擺在那裡。
照片裡的沈安行朝著鏡頭在笑,夏日的光照進他眼底,把過往的晦暗盡數燒了個盡。
他滿身是光,他上岸了,他不在深淵裡了。
……本該這樣的。
柳煦抿了抿嘴,拉起被子,翻了個身,面向臥室的牆,像在逃避什麼。
七年後的沈安行站在床邊,靜靜地守著他。
柳煦在床上躺了沒多久。過了大概半個多小時,王姨就輕輕敲響了他的房門,叫他出去吃飯。
醫生說發燒以後飲食方面也要注意,王姨就給他做了一大碗粥和幾盤子比較清淡的菜。
柳煦看起來還是沒多大食慾,但他已經好幾天都沒怎麼好好吃東西了,這麼下去也確實不行。
他只好硬逼著自己扒拉了起來,喝乾淨了一碗粥之後,就又蔫蔫回房了。
回到房間以後,他就拉上了窗簾,走到了書桌前坐了下來,在一片昏暗的房間裡,看著書桌上的照片發呆。
沈安行在一旁看著他。
就這麼對著照片發呆了片刻後,柳煦又抬起頭,看向了書桌上方的架子。架子上,裝著九十九顆紙折星星的玻璃瓶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
看來,柳煦已經買來了新的玻璃瓶,又把這九十九顆星星一顆一顆從沈安行的背包里撿了出來,放到了裡面去。
他伸出手,將玻璃瓶從架子上拿了下來——在不遠的未來,柳煦還給這個東西起了名,叫滿天星。
但現在他很顯然沒有起名的閒情雅致。
他捧著玻璃瓶,兩手輕輕揉著撫著。
裡面的紙折星星有的已經被摔得變了形,但是柳煦並沒有把它們的形狀擠回原位,而是就這麼放進了玻璃瓶里——可能對他來說,這些變了形的也是沈安行留下來的痕跡。
他就這樣在一片昏暗的房間裡,守著沈安行留給他的痕跡。
他呆呆坐在書桌前,沉默著發呆了很久。
過了不知多久以後,他才伸出手,打開了桌子上的檯燈。
燈亮了以後,柳煦又往後挪了挪椅子,像是想逃開光。
柳煦低下頭,輕輕撫著懷裡的玻璃瓶。
他的身影看起來孤單又落寞,像被人遺棄在了半路。
沈安行看得難過。
他走過去,半蹲下來,忍不住喃喃叫了他一聲:「楊花……」
聲音依舊傳不到過去。
又過了一會兒後,柳煦抬起雙手,將玻璃瓶對準了桌子上的燈光,輕輕晃了晃裡面的星星。
忽然,他像是發現了什麼一般,忽的表情一僵,眼神一頓,一陣錯愕茫然從眼底里浮現了上來。
柳煦立刻又把椅子挪了回去,到了書桌面前,拔開玻璃瓶的木塞,輕輕地把一部分星星倒到了桌子上。
一看到他這麼做,沈安行心頭立刻猛地一跳。
他嚇得瞳孔驟縮,連忙伸出手,想攔住他:「等等!!」
沈安行根本碰不到人,可他攔住柳煦的衝動過於強烈,整個人都撲了過去。撲了個空的同時,他也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沈安行連忙爬起來,再回頭時,就看到柳煦拿著一顆紙折星星,朝著檯燈仔仔細細地照了一圈。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拆開了一角,慢慢地把它解體——
沈安行嚇得連滾帶爬地爬了起來,朝柳煦跑了過去,但他知道自己什麼都改變不了,可慌亂之間,他又本能的再一次撕裂著聲音朝柳煦喊道:「別弄開!!」
但他什麼都阻止不了。
那顆星星被柳煦拆開了。
一張滿是摺痕的細長紙條上,有藍色的字跡如此寫道——
「想在柳煦十八歲生日那天親親他」
「……」
沈安行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他顫顫巍巍地轉了轉頭,看向柳煦的背影。
柳煦捏著這顆被解體成一張細長紙條的星星,好久都沒說話。
這星星里包含著的東西似乎太過沉重,將他壓得一時動彈不得,他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僵了好久。
他一動不動,但漸漸地,雙手開始顫抖起來。
他的呼吸聲開始發抖,兩肩也漸漸聳了起來,渾身上下都開始顫抖不停。
柳煦一下子把這張紙條拍到了一邊,抓起玻璃瓶,把裡面的星星一股腦全部倒了出來,然後就瘋了似的,開始一顆一顆全部拆成了紙條,拆得兩手抖個不停。
每一張紙條上都寫了東西。
「想和柳煦去一起看海」
「想和柳煦一起去遊樂園看夜場」
「想在柳煦十九歲生日那天給他買99朵玫瑰。今年沒有錢,希望他可以等我到明年」
「以後想和柳煦住在高樓,晚上可以抱著他數星星」
拆了沒幾顆,柳煦就開始哽咽起來。
這上面的每一個「想」都是無法到達的以後,每一個「想」都是沈安行破碎的希冀,每一個「想」都被淹沒在那天的鮮血淋漓里,沉在了血海之底。
柳煦想等,他也可以一直等,可是他比誰都明白,沈安行永遠都不會來。
沒人會在他十九歲生日那天給他買九十九朵玫瑰,也沒人會和他一起去看海,更沒人會在以後跟他一起住在高樓里,晚上抱著他數星星。
他等不到來人的——這些星星里的每一個「想」,都在告訴他這事實。
柳煦終於拆不下去了,他這些天勉強保持的理智與平靜終於被這些星星全部擊碎。
他身子一歪,從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到了地上。
情緒全面崩潰,他捏著一張拆了一大半,尾端留了一個小星星,看起來很像個流星的細長紙條,跪在書桌前,在滿桌星星面前撕心裂肺地崩潰哭喊了起來。
他對沈安行說別再回來了,他對沈安行說別再醒過來了,他對沈安行說你慢慢走。
這些不知是用來騙自己還是用來讓沈安行快點放手別再留戀的話,在這一刻終於全面破碎。
柳煦跪在地上,喊得撕心裂肺歇斯底里,渾身都顫抖得不成樣。
「沈安行!!」
他捏著手上的星星,近乎是慘叫地在喊那離開了他的亡人。
「沈安行!沈安行!!!!」
「你別死啊!!你回來啊!?你死了我該去哪兒啊!!?」
「沈安行!!」
「沈安行!!!!!」
他一聲一聲聲聲泣血,聲嘶力竭得嘶啞至極,似是想要黃泉路上的亡人聽到聲音來回應。
沈安行在他身旁跪了下來,捂著臉抓著頭髮,同樣泣不成聲。
他也在這一聲聲如慘叫的呼喊聲中徹底崩潰。
王姨和柳煦他媽聽到了這慘烈的動靜,很快就推門進來了。
她們被眼前一幕嚇了一跳,慌忙跑上來拉起哭得幾乎要窒息的柳煦。
柳煦被她們拉著喊著,卻仍舊置若罔聞地哭得崩潰,一聲一聲撕心裂肺地喊著沈安行。
他手裡一直緊緊抓著那一紙流星。這顆平攤開的星星上,用藍色的字跡寫著——
「以後想和柳煦養一隻漂亮的布偶貓,就叫黏黏」
「因為想一直黏著柳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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